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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艺评 2019-08-27 17:35

原标题:两个小镇的“大”艺术节  

在2019年七月阿维尼翁艺术节和八月爱丁堡艺术节的间隙,我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国,而是继续在欧洲游荡,先后去了法国的夏隆街头艺术节(Chalon dans la rue)和英国的斯托克顿国际河岸艺术节(Stockton International Riverside Festival),虽然是两个小镇级城市,但艺术节的量级却很高,分别是法国和英国最大的户外艺术节。两个城市迥然相异的气质,加上艺术节不同的运作方式,给人很多启发与思考。

法国夏隆街头艺术节

外国艺术家集体“撂地卖艺”

法国夏隆街头艺术节的举办地在索恩河畔夏隆,位于法国中东部著名的红酒产区勃艮第大区,古镇依美丽的索恩河畔而建,有近2000年的历史。这个仅有不到五万人的小镇,在坐拥美丽风光的同时,也被列为法国艺术和历史名镇,而最具代表性的则是从1987年开始的夏隆街头艺术节。平时只有5万人不到的夏隆小镇,在艺术节期间会迎来欧洲各地近40万观众。他们的到来,令当地的餐饮、住宿和各种商业都受益。

7月24日至28日的艺术节期间,无论是走在古镇的主街,还是对岸的圣罗兰小岛,无处不在的各种演出都会吸引你放慢脚步,然后又被不远处的其他声音所吸引,赶往下一个节目。在这个艺术节,虽然有官方给出的一些演出时间表,但很难跟着时间表走,因为走着走着,就会被“计划外”的演出所吸引,而放弃本来打算要去看的那个演出了。

和阿维尼翁艺术节激烈的路演相比,夏隆街头艺术节的竞争性更强,因为阿维尼翁的“盈利模式”还是靠路演吸引观众买票进剧场看戏,而夏隆街头艺术节则基本上是“撂地”的盈利模式。除了艺术节In单元的邀请剧目外,绝大部分戏都是不请自来,演完之后,演员们就端着盆啊、碗啊什么的,来跟观众收“票钱”,观众自愿扔多少都行,跟北京当年的天桥差不多。

对此我真是感到万分诧异——天啊,那些演员怎么活啊?有些大的戏,加起来得有十多号人。像我们看的《进入平凡世界的旅程》(EKIVOKE),是一个带领观众在城市里行走的大型浸没式戏剧,有很多新马戏和形体表演的成分,以及制造观众参与和互动的悬念感,整个创作和执行,都需要相当的投入。演到最后,也是演员们端着大锅大盆上来收钱,但观众四散,往里扔的并不多。演员们好像也不太在乎,继续开开心心地游走在人群中。

2019年艺术节的官方节目册里有161个剧目,几乎全部免费。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只看了重要的二十多个,既有路边划出块地方就开始演的,也有规模相当大的演出。有一个雨夜,《街道原则上不属于一个人》的10多位演员在贯穿几幢建筑物的房顶上穿梭,用钢丝、现场音乐、投影绘画等多种手段,与瓢泼大雨交相辉映,共同完成了这场难得一见的城市奇观。

在艺术节上也会碰到一些高科技作品,比如用VR增强现实技术呈现的作品《阿尔法循环》(#Alphaloop),就完全打破了我以往对VR作品的体验。这个作品不仅要求观众适应戴着VR眼镜爬梯、在街道上行走,有时还要在炫目的特效作用下旋转和跟随引导者奔跑,在现实与虚拟情境中不断快速切换,非常考验参与者的平衡感与身体控制能力,但也会体验到很特别的在虚拟世界里跳入跳出的感觉。

夏隆街头艺术节的观众也是一道风景,他们当中有许多经验丰富的“常客”,带着各种形态的折叠椅、小马扎,随时随地在演出场地旁边找到一个安逸的座位。夏隆多雨,观众们的雨具和防护措施也很齐全,一般的小雨、中雨,根本拦不住观众围观,更挡不住艺术家的激情,雨中演出是常态。

更有意思的是,在夏隆街头艺术节的观众群里,你会看到非常多的朋克,男女都有,各个年龄的都有,他们的小脏辫儿、纹身、各种奇特的饰物和身上仿佛能搓出泥来的衣服,都给这个城市增添了一种格外的“自由范儿”。

艺术家们放下架子的“撂地卖艺”,并没有减损他们的艺术水准,反而让他们与观众有种亲切感。而观众们自由自在的状态,轻松随意却又相互尊重,加上法国自身特有的松散气息,让整个夏隆街头艺术节有一种独特的波希米亚风。它会让你忘掉表演艺术通常的运行规则,让人们回到最简单的表达与分享、交流与回馈的朴素状态。

斯托克顿国际河岸艺术节

政府送给“八线贫困小镇”的大礼

与吸引周边城市观众的夏隆街头艺术节相比,另一个在英国举办的历史相当的斯托克顿国际河岸艺术节则风格迥异。如果从地图上按城市标注字体大小来测算,蒂斯河畔斯托克顿(Stockton on tees)大概得算英国的八线城市,虽然是北约克郡最大的人口聚居镇,但城市规模非常小。

作为“火柴的故乡”和1825年全世界第一个通铁路的小镇(斯托克顿-达林顿),斯托克顿在经历了工业化的衰退之后,现在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小镇。我们在刚刚到达这个城市时,就开始注意到这点,从火车站叫Uber到市区,只要三镑。街道上的人群,普遍有一种不太健康的面色和近乎褴褛的衣着,贫穷几乎写在脸上;在炸鱼和薯条店,很多家庭一家两口或三口,只点一份薯条;大市场里的廉价超市,物价比伦敦要低近一半……

即便是这样,这个小镇仍然骄傲地拥有一个已经有32年历史的英国最大的户外艺术节——斯托克顿国际河岸艺术节。艺术节的规模不算大,2019年的剧目有44个,分散在8月1日至4日进行。但是演出相当集中,围绕着高街(High Street)的城市主线,演出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

由于艺术节的剧目全部由政府买单,民众得以在更放松的状态下自由观赏。这个艺术节真的是他们的“大日子”,十里八村的老乡们全来了,在喷泉水柱下嬉戏的男孩女孩和拄着拐杖坐着轮椅的老人,都在观众之列。艺术节有专门的委员会和艺术总监挑选剧目,并不因为这个小镇的贫穷就低看观众,不乏众多艺术性非常高的作品,有一部讲述年长女性与青年男性关系的舞蹈作品《抱住我》(Catch Me),非常雅致而含蓄,就在街头表演,观众们安安静静地看着,身边其他剧目热烈的喧闹声并不影响他们的专注。

《Kamchatka》

来自西班牙的作品《Kamchatka》,8个拎着箱子的陌生人,来到这个语言不通、一切都让他们既惊又喜的地方,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探索、试探,讨要食物、摘取墨镜、共享雨伞、举起照片寻找自己的亲人……这个没有任何语言的作品,几乎全部表演都是即兴的,却激发了整个城市观众最大的热情,他们不依不饶地跟随着这8个异乡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找到一辆愿意把8个人全部载走的小车,目送他们而去。我看了两遍这个戏,每一次都热泪盈眶,每一次都感受到什么叫“天使在人间”。

《Kamchatka》

艺术节也有一些委约作品,为小镇增添了独特的风景。在跨越两岸的无限大桥(Infinity Bridge)上,一组由舞者与歌者共同完成的作品在桥头呈现,观众们在风声与海鸥的叫声中,静静坐着,看远处的黑色身影由桥的深处缓缓走来,这场景非常电影感,又比电影更真实、更历历在目。

艺术节的闭幕演出是一个巨大的工程,由悬臂大吊车和众多新马戏演员、歌剧演员、乐手共同在河岸边的天上地下表演,雨中的草坪上坐满了大人小孩。这个节目之后便是艺术节闭幕的盛大烟火晚会,我边看边在内心感慨:天呐,人家的小镇……

我问过艺术节的主办方,这个艺术节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吸引游客吗?可是看上去并不像有太多游客的样子啊。邀请我们来参加这个艺术节的英国户外艺术节平台(XTRAX)工作人员说,这个艺术节就是为当地人办的,正因为他们平时太缺少这方面的艺术活动,才需要提供这样一个艺术节。

之后在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我看了英国导演罗伯特·英克(Robert Icke)与荷兰国际剧团合作的《俄狄浦斯》,非常喜欢,它把一个我一直理解不能的狗血剧情合理化、现代化到无以复加。罗伯特·英克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年轻导演,之前他导的《红谷仓》和《玛丽·斯图尔特》都是我的最爱,他年纪轻轻已经拿了奥利弗最佳导演奖、全英戏剧奖等非常多的重要奖项。

罗伯特·英克导演的《俄狄浦斯》

我在翻看节目册时,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巧合,罗伯特·英克的故乡和出生地,居然就是蒂斯河畔斯托克顿!他出生于1986年11月,在他不到一岁时,这个小镇就有了第一届斯托克顿国际河岸艺术节。在作为导演最初的起步阶段,他的作品也都是在斯托克顿的剧场里上演的。想必在罗伯特·英克成长的少年岁月里,他也像今天在喷泉里戏耍的那些孩子们一样,看了很多很多的户外表演,受到了某种启发。

也许,有些血脉和文化基因,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写入个人命运和国家历史的。

(图片来源于北青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