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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艺评 2020-07-02 14:21

原标题:你同情“欲望号街车”的女主吗?还是觉得她自作自受?

跟全球人民一起困在家中守着小屏幕熬日子,同步上网看了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版《欲望号街车》,对剧中人的“困”比过去更有感触。斯坦利困在他无法充分施展野兽精力的新奥尔良,外来大小姐布兰奇的插入,不只唤醒他对这困境的意识,还让他困在无法像过去那样完全掌控妻子斯黛拉的焦虑,甚至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为无法在方寸小家肆意发泄性欲而狂躁。斯黛拉因姐姐布兰奇的到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与其说她困在平庸丈夫目前只能给她的底层生活状态,不如说困在无力抗拒的情欲里。

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版《欲望号街车》剧照

最受困的,自然是出生、成长于“梦幻庄园”的昔日南方大小姐布兰奇,一贫如洗的她困进这个“猪窝”,困在十六岁那年犯下的终生大错引发的神经官能症和自暴自弃里,最终她被斯坦尼的暴行击溃,困进精神病院。进入精神病院的她,最有可能的结局,是被电击,被切除脑白质,最后过着丧失行动能力的空日子。看看纪录片《提提卡失序记事》(1967)就知当年精神病院的糟糕样子。剧作家本人田纳西·威廉斯当然知道这一绝境,因为创作布兰奇这个人物的部分灵感,来自他姐姐。这是威廉斯抱憾一生的悲剧,也是他藏在酗酒等麻痹自我的恶习背后的恐惧。

请观众更同情布兰奇,是因为分别采用美国和英国的戏剧首演阵容的电影经典《欲望号街车》(1951)里,马兰·白兰度饰演的斯坦利,光芒太甚,像迷住斯黛拉那样迷住了大部分观众,使他们感觉斯坦利随便伤害妻子、朋友、所遇的任何人,精神上荡妇羞辱、肉体上强暴布兰奇,只是一个充满原始野性的年轻人犯下的轻狂小错,而布兰奇虽言行假里假气、自视甚高、没有生存能力、堕落、虚荣、落魄、自毁,却善良、温柔、不存心伤人,观众反倒容易忽视她作为时代牺牲品和男性剥削品的身份,反而厌弃她。

《欲望号街车》(1951)剧照

这种态度差异,与其说符合战后美国求经济发展的大众心理需求,不如说贴合人们的慕强心态。费雯·丽在片中游离于周遭环境的神经质,她在《乱世佳人》里靠美色和双手拼命保下庄园的南方大小姐形象,她玉殒后人们对她本人精神疾病和痴情执念的注目,令她饰演的布兰奇似终生遇不到巴特勒先生,让人叹息戏如人生。无法想象,当年奥利弗·劳伦斯如何能硬起心肠执导这部新剧,请自己的妻子夜夜在伦敦的剧场饰演这一悲惨角色。

我们重看这部戏剧的现场,除了要勉强放下白兰度和费雯丽这两个经典的斯坦利和布兰奇,还要适应戏剧剧场的表演方式。吉莲·安德森的年龄,其实比布兰奇大,她的肢体语言始终夸张,夸张到提线木偶般的程度,不像费雯·丽靠面部表情细节、真实肢体动作、梦幻般的念白语气来展现人物内心的电影表演方式,安德森的声音音频似与头部抬起的幅度一样高,这种喋喋不休又含混不清的高音聒噪,有很强的南方调子,符合人物身份,也有很强的疏离效果,与追求她的工人米奇从言谈字词到声音本身都格格不入,这声音还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情绪逃避,逃避尴尬、冷场、不堪过往,背后是企图在斯坦利面前掩饰一切的慌乱。但这种表演和嗓音,也容易让观众疲惫。

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版《欲望号街车》剧照

斯坦利的饰演者本·福斯特像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青春壮汉,他有紧抓“拿破仑法典”里妻子财产也属于自己这个利益点的精明,但我们很快发现他只有这个层面的街头智慧,没有真正强硬的决断力。白兰度的斯坦利并非完全没有对自己是穷苦波兰移民后裔这一低微身份的自卑,也并非没有跪求被家暴的妻子回家时孩子般的脆弱无助,但福斯特是个外强中干的斯坦利,他的强只为了掩饰弱。一句话,这个斯坦利缺乏魅力,更贴近布兰奇口中的“平庸男人”。但威廉斯想创作的斯坦利,会不会就是只能在家中充王的大男子主义莽夫呢?

换句话讲,这一版《欲望号街车》是否回归了威廉斯落笔时的心意?由于美国的审查制度,布兰奇最深的痛苦和秘密,即她在十六岁那年羞辱了年轻丈夫的同性恋身份,刺激他吞枪自尽(性学家会提这种自杀方式可能的潜意识),电影改为她羞辱他这个人太弱。另一处改动是结尾,斯黛拉在斯坦利的诱哄下,回到他怀抱,而电影做了类似“坏人必须自首”的处理,她似乎坚决要离开他。时过境迁,威廉斯的剧本可恢复原状,他的原意可大方倾吐。威廉斯本人是同性恋,生于保守南方,又处于同性恋需要被强行矫正的年代(彼时同性恋者在英国还要坐牢),他自然会把身份焦虑放进角色。布兰奇的丈夫向她求救,想抵御自己的性取向,而斯黛拉知道如果承认斯坦利强暴了布兰奇,日子就过不下去,她日常持家的状态说明她不像姐姐那样缺乏生存能力,她对丈夫的依附,更多是沉溺于超强荷尔蒙无法自拔,这两处说明,威廉斯可能比异性恋女性更相信性吸引力的无法抗拒。

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版《欲望号街车》剧照

面对小维克剧场的中心旋转舞台,四围的观众陷入沉浸式体验,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公寓一览无余,这对夫妻在PJ Harvey邪邪的名曲“To Bring You My Love”的伴奏下,以舞姿完成一场激烈、持久的“性爱”,观众可直观感受他们之间的炽热纠缠,争吵和对殴的催化作用,或者说,性爱正是斯坦利能够把来自“梦幻庄园”的大小姐斯黛拉从高不可攀的地位迅速拉扯到他身下的法宝,那是他的武器,他的骄傲。妻子怀孕数月,他难以释放欲望,又长期忍受着三人共居的性刺激,这头煎熬的困兽,一定要彻底伤害布兰奇,这个搅乱他生活、企图把妻子拉回原阶级的女人。

他和布兰奇唯一爱过的小丈夫是两个极端:这一头是她瞧不起却必须暂时依附的蛮荒野兽;那一头,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文学(尤其是诗歌)、美术、音乐等文化教育孕育出的理想人物——一个写诗的男孩。诗是这一文化传统里的高贵艺术,她膜拜和痴狂的爱情对象,实际上是她所捍卫的文化传统的化身,这一传统,正如那位丧失男性气概的男孩,随着南方的衰落在美国衰落,连布兰奇的习惯性调情和追求恭维的虚荣心,也曾是南方特权阶级的无聊日常。

布兰奇敏感地洞察到,这阶级早已腐朽而凄惨如鬼魅幽灵,他们为个体和阶级的死亡而挣扎。小丈夫死后,她成为多余的人,不停从陌生的爱里获取短暂温存以填补空虚,直至换取生存资料,从剥削者沦为被剥削者。当她指责妹妹对莽汉的爱只是欲望,妹妹一语双关地问“难道你没有乘坐过那辆车?”她承认,正是那辆车带她来到这里。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堕落,她抵抗死亡的方式也只有欲望。

布兰奇把米奇视为结婚对象,除了困窘寻倚靠,他们都有旧爱亡故的伤痛,还因为米奇缺乏男子气概,是当地人眼中的妈宝男,最不容易伤害她。她也明白,米奇对她的仰慕,是崇拜他不了解的南方美,他爱的是一个梦幻女神,而她采用的装清纯策略,在今天也并不少见。这既是作为欲望对象的南方姑娘长期习得的诱惑策略,基督教义熏出的阳奉阴违之道,也是男权社会的产物。当米奇得知女神的真面目,他既有受欺骗的愤怒,又认定自己有了轻薄这一欲望对象的正当理由,只不过,他既没斯坦利那么厚颜无耻,又没有足够的胆量占有从绝望里爆发出攻击力、濒临崩溃的布兰奇。

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版《欲望号街车》剧照

正如《洛丽塔》的主角亨伯特少时与十四岁少女初恋,在她夭折后,他成为恋童癖,布兰奇与十七岁男学生闹绯闻,源自她对昔日幻影停滞不移的痴迷,这是病。她知道,这压垮她狼藉声名的最后一根毒草,是罪,她收回了进一步诱惑中学报童的手——面对尚未成年的人,年长者应克制欲望。真希望布兰奇还有机会重头来过,可惜现实人生往往也慕强,不知罪的斯坦利继续置妻儿于胯下,流淌着时代眼泪的敏感女人却迷失了自我。

如果布兰奇是男人,这故事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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