长期以来，现代艺术叙事受制于欧美中心视角，拉美艺术家的实践常常被忽视。近期，委内瑞拉大师奥斯瓦尔多•维加斯（Oswaldo Vigas. 1923—2014）回顾展《心外无物》落地广东美术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视角。而这，也是其作品首次走进中国国家级美术馆。

本次展览由季丰轩画廊协办，并得到奥斯瓦尔多 · 维加斯基金会的支持，由中国策展人姜俊与现居美国的委内瑞拉策展人加布里埃拉·兰赫尔（Gabriela Rangel）共同策划。通过审视维加斯不拘一格的艺术实践，助推当代“全球南方”叙事，并呈现出—个多元、互通的全球视野。

展览跳出中西二元对立，以拉美个案作为镜像，展开一场跨太平洋的文化对话。展览横跨两个展厅，呈现了艺术家跨越七十载创作生涯的重要作品，以及罕见的文献资料。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现场报道。

白鹅潭广东美术馆的展厅，维加斯七十余年的创作按时序铺展开。幽暗浓烈的“女巫”系列被置于开篇，往后过渡到巴黎阶段的有机几何与不定型抽象，再到晚年笔触松弛、形态天真的人物形象。一批批观众站在作品前，目光停留在画面中人、兽、草木彼此缠绕的形象上。他的画布之上，肉身变形、撕扯纠缠，带着热带大陆炽热粗粝的生存质感。遥远的美洲图腾符号在当下的中国似乎唤起了东方观者内心层面的熟悉感，这份观感亦为本次展览带来特别的现场体验。很多人不知道，这场漂洋过海的大展落地，中间经历过一番犹豫与斟酌。当初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主动向季丰轩抛出合作邀约，季丰轩创办人、本次展览联合出品人季玉年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当初基金会主动找到我们，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拉丁美洲的历史文化对我而言同样陌生。” 季玉年在采访中谈起合作缘起，“直到我花九个月时间，逐篇翻阅基金会公开的网上文献库。三千多件作品、上万份历史照片、书信、展览记录，大量一手材料摆在面前，我才一步步走近这位艺术家的人生与创作。”

▲ 季玉年 季丰轩创办人、本次展览联合出品人 在开幕式发言

▲ 艺术家之子、奥斯瓦尔多· 维加斯基金会主席洛伦佐·维加斯在开幕式发言

这套艺术家之子、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主席洛伦佐·维加斯主导搭建的文献档案，囊括艺术家生前留存的手稿、信件、参展记录，完整梳理七十年创作的流变轨迹，还承担作品真伪鉴定工作。从香港画廊空间的亚洲首展，一路推进至国家级美术馆的完整回顾展，季玉年团队和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展开深度协作，而基金会完备的档案体系，正是这次跨国展览最重要的基石。季玉年十分看重这套档案的价值，她长期观察国内艺术生态，多次公开谈及档案建设对于艺术家遗产传承的现实意义。“很多优秀艺术家，才华足够，但缺少系统化整理留存的档案。后世学者研究、展览策划、出版工作，都会陷入无源可查的困境。维加斯基金会的整套运作模式，可以给到国内行业很多现实参考。”

▲ “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回顾展——心外无物” 开幕式现场

▲ 开幕式现场

▲ 开幕式现场

青年时代的维加斯本循着医学道路前行，博物馆里前哥伦布古雕像的一瞥，彻底改写了他往后七十年的命运轨迹。其后的许多作品诞生于动荡的时代，画中人、植物、矿物彼此交织缠绕，承载着他对万物一体世界的想象，也成为贯穿一生的精神母题。

面对现代性冲击，维加斯始终游走于欧洲现代语言与美洲本土传统之间，走出独属于全球南方的创作道路。他的求索与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家的精神困境遥相呼应，却又根植于截然不同的文明土壤。“我的作品并非严谨的抽象或具象。我始终致力成为慎微的奥斯瓦尔多・维加斯。”他拒绝被任何流派标签收纳。在巴黎，他置身现代艺术的中心，却没有被潮流裹挟；回到祖国，在整个社会追逐欧美风尚的年代，他甘愿逆流而行。到生命的晚年，褪去所有技法的负担，画面回归孩童般天真松弛，如同重回远古先民看待世界的眼光。

▲ 奥斯瓦尔多 · 维加斯 Oswaldo Vigas

▲《小女巫》  油彩布本100 x 57 cm 1951

 

▲《秋影》油彩布本 63cm x 50cm 1949

▲《橘色壁画》 油彩纸本裱于梅斯奈纤维板 67 x 123 cm 1953

▲《爱狗之人》油彩布本 130cm x 100cm 1997

▲《小狗戏球》 油彩纸本裱于木板 52cm x 77cm 1950

 

联合策展人加布里埃拉·兰赫尔把维加斯的这种生存与创作状态概括为“两栖现代性”。这套概念源自拉美社会学领域对两栖知识分子的论述，用来描述那一批往返于欧美文化中心与故土之间的创作者——既不完全站在“岸上”，也不完全沉于“水中”，而是游弋在本土传统与全球现代的张力之间。

▲ 王绍强 广东美术馆馆长 在开幕式发言

▲ 姜俊 中国联合策展人 在开幕式发言

“维加斯长期游移在两套文明体系内部。一套是经由殖民、海外求学接触而来的欧洲现代艺术脉络，另一套是扎根美洲土地，原住民信仰、殖民混血文化沉淀而成的在地传统。两套体系无法互相替代消解，他持续在二者之间斡旋校准。”姜俊在接受“凤凰艺术”专访时表示，“我们不能拿西方艺术史现成的标尺，去简单丈量这类全球南方艺术家的实践。”

 

跨越山海的精神共振：

亚美艺术同源的现代性追问

 

20世纪中叶，现代化浪潮裹挟着整个世界，无论是拉丁美洲，还是动荡转型中的中国，两地的艺术家遭遇了近乎一致的精神困境：面对强势涌入的外来现代语言，如何不被同化，又不退回封闭的本土怀旧；又如何从自身古老文明之中，重新打捞一套关于人与万物、个体与宇宙的认知，回答现代化带来的精神失重问题。在全球南方处境下，这是两场彼此互不相识，却高度相似的追问。

▲ 展览现场

维加斯的人生轨迹是那一代拉美创作者的缩影。画面上呈现的是美洲古老的宇宙观，万物本为一体，人与自然不可割裂——而这无疑与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有着相似的朴素精神。

▲《小女巫》1951

 

 

▲ 左《秋影》1949 ；右《紫衣女巫》1951

▲《蝎子》1952

之后他奔赴巴黎，置身战后现代主义的核心现场，与毕加索、林飞龙一众艺术家交游，熟稔几何抽象、不定形艺术的全部技法，却拒绝成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模仿者。

▲ 维加斯与毕加索合照

▲ 维加斯在林飞龙的巴黎工作室，1954

 

出走与归乡：两栖现代性下的文明寻根之路

 

回望同一时期的中国，一代现代艺术家面临几乎一模一样的命题。国门打开之后，西方绘画体系汹涌而来。一批创作者远赴欧洲学习现代艺术，归国之后却转头向内，于山水文脉、道家思想、文人精神中寻找出路。他们不再单纯复刻西方的形式，而是借外来的语言工具，重述 “天人合一”“物我相融” 的古老生命意识。一边是美洲萨满信仰里万物互通，一边是老庄哲学中天地与我并生；一边是前哥伦布器物承载循环往复的祖先时间，一边是中国山水绘画循环流转的宇宙图景。地理上相隔万里，历史发展路径各不相同，但他们想要解决的精神难题高度重合：现代化祛魅之后，人该如何重新建立和大地、祖先、自然之间的精神纽带。

同时，这种纽带，又如何转换为一种新的视觉语言和艺术图式？

 

▲ 展览现场

 

▲《大秘景》油彩布本 195cm x 130cm 1961 

▲《萌芽》（一）油彩布本 146cm x 114cm 1960

▲《姿态传情》油彩布本 150cm x 120cm 1977

▲《美洲印象三段式》 水墨卡纸裱于梅斯奈纤维板 64.5 x 99.5 cm 1956

▲《蝎子》 油彩布本 78cmx154cm 1952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共鸣并非后世强行附会。维加斯本人就阅读过大量关于中国历史与传统的书籍，他坚信亚洲与美洲古文明之间藏着被忽略的精神联结。基金会主席洛伦佐·维加斯在广州的讲座中也提及，先民经由白令海峡迁徙的远古历史，为这份跨大陆的精神亲缘提供了遥远的历史底色。考古学者张光直也曾提出“亚美底层连续性文明”理论，即华夏上古文明与美洲原住民文明，共享一套萨满式的宇宙观，相信天地分层，人可以借助图腾、器物完成人与神灵、自然的沟通，追求万物共生的秩序。维加斯画笔下充当灵媒的女巫形象，和商代青铜礼器上沟通天地的神兽纹饰，在功能上达成了奇妙的跨时空重合。

 

▲《骑士精神》（二） 油彩布本 204 x 123 cm 1995

▲《吉祥物伴游》 油彩布本 2007

▲《无题（欢庆者系列）》油彩布本 100cm x 80cm 2010

 

▲《杂技人》 油彩布本 230 x 200 cm 1995

▲《捕鸟手》 油彩布本 1976

 

但相似的追问，并不等于相同的答案。我们需要分清共鸣与等同。维加斯取用的是美洲殖民混杂社会之下，原住民、非洲移民、天主教多重叠加后的文化土壤；而中国现代艺术家接续的，是绵延不绝的士大夫山水与儒道传统。二者选择的图像、符号、叙事各有分野。

 

▲ 展览现场

维加斯笔下狂暴、纠缠、充满肉身感的变形生命，来自拉美大陆炽热的生存经验。而中国现代艺术对天人关系的表达，往往沉淀在山水的虚静、留白与气韵之中。同样是向传统回望，他们生长于两套完全独立的文明体系，只是在现代性的冲击面前，走向了方向相似的求索道路。

维加斯这次来到中国展出，其意义不止于介绍一位委内瑞拉大师。它提供了一个第三方的参照样本，让我们跳出简单的“中国vs西方”二元框架。当我们读懂一位无比勇敢的拉美艺术家（季玉年语）如何 “出走—学习—回归”，如何拒绝全盘西化也拒绝文化原教旨，我们也得以重新回看 20 世纪中国现代艺术走过的道路。两者互为镜像，彼此照亮。

▲ 展览现场

 

▲ 展览现场

很多人把 “全球南方” 仅仅理解为一个地理标签。站在维加斯的作品面前，才更容易理解，全球南方更多指向一种共通的时代处境：身处现代性浪潮，既要吸收外来文明养分，又奋力守护本土文化根脉，自主建构属于自我的现代，拒绝沦为西方叙事的附属。

而档案里留存的书信、照片与手稿，让我们看见维加斯这份坚守并非凭空得来。在当年委内瑞拉社会，追随欧美艺术潮流就更容易收获名利，但他始终选择向内回望美洲祖先的精神遗产。这份倔强，贯穿他七十年艺术人生。

 

▲《玩味III》 油彩布本 100.5cm x 80cm 1970

▲《鼓舞者》 油彩布本 180 x 150cm 1972

▲《热带预言者》 油彩布本 200cm x 130cm 1976

▲《思源 》 油彩布本 195 x 133 cm 1976

▲《始源》 油彩布本 双联画 200cm x 160cm x 2 1980

 

▲ 展览现场

 

▲ 展览现场

 

全球南方视角下：现代艺术新叙事

 

“现代主义不是欧洲专属产物，世界各地生长出多条自洽的现代艺术演进路径。” 姜俊谈及本次展览的学术目标时表示，“维加斯的个案，可以反过来帮助我们回看20世纪中国现代艺术走过的道路。两套实践互为镜像，带来更多元的思考角度。”

▲ 展览现场

走出广东美术馆白鹅潭馆区，珠江水面的风浪，仿佛接续起一段绵延数百年的跨太平洋航路。早在大帆船贸易时代，广东便是中国通往拉丁美洲最重要的窗口，广州的丝绸、瓷器顺着马尼拉大帆船漂过重洋抵达美洲大陆，又把来自美洲的物产与观念带回岭南，海洋早已把两地的命运悄然相连。作为中国 “全球南方” 的重要城市，广东天然拥有和拉美对话的地缘与历史底色。

这也并非广东美术馆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拉丁美洲与全球南方的艺术现场。此前博特罗大展便已经让大湾区观众近距离触摸拉美艺术热烈丰沛的精神世界。从历史上的海上物资互通，到今天美术馆展厅内的思想互鉴，这里持续搭建起非西方艺术彼此照见的平台，跳出单一的欧美艺术坐标系，去打捞不同地域被遮蔽的现代性经验。

展览终会闭展，但珠江边开启的这一场文明对话不会就此落幕。它提醒我们，全球南方不只是学术概念，它扎根在海洋航路的历史遗存，也发生在美术馆的展厅之中。借由拉美艺术家的实践回望自身，我们得以继续追问：该如何守护本土根脉，走出属于自己的现代艺术道路。

展览详情：

展览名称：奥斯瓦尔多 · 维加斯——心外无物

展期： 2026年8月15日 – 11月22日

地点：广东美术馆新馆（白鹅潭馆区），二楼, 7、8号厅

注：图片信息来源由季丰轩画廊和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提供。

 

（凤凰艺术 广州报道 采访/王家北 撰文/dbk 编辑/杨文诺 dbk 责编/ db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