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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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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14:34

近日,由敦煌当代美术馆与甘肃简牍博物馆联合主办,兰州市博物馆、敦煌市博物馆及中国日报文化频道协办的“丝路有多长?”展览,正在敦煌当代美术馆展出。展览不仅汇聚了珍贵文物,还有二十六位当代艺术家的驻地作品。在展览现场,观者沿着“丈量”“行路”“拾音”“叠影”至“摹写”的动线,步入了一座由历史与当下交织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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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上的风穿过玉门关的残垣,超越了空气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的物理运动,伴随着千百年来历史与时间发出的浑厚喘息。一月到三月的敦煌,光线是一种苍茫的物质。在跨越东西线的漫长折返中,从锁阳城、榆林窟到汉长城与雅丹地貌,现代交通工具虽然消解了空间的真实阻力,历史被压缩成车窗外连绵不绝的土黄色块。直到双脚真正踩在浩瀚的沙面上,重力重新夺回控制权,尺度的概念才如惊雷般在肉身中降临。

敦煌当代美术馆的展览“丝路有多长?”深植于春季的敦煌驻地计划,是二十六位当代艺术家在戈壁深处与历史产生交集后的共同产物,试图将庞大的地缘叙事,内化为肉身在特定空间中的具象感知。当视平线被拉低,丝绸之路褪去了抽象的文化符号,只剩下每一次呼吸、每一道褶皱与每一粒沙子的作伴。“丝路有多长?”其本质更贴近于“物尽其时于此”。展览摒弃了对线性历史的追溯,将聚光灯汇聚于物质在美术馆场域内的缓慢崩塌。每一件艺术品皆成为时间的容器,在静止中加速腐蚀与演变,历史脱离了可被反复抓取的消费品属性,化作每一刻在当下发生的物质遗迹。然而,当这些带有物理属性的感知被置于恒温恒湿的美术馆空间,这句发问便带上了西西弗斯式的底色:身体的在场,究竟是一次真实的触碰,还是在无菌室中进行的一场关于旷野的凭吊?

空间的流线构成了一种幽邃的折叠。沿着“丈量”“行路”“拾音”“叠影”至“摹写”的动线,步入了一座由历史与当下交织的迷宫。不同于戈壁上由风向与水源决定的信马由缰,完全是一场经过精密演算的空间排演。六十五件自战国晚期至唐的简牍、画像砖与铜镜等文物,与二十六位当代艺术家的驻地新作,共同锚定于这一方被恒温系统包裹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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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悬泉里程简,19×2×0.2cm;汉代居延里程简,22.7×2.2×0.2cm,甘肃简牍博物馆藏。

进入展厅,自战国晚期至唐的简牍、画像砖与铜镜等文物,构成了整个场域的历史锚点。汉代里程简、唐代《算经》与无名行者的麻鞋上,碳化的木片记录着古人肉身跋涉的绝对里数。在美术馆的冷光下,这些文物散发着跨越千年的厚重与真实,干燥的尘土气仿佛尚未散去,让人在面对当代装置前,便已先行陷入对漫长时间的敬畏与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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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有多近》,沈少民,2026年,电机、不锈钢,纺织品,500×700×400cm。

与这种沉静的历史物感形成对比的,是沈少民的《敦煌有多近》,以庞大且具消费主义色彩的体量占据了空间,堆叠着壁画神兽玩偶,以及印着“我枕着丝路”等诗歌的黑白枕头。人们操纵摇杆,试图凭机械利爪将千年文明拉至身边,但在抓取与落空的概率游戏中,这种触手可及的“近”最终退化为一种空寂的消费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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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的去向》,冯瀚玉,2026年,蜡、沙、玻璃钢,300×150×150cm。

与之呼应的冯瀚玉的《沙的去向》则提供了一场微观的物质消耗,蜡层封存了沙,观者挖取表面,留下坑洞与褶皱;当沙子被带离展厅、散落于物理空间时,才有了它真正的去向。这种参与已然超越了单纯的物质损耗,更隐喻了历史在被触碰瞬间的脆弱与无常。

对于这些物质上的“抓取”与“耗散”,沈少民同期呈现的特别单元“尺有多远?”中,对度量工具的审视推向极致并给出了更深层的反诘:度量工具究竟是规训感知的绝对准则,还是感知被异化的起点?不仅质疑了测量客观性的伪命题,更指出了人类从未真正共用过同一把尺子,从而将对丝路的物理测绘,转化为对个体主体感知性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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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面教材No. 3》,郭鸿蔚,2024-2026年,亚克力上岩彩,布上岩彩,38×35cm;《戈壁上的巨浪》,郭鸿蔚,2024-2026年,亚克力上岩彩,布上岩彩,150×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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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绿色丝绸片,20×12×0.1cm,甘肃简牍博物馆藏。

当目光从这些动态的消逝中移开,展厅呈现出物质随时间瓦解的固化样貌。郭鸿蔚的作品如同截面般掩埋着回望的视线,厚重的矿物颜料在画布上断裂、覆降,沉重的岩石感,恰与展柜中薄如蝉翼的汉代绿色丝绸残片形成了绝对的轻重呼应,坚硬的矿物与脆弱的织物,共同悬浮于时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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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uddha 300》,舒达,2021-2026年,陶瓷,玻璃,念珠,28×16cm/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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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物集-雕塑》,苗晶,2025-2026年,树脂,石膏,石,丙烯,金箔,漆,尺寸可变;魏晋画像砖,多种尺寸,敦煌市博物馆藏。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表现为不可逆的物理瓦解,如同舒达的《Buddha 300》在三百次翻模中磨损,五官消隐,精准刻画了时间碾过物质的刻度。当视线从这些在岁月中不断消隐的物质上平移,苗晶的《搜集物-雕塑》与魏晋画像砖在阶梯展台上的并置,平滑的当代造像与粗粝泥砖完成了跨越维度的视觉切割,在光源下互为异质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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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宋兮,2026年,铜铃,鱼竿,机械装置,尺寸可变。

在这片逐渐失去声响的展区,“声临其境”的文本揭示了声音的幽灵属性。中古时期的敦煌画工,曾试图在平面的石壁上描绘繁复的乐舞与飞动的衣袂,以此打破洞窟的物理死寂,用视觉去构建一种溢出空间的宏大声场与精神共鸣。然而,当这种关于声音的历史想象落地于空间,那种超越世俗的磅礴共鸣被无情地拆解了。宋兮的《乘风》将铜铃“悬钓”于三危山的巅峰,那原本与天地同频的狂风与铃音被采集至此,打在平滑的展墙上,化作剥离了狂野气象的空谷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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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箕风,或于尘埃》系列,张北辰,2026年,综合材料,尺寸可变;敦煌悬泉汉简:“悬泉地热多风”简,23.7×0.8×0.2cm;肩水金关汉简:“秋风至树木凉”简,6.6×1.1×0.2cm,甘肃简牍博物馆藏。

张北辰将汉简、胶卷残片与沙砾并置,让边塞之风化作曾吹拂戍卒身体的凛冽。防护玻璃与木板将这些碎片框定,如同在历史中切出一枚培养皿,封存着灼伤的胶卷与菌丝横生的羊骨。那股苍厉之风被彻底隔绝,观者唯有凭这些不可触及的残骸,在脑海中徒劳地聆听往昔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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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褶》,王伟江,2026年,金属、电机、控制器,190×100×2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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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泉》局部,姜苏轩,2026年,石头、冷轧钢板、电阻加热系统、水箱、水嘴阀门,570×630×330cm。

历史的回声退化为刺耳的物理哀嚎,王伟江的《褶皱》化作金属的震颤,金属顺应地表的印记在机械拉扯下发出尖锐的应力声响;姜苏轩的《悬泉》则以极简的方式剖开了时间的切片,水自高处缓慢坠落,砸在持续炙热的石头上,没有乐音的旋律,只有瞬间化作蒸气雾的嘶哑,能量吞噬了物质,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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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中》局部,任瀚,2026年,综合材料,245×123×5 cm/件。

当展陈路径层层深潜,白盒子化作暗哑的心理石窟。古代画工将对彼岸的向往,诉诸于那些挣脱重力、在穹顶翱翔的飞天造像;而在当下的展厅中,这种超脱肉身的叙事,被另一种与之交锋的修辞所拆解,任瀚的《在空中》以极其凌厉的方式,在黑色建筑板材上刮削、砍凿出失重坠落的人体,于紫外线下冷酷地宣告着人类企图脱离重力、超越肉身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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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天擦擦》局部,黎晓亮,2026年,艺术微喷,尺寸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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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达》,张鼎,2026年,瓷砖上UV、铝型材、收藏级打印,180×480×6cm/件。

这种神性的崩塌在空间中持续蔓延,黎晓亮的《飞天擦擦》将曾经象征信仰与轻盈的符号大量复制,散落于当代的街头巷尾,超越肉身的图腾在机械传播中被稀释为日常的空洞切片;张鼎的《调达》则将那个背叛了九色鹿的角色,抛置于瓷砖反光的荒芜现实系统,以毫无怜悯的凝视直抵生存欲望面前的异化与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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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像》,华成,2026年,综合材料,100×50×200cm/件;《风景中的人》,刘呗宁,2026年,综合材料,200×260cm。

华成的《镜像》利用敦煌光热电站的定日镜材料,重塑莫高窟第45窟菩萨形象,当代技术材质与千载遗存在此交融,建构出未来考古范式;与其相呼应的是刘呗宁的《风景中的人》,从石窟艺术中“双身/并坐”的经典图式出发,在主动的文化挪用中感受视觉符号跨文化的转移与共振;两组作品在空间中营造出一种置身窟内的沉浸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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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古》,王懿泉,2026年,艺术微喷,25.4×25.4cm/件;《重访》,王懿泉,2026年,相纸上丙烯,20.3×30.4cm/件。

面对庞大的历史场域,介入的姿态往往是迟疑的。王懿泉的《临古》与《重访》定格了这份敬畏与失语:《临古》中不加修饰的影像悬停于“正在接近”的生涩态;《重访》则在1943年旧照上留下细碎的丙烯笔触,仅以留白避开了对历史的覆写。王敏的装置《时间折叠》中将香灰、芦苇与矿物颜料压缩成“再生砖”筑墙;穿行其间,泥土涩感与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无形的时间被强行框定在物理外壳内。这些实践共同指向了一种克制,艺术介入是以个人的、细微的切片,去反照文明的残缺;这或许是对宏大历史的一种回应,一种不再试图通过拼合碎片来构筑完整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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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科技项目:时间折叠》局部,王敏,2026年,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何谓“丝路有多长”?这不仅是一个地理学意义上的度量,更是一种对“以身度地”的感官重审。所谓丝路,不过是物在时间尽头的残影,而此刻在场,便与这些残影相遇。若借古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视角回望,答案便早已不在于那些宏大的历史编纂,而在于重归肉身的感知,脚步踏过展厅留白,指尖触碰材料温差,在古人足迹与现代装置的缝隙中,拼贴出带有温度的记忆残影。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对历史的介入,本质上都存有对不可知之物的误读。展览通过克制的叙事,将对边界的预设转化为对感知边界的审视,丝路从符号化地图中剥离,还原为个体在时间流中不断坍塌、又不断重建的感知体验。在那段漫长而苍茫的远途面前,除了承认自身的渺小与疏离,一切将其彻底量化的尝试,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推开美术馆的大门,六月的潮湿温热瞬间袭来,人工的沉寂被喧闹的城市街景吞没。个体在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唯有自身与那段浩瀚岁月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被填补却又无比珍贵的鸿沟。这是一次感官的重启,当走出这方囚禁时间的白盒,重新看向窗外真实且混沌的流变世界,才惊觉丝路从未远去,它就盘踞在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流淌在每一个迈出的脚步间。丝路是“物尽其时于此”的生命律动,它在物质的磨损中显形,在当下的呼吸中永恒,无始无终,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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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丝路有多长? The Body as Measure:How Long Is the Silk Road?

地址:敦煌当代美术馆

日期:2026年5月24日-10月31日

参展艺术家(按姓氏拼音排序):冯瀚玉、高郁韬、郭鸿蔚、华成、胡介鸣、姜苏轩、刘呗宁、黎晓亮、雷磊、苗晶、Ouazzani & Carrier(法国)、任瀚、舒达、宋兮、孙玥、沈少民、沈烈毅、谈思远、王懿泉、王伟江、薛峰、张鼎、张北辰、周裕隆

学术顾问:范白丁

策展人:徐缓之、忻然

(凤凰艺术 独家报道 文/黄嘉莹 图/范献鑫 编辑/dbk 责编/db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