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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特艺术学院 2021-03-02 17:03

原标题:安德鲁·怀斯:当你发现深爱之事,别让它溜走

1980年代的某个深夜,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查兹佛德(Chadds Ford)小镇,被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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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帕拉太太从梦中醒来,惊恐地发现,一名满脸皱纹的男子,正凑在自己脑袋上方,盯着她看。

旁边的丈夫也被叫声吓醒,看了一眼男子:“见鬼,安德鲁,你又把她吓坏了!”

这名古怪的男子,是鼎鼎大名的画家 安德鲁·怀斯。自从西帕拉一家搬到小镇,他就成为......用房子主人的话说,“成了屋里的一件家具。”

他清楚房子的每一个细节,也知道钥匙在哪里。他每天在房子里游荡,看夫妇俩吃饭、刷牙、做家务,或者像现在这样,半夜溜达进来,看他们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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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婚姻:西帕拉夫妇》

这不是怀斯第一次这么干了,长久以来,这就是他和“模特”们的相处方式。

作为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怀斯的生活简单得像个修士。他画平凡的事物,不是邻居,就是邻居的房子,窗外的树墩子,大黄狗……但人们依然在这些画前感动落泪。

他从不旅行,也未去过欧洲朝圣。他91年的漫长人生,和无数杰出作品,几乎只属于两个地方:一个是故乡Chadds Ford;另一个,是他的夏日胜地Maine——正是在那儿,他画下了举世闻名的那幅画: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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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蛋彩画,1948

这幅画大家应该都不陌生。

在纽约MOMA初次看见时,我和许多人一样,以为画中是一名年轻女子,她坐在金色草坡上,望向远方,似乎满怀憧憬。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女子轻轻挽起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裸露的胳膊有些萎缩,手像干枯的木柴。

是的,这位女子并不年轻,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了。

她的脚踝细弱,腿无力地歪在草地上,身体的重心似乎都靠双手支撑。她看着远处坡顶上的灰色木屋,那是她的家,可她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那里。

女子名叫克里斯蒂娜·奥森,是画家妻子的朋友。因为小儿麻痹症,下肢渐渐无法行走,但她是个坚毅又骄傲的女人,不愿接受他人的照顾,连轮椅和拐杖也拒绝使用。每一天,她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一点一点拖动。

她和弟弟住在那所破旧的房子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冰箱。她常坐在一堆旧报纸里,内急时就在那里小便。

这样一个有些诡异的场所,却深深吸引了怀斯。由于克里斯蒂娜的身体,长期闲置的二楼就成了画家夏天的工作室。有时他陪女主人坐着,几个小时不说话,感觉却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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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奥森小姐》,1952

在闷热的一天,怀斯打开二楼卧室紧闭多年的窗户。一阵微风吹来,带着大海的咸味,有些残破的、绣着小鸟的蕾丝窗帘,在风中轻柔地飘动。“那一刻,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接下来,怀斯足足等了一个半月,才又等来从同样方向吹来的风。这是怀斯所有作品中我最爱的一幅, 他画下了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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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海边的风》,1947

怀斯画里那些精致的细节,使人们把他归为写实主义,但他不这样认为。更多的时候,他用记忆作画。 “我是个抽象派。我笔下的人和物,用不一样的方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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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远方的雷声》,1961,画中女子是他的妻子贝茨

有个小故事或许能解释这种“呼吸”。曾有位年轻的艺术家问他,干嘛非要在寒冷的雪地里一遍遍画草图,“拍几张照片回去,在工作室慢慢画不就行了吗?”

怀斯回答:“你忘了一件事, 如果待得够久,被画者的灵魂,会从后门溜进来摄住你。”

Kuerner农场

Kuerner农场就在怀斯家附近,主人卡尔是一个身材健壮的德国移民,喜爱打猎。怀斯常常在农场的山坡上散步,十几岁时就和卡尔夫妇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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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卡尔与安娜》

然后,夫妇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邀请怀斯到家里做客,从此,他们生活中多了一个阴魂不散的窥视者。

大部分怀斯最重要的作品,都与这个农场有关。画中的农场,季节永远是冬天。他在这里投射童年的记忆,以及对父亲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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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Kuerner农场的夜晚》

父亲N.C.怀斯是享有盛誉插画师,家中名流云集。这是一个充满创造力的家庭,包括怀斯在内的五个孩子,出了三个画家,一个音乐家,一个发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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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怀斯一家

怀斯从小身体虚弱,父亲充当了家庭教师,他读的书,听的音乐,看到的世界,无不受到父亲的影响。

N.C.给许多名著画过插画,包括《亚瑟王》、《罗宾汉》、《珍宝岛》……家里摆满了各种道具:宝剑、手枪、戏服,数不清的士兵模型,简直就是孩子的游乐场。

小怀斯对战争异常着迷,他记得每个士兵模型的名字,给他们编故事。当他得知邻居卡尔曾参加过一战,就好像看到儿时的士兵模型活了过来。他画下卡尔的头盔、勋章,身上的伤疤,加入自己对战争无尽的想象。

对怀斯来说,潜藏的暴力有一种迷人之处, 他喜欢触及事物的阴暗面。有次他看见农场夫妇宰杀一头猪,“场面很残忍,但我被深深吸引了。”

怀斯28那年,对他影响至深的父亲,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丧生,而事发地点,就在农场山坡的另一面。从那时起,怀斯的画里开始出现一种忧伤的基调。

父亲去世第二年,他画下了这幅《冬天》。邻居家的男孩跑下荒凉的山坡,眼神悲伤,左手往外伸,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山坡下,正是怀斯父亲出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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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冬天》,1946

怀斯很遗憾自己从未给父亲画过肖像,而卡尔总让他想起父亲。“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粗砺的力量”。怀斯一幅一幅画着卡尔的肖像,“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从未离去。”

神秘阁楼

怀斯的第三个世界,在一处神秘的阁楼。15年来,他在这里,不知疲倦地画着同一个女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画家的妻子贝茨,他最亲密的伴侣兼经纪人。直到有一天,他秘密画下的200多幅作品被发现。 对同一个对象如此长期密集的描绘,在美国艺术界史无前例。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的震动,不亚于上周娱乐圈的天降大瓜。《今日美国》、《时代杂志》、《新闻周刊》这些大牌媒体,纷纷陷入极度亢奋。成功艺术家,年轻美女,裸体画,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够脑补出三十集的肥皂剧。

怀斯对此一言不发。他们全家跑到自己的海岛上,媒体派出的直升飞机在空中不死心地盘旋。

故事最终还是浮出水面。画中女子叫海尔格(Helga),和怀斯在Kuerner农场偶遇。多年后,怀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一直画房子、农舍,突然间,我看到这个女孩,心想, 上帝啊,她是我所有感觉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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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绑辫子的海尔格》,1977

于是,模特瞒着自己的丈夫,画家瞒着自己的妻子,在那个阁楼,画下她身体的每一寸风景。在那些画里,海尔格几乎从来不笑,看上去很被动,但她的神情和动作,无不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怀斯每天几乎画八个小时,为了不让妻子察觉,他还得“加班”画其他作品。奇妙的是,他精力充沛,工作效率翻了一倍,好像获得了神秘的力量。他那些“应付检查”的画里,总有海尔格作品的影子。

至于那件人们最关心的事,海尔格之后回应:“这一切和性毫无关系。你们根本不懂我们的语言。”

一直以来,怀斯似乎习惯于顺从,画画是他所有叛逆的出口。

或许为了逃离父亲的阴影,他选择挑战蛋彩画。这种对速度和精准有超高要求的绘画方式,能够呈现最微妙的细节,给他作品带来一种精致、冷峻、半透明的哑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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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流水》,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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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翱翔》,1950

而画海尔格让他得以暂时逃离妻子。贝茨打理着怀斯的一切,她艺术眼光独到,做事有条理,但超强的控制欲,有时让怀斯喘不过气。

为海尔格作画,其实是在为他自己作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灵魂得到圆满。“没有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愿意为了生产而生产,如果没有为自己而画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生产出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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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斯,《土拨鼠日》,1959

怀斯一直记得父亲的话, “当你发现一件自己深爱的事,赶紧抓住,别让它溜走。”

那种感觉,就像这幅画里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户,被窗框挡了一下,再折射到旁边的墙上——而怀斯抓住了这一切。

(文字、图片来源于那特艺术学院及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