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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16:47

近日,由Liliana Liao策展、威尼斯美术学院Saverio Simi de Burgis教授担任学术主持的原弓个展《舞台的世界I》,于圣塞尔沃洛岛历史疯人院建筑群开幕,展至7月19日。

这是“舞台的世界”长期系列项目的第一回,未来还将以更多回目在不同城市、场域与社会语境中持续展开。而在原弓的创作体系里,“舞台”早已跳出传统剧场、戏剧空间的狭义定义,成为一套解读当代生存状态的底层结构。身体、机构、建筑、媒介、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都在这套体系里持续完成意义的建构、博弈与重塑。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评论报道。

威尼斯外海的圣塞尔沃洛岛,曾是收纳精神异质者的历史疯人院。高墙、隔离、凝视、规训,这座岛屿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观察与管控装置。2026年夏,原弓长期项目首回展《舞台的世界 I》落地于此,策展人Liliana Liao没有搭建常规美术馆白盒子,而是让艺术家二十余年的行动、影像、气味现场,与岛屿过往的收容史相互咬合、彼此注释。

这是一次针对“现实何以被建构、被观看、被表演”的田野考古,原弓跳出了“舞台=剧场”的狭义认知,把全球公共空间、地缘边界、废墟、肉身、数字媒介全部归为同一套展演系统;没有脱离舞台的旁观者,我们每个人都身在戏中,既是表演者,也是被观看、被规训、被改写的载体。

和多数中国当代行为艺术家不同,原弓很少用极端身体制造视觉冲击,他更擅长借雾气、气味、气流这类“无形之物”撬开日常秩序的缝隙,把藏在社会表皮之下的权力张力,转化为所有人肉身可感知的压迫、扰动与失控。从2009年《中国尺度》到本次新作《丑角的诞生》,一条清晰的线索贯穿始终:空间是权力的布景,身体是可塑的道具,气氛是流动的叙事,而作者权,是可以主动放弃的枷锁。

以“气”为媒介:看不见的扰动,击穿艺术与日常的边界

原弓创作最醒目的标识,是对非物质媒介一以贯之的深耕,这套思路在《漫步》《空袭全世界》两件跨城市行动中成型,也构成本次展览“气氛即作品”板块的核心基底。

2012年,艺术家背负自制散雾装置《漫步》穿行米兰火车站、卡塞尔文献展、巴塞尔现场,无声释放气味,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侵入公共感知。路人没有预约、没有观展意识,被动卷入作品,现场人群骚动、秩序失衡,甚至引来警方盘查。在这里,雕塑、画布、影像都退居其次,弥漫在空气里的气味与雾气才是作品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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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弓和他的《漫步》装置

这套创作根植于中国传统哲学里“气”的观念——无形、流动、无处不在,象征多元共生,同时天然消解美术馆、城市街道、艺术展会之间人为划定的围墙。传统艺术依靠实体物件完成表达,原弓却反其道而行,取消固定展品,把整个公共场域变成流动展厅,观看者与作品、空间彻底融为一体,不存在泾渭分明的主客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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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袭全世界”行为影像

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空袭全世界》则将无形媒介推向全球化、科技化的维度。远程无人机同步升空,上海东方明珠、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两地同步释放彩色烟雾,模拟“空袭”的视觉冲击,却不产生任何实体破坏,只制造感官层面的突发性扰动。威尼斯现场团队再次被警方带走问询,这一插曲恰恰印证作品内核:全球化语境下,地缘权力、媒介叙事、资本流动如同无处不在的烟雾,持续突袭普通人的日常,我们始终处在被干预、被重塑的感知环境里。

此时,观看行为与意义生成无法切割,观众、身体、空间共生为一套完整生态。原弓避开学院式晦涩理论,用所有人都能切身感受的嗅觉、视觉冲击,证明着我们栖居的世界本就由看不见的氛围、叙事、权力共同编织而成。

空间是权力装置:边界、废墟与被压缩的肉身尺度

本次展览横跨疯人岛两处空间,并置新的现场行动与原弓长期实践中的作品文献,讨论身份、作者性、控制与观看。6月22日,《丑角的诞生》首先在疯人院博物馆馆内完成表演,构成本项目的第一现场。在这场行动中,参与者为艺术家化妆、重绘其面孔,共同生成丑角的形象。原弓将身体与面孔交予他人,主动放弃对最终形式的控制;身份由固定的自我,转化为偶发、开放且共享的生成过程。

6月23日,作品在圣塞尔沃洛岛展览空间继续展开,构成《丑角的诞生》的第二现 场。两个现场并非简单重复,而是在不同空间结构、观众关系与观看机制中,使同一行动产生新的社会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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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塞尔沃洛岛展览空间现场

二十年间,原弓持续游走地缘边境、城市地标、废弃建筑、美术馆展厅等异质场域,他拒绝把行动锁在封闭展厅内,主动介入真实社会舞台,每一处现场都会生成独有的权力关系。这也是“舞台的世界”定为长期巡回项目的根本原因:不存在一套统一、普世的世界剧场,权力展演永远依附于当地历史、人群与场域,每一站都要重新搭建、重新推演。

越过边界,便是废墟场域。在原弓的创作逻辑里,废墟无关怀旧,而是时间叠层共存的临时仪式空间。断裂的历史、破碎的建筑消解线性权威叙事,给个体留出重新协商记忆、重构意义的缓冲地带。本次展览选址圣塞尔沃洛废弃疯人院,本身就是绝佳的废墟隐喻:曾经用于隔绝、管控精神异类的空间,如今反过来成为拆解规训逻辑的展厅,历史与当下互相倒置,权力的边界在此松动、模糊。

被操控的肉身:从木偶到丑角,彻底瓦解独一作者权

如果说无形媒介与空间是舞台体系的骨架,肉身便是贯穿全部创作的核心介质。但原弓的身体从不承载自传式抒情,而是外部力量交织、拉扯、消解的张力场,这条脉络在《软雕塑——幕后》铺垫,最终在新作《丑角的诞生》抵达思想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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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人院博物馆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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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尼斯渔人码头现场

个体不再拥有自主立场,只是社会结构性力量任意塑形的软性材料。程式化重复动作、外部力量的持续干预,不断剥离肉身的自主意识,照见日常生活里每个人都在被舆论、身份、意识形态反复改写的现实。在这件作品中,原弓主动交出对自身面孔的控制权,任由不同种族、身份、立场的观众涂抹、重塑他的面部形象。

“丑角”不是固定戏剧角色,而是一种临界、流动、永远未完成的社会主体性。每一次化妆,既是普通人自我情绪的宣泄,也是阶层、文化偏见、权力关系的投射。艺术家不再是作品唯一创作者,图像、意义由集体共同生成,传统艺术里独一、至高的创作者身份被彻底拆分。尼采式的悲剧里秩序与混乱、建构与失控在此共存,而原弓则提出一套全新的感知美学:美不在于和谐统一,而在于容纳不确定性、持续流动的共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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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意义上,即便艺术家肉身离场,行动、叙事、媒介仍会持续运转,作品的生命力留存于观众的认知、讨论与记忆之中。舞台最终脱离物理空间,迁移至所有人的精神视野,完美呼应丑角“无固定主体”的核心命题。

一个开放的长期项目:威尼斯只是起点,而非总结

《舞台的世界 I》最关键的定位,是系列长期策展与行为项目的第一回,而非收束性总结。原弓与策展团队刻意拒绝给出确定性结论,整套展览是一套可复制、可重构的研究方法,而非封闭完整的成品。未来全球多城的巡展,会依据当地历史、人群、场域重新搭配作品、设计现场行动,持续更新“世界舞台”的结构。

这种开放逻辑,和原弓一贯的公共创作立场高度统一。他从不把观众摆在被动旁观的位置,而是将所有人纳入展演系统内部。观看即是参与,阐释即是意义生产,表演者、观看者、操控者的边界彻底消融。

原弓在作品中提出问题,但不急于抛出标准答案,而是搭建一座可沉浸式体验的剧场,让观众亲眼看见真相被建构、质疑、重新协商的完整流程。雾气、气味、被反复改写的面孔、被外力操控的身体,全部成为可视证据,证明我们栖居的世界本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大型展演。

此时,地理边界、历史废墟、城市公共空间、数字网络、人的肉身,全部隶属于同一套展演机制。没有绝对的旁观者,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主体;身份是流动的表演,真相是不断协商的产物,丑角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存状态——不稳定、多元、永远未完成,在秩序与混乱之间持续摇摆。

(凤凰艺术 独家报道 撰文/dbk 编辑/dbk 责编/db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