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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客BLINK 作者:苏也2019-06-06 18:13

原标题:苏也在看 | 后人类的世界中,你与阿凡达的故事

我之前看过一部豆瓣评分只有5.7的英国科幻片《机械危情》(The Machine,2013),剧情有些老套,无非也是打着人工智能、机械人的幌子,做着不着边际的未来主义之梦。但说实话,创意真的很一般,并没有另一部类似话题的《机械姬》处理得干净、完整,也少了些后者的性感味道。

在今天的世界中,我们的生活被网络、数据、信息所包围,人工智能已经落户实现,3D打印的人体器官已经进入了病人的体内,而许多产业里机械化的程度已经超越了普通观众的理解范围。因此,生活在“后人类”世界中的我们,谁都幻想过机器占领世界,人类生命沦为技术阶下囚之后的生活。有的人对科技感十足的未来充满恐惧,也有的人则满怀期待、抱有幻想。

《机械危情》电影剧照

即使是在《机械危情》这样的俗套电影中,我发现这里依然存在一个问题值得一谈。男主科学家的女儿得了不治之症,最后肉身死了,但科学家在女儿死亡之前扫描保存了女儿一生的大脑信息,于是,在电影的最后,他让女儿还一直“活”在一个数码软件里,并可以通过类似iPad的移动设备与女儿继续交流。

我不知道目前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这种大脑信息的扫描技术,但至少我可以确定,在我们每个人步入以微博、微信、脸书、推特为例的社交媒介时代以来,人类在各种网站和软件上留下的个人信息也足够多地能够反应出我们的大脑活动状况。

英剧《黑镜》第二季中就有过一集,用一个黑暗的故事预设了这种让人类获得“永生永世”的黑科技:在一个人死后,数字技术通过搜索、收集、归类这个人生前在网络世界中留下的所有痕迹,再通过机器学习,某种电子软件便可以模拟出她或者他的生前人格,甚至是克隆出他和她的声音、表情和姿态,然后复制出一个有形或者无形的机械人,在真实的世界中继续和活着的亲人们进行交流。

《黑镜》剧照

当然,这个故事的一开头是一个疗伤的温馨故事,但是剧情发展到最后,如果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非人类的、机械的、不会生老病死的假人,会说话、会行动、会以假乱真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那也是挺可怕的。

而就在最近,坐落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市的达利艺术博物馆做了一件事。他们把一位艺术家“复活” 了,并做成了展品在博物馆中展出。

这件作品名为《达利活了》(Dalí Lives)是一个比真人稍稍大一些的显示屏,看上去四四方方、规规整整,有些像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中引发大波动的黑色方石。这块黑色显示屏上面有一个按钮,当人摁下按钮时,屏幕里就会出现“复活”的达利。他仿佛听到了你按响的门铃声,会慢慢走过来和你说话。人像的大小、位置高度和真人差不多,让观看者感觉非常真实——果然,达利活了!

《达利活了》作品现场图

策展人在采访中说,人们一直期待与艺术家面对面的交流,我们去美术馆看作品是通过作品猜测和揣摩艺术家的人生和心思;而这一次,我们想真正地把一位艺术家的样子呈现出来,给观众看。而另一方面,这个作品似乎也回应了达利的在天之灵。这位不甘寂寞的艺术家在有生之年里就从来不避讳电视镜头。他喜欢在各种公共场合露面,在摄影机面前做出夸张的表情,还喜欢跨界与商业市场合作,更不用说在画里不断画上自己的样子。达利的一生都在努力在各种媒介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达利活了》

达利曾在采访中说过:“总的来说,我相信死亡的存在。但我绝对不相信达利之死。”的确如此,我感觉在我的印象中,达利属于那种个人形象比自己的作品形象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艺术家类型,不像很多“歌红人不红”的创作者,这位留着夸张胡子、总是瞪大双眼的西班牙人,甚至会穿一整套的深海潜水服去参加自己的画展开幕,似乎生怕观众记不住他的脸。达利他大概是很害怕被人忘记吧,肯定超过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达利活了》作品中达利的复原样子

《达利活了》是达利艺术博物馆和广告公司Goodby, Silverstein & Partners (GS&P) 合作完成的。在技术手段上使用了近些年非常火热、也引发强烈争议的“换脸技术”(deepfake)黑科技,利用机器学习驱动的视频编辑技术对达利的脸进行了真人大小的重建。在达利给世界人民留下的储备丰富的影像资料中,技术团队从中抽取了6000多帧,然后对达利的面部进行了长达1000小时的 机器学习算法训练。最后建立了复活达利的“表情数据库”。再利用“deepfake”技术将达利的面部表情放在了一个和达利身材相当的演员脸上,记录下各种全身的姿态、手势,达到了跟观众直接互动的视觉效果。而在声效上, 团队也给黑盒子中的达利赋予了自己的声音。他们提取了达利曾在采访和信件中说过的话,然后找了一个能够模仿达利口音的配音演员,夹杂着法语、西班牙语和英语 的腔调,完成了达利的“起死回生”。

《达利活了》

1989年达利去世,在2019年他又“活了”过来。在观 众面前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原来的模样。作为“真人”出现 的达利确实起到了博物馆期待的效果:观众纷纷积极投入到这场真实的“见面会”中,甚至在结束时还可以和达利自拍合影,留下一份这种超现实主义的体验纪念品。

从大脑扫描到复制人,再到《达利活了》,我不禁想起我一直以来的一个迷思:人类的意识究竟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存在?有人说,人们的精神其实是物质存在的,甚至有人称量过刚刚离世的人,发现许多人都会在离世的一瞬间少了7克的重量,于是有人说,我们的灵魂是一个重达7克的具体存在。曾经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能量守恒”这个定律。风能发电,摩擦生热,人在死后,肉体腐烂成泥,但精神和思想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的的确确地存在过。那么我们的精神能量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灵魂到底有几斤几两,但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读过书,爱过人,会思考,这些看不见的、但的确发生过作用的能量在我们的肉身消亡后,都去向哪儿了?若是世界上真的有个类似天堂的地方,人们的精神在死后都去了那里,那天堂所汇聚的能量岂不是要比几百个核反应堆的威力还要强大?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顿时觉得,其实就是这个巨无霸反应堆在默默地,如上帝般的,在引导着这个世界的运转。如此之来,集合了这世上千万人灵魂的世界之神,也是挺民主的。这么想来,我突然有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觉得这世界也顿时美好了一些。

不过,落回地上,在云端数字收集和储存个人信息的技术确实值得研发。自从曾经的“博客大巴”关闭之后,我从17岁开始写的博客内容也都跟着一夜间消失了。那时的我还没有数据保存的意识。现在想来,无论是文字还是自己配的插图,或是隔三差五更换的背景音乐,更别说人家的留言和评论,这些信息加起来足足可以证明我那四五年的精神存在状态。像我这种记忆力向来不好的人,到还真的希望有个公司能够帮我找回这些数据,它们目前正流亡在网络世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当年处理过这些数据的黑盒子都不在了,但我相信这些信息还一定在某些1与0的语言里存在着。

既然人的生命是有限的,那么向往永生则就是一种本能。古代的有钱人一定要找最好的画师给自己画幅肖像,如今的人感觉“今天自己真美”就一定要拔出手机自拍一张,而艺术家不论是写下文字还是画下图景,说白了都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自我存在过的痕迹,其实潜意识里都是悲叹着“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不可逆转之势。

而后人类的数字化世界确实给了今天的人们过去不曾想过的幻觉。如果说人的一生是有限的,是受制于具体时间和空间存在,那么,越来越廉价的网络和越来越先进的技术则让我们拥有了一个个无孔不入的“阿凡达”。我们在各种网络世界里拼命留下痕迹,经营着自己的分身与副本,操控着自己的阿凡达完成着一个个虚拟空间里的生存任务,建立着自己的人情网络,创造着自己的数码王国。我们有选择性地给人点赞,努力组织着字句,若有所思地给人留言。

黑镜》剧照

早在2008年,IBM公司就预测,在未来的十年内,人们在“在线世界”的活动将大量从游戏、娱乐领域拓展到购物,教育,交通,企业和政府的日常生活的诸多方面。现在看来,我们已经提前到达了真实世界的“虚拟”时代,如果我们还有“真实”世界的话。

那个虚拟的空间有时被认为是现实生活的模仿(simulations),有时它们则的确是现实生活里不可完成的真实。我们对于这一问题的讨论早已超过了“真”与“假”的区别,随着各种媒体技术的演变,和随之而来的交流方式的改变,“真实”与“虚拟”其中的利害关系是不是在现实世界和图片陈述之间的划分意义也会产生出新的人类情感?

早在2005年,新媒体艺术家Rafael Lozano-Hemmer就将这个问题展现给了伦敦街头的行人。Rafael Lozano-Hemmer的这个作品叫做《正在扫描》(Under Scan,2005),是迄今为止我个人最喜欢的在公共领域完成的互动性新媒体装置艺术作品。

在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艺术家的技术团队在露天搭起了一个让阿凡达们“现形”的灯光舞台,来往的行人会在无意中启动装有追踪器的摄像头和投影仪,就在摄像头捕捉行人的影子时,一段段事先录好的真人影像就会同步投影到仪器捕捉到的影子内。于是,一段段神奇的相遇发生了,特拉法加广场上的行人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一个个不同的陌生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跟广场上来往的普通人一样,唯一不同的他们处在不同的维度和时空,那些影子里的人们正抬头望向广场上的人,有的在开怀大笑,有的在大声呼救,有的跟路上的行人们一样的困惑和不安,有的则学起行人一样拿起手机开始互相拍照。

《正在扫描》(Under Scan,2005)

在伦敦泰特美术馆(Tate Modern)的帮助下,Rafael Lozano-Hemmer的团队得到了英国当地电影人的支持,超过一千个来自德比、诺丁山、北汉普顿的志愿者帮助他们完成了这些“受困”于地下的影子世界里的人物形象。这些志愿者被给予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让他们对着架在头顶上的摄影机镜头做出任何他们想表现的内容和情绪,可以是一段舞蹈,可以是一段放空,总之是他们展现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愿意被人看到的样子。而在“正在扫描”的装置现场,这些超过千条的人物形态被随机地点播在一个个行人的影子里,和成千上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进行着意外的相遇相识。

《正在扫描》(Under Scan,2005)

这些个存在于“地下”虚拟世界的“真实”的人被广场上的影子们唤醒,一时间,四目相对,惊恐、惊喜、惊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在一段或尴尬或感动的交流后,真实世界的行人走开,影子世界里的人也望向别处,最后消失在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这个装置作品成功的背后透露出高手云集的团队力量,但更能体现出艺术家“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最后还回归生活的深谋远虑。在影子里的人们带着人为的“电子”属性被真实的人们禁锢在一个不存在的虚拟空间里,来往的行人则是不声不响地划分着自己的领地,而藏在暗处的摄像头和投影仪却启动了一个“混杂文化”(remix culture)的心脏。艺术家隐隐约约地把一种对于“真实”的忧思数字化地变成一种黑暗面的影像。而不计其数的文化、社会、和其他信息,无关其重要性与否,都在这一刻被随机地打乱,又在一个戏剧化的露天舞台上定点地播放。那些个看似与“个人”有关的虚拟影像曾经受限制地散落在行人的影子间,如今,也通过各种社交手段和网络媒体遍布世界,成为了再加工和再循环的材料,成为了变成新一轮阿凡达的灵与肉。

艺术,作为一个整体概念而言,还是给人实打实的感觉。再多科技革命也不怕,艺术的精神总归还是在人这里。文学抛开一切传播途径,仍然有人可以背诵得出莎士比亚的句子;音乐丢掉一切技术与器具,还是会有孩童唱出心里的欢快小曲;而所有的视觉艺术,只要人类还活着一天,就能找到一种表达出来的方式。

纵然有人工智能已经可以开始创作出艺术作品的例子,如微软在2016年就依照伦勃朗的在世作品,给他老人家用电脑起死回生地创作了一幅新画。虽然这幅AI版伦勃朗放进各大美术馆应该不会有人看得出来它的来历,但是,毕竟没有真的那些出自艺术家之手的真迹,何来的这些后世的模仿与猜想?艺术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种存在的意识,还是可以消解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不安,她的纯粹和永恒大概可以抵消一些人类对于科学技术和交换价值的无止尽的追求。

AI生成的“伦勃朗画作”

在这个高手如林的阿凡达丛林中,操作自己的虚拟化身意味着什么?在没有维度和时空限制的网络世界,那个“你”的形象究竟是谁?又是谁主宰的?在你的肉身在真实世界死后,你的虚拟阿凡达又如何在无穷无尽的电子世界里活下去?作为一个“人”,那些折损在化身之间的精神又去哪里了?

《正在扫描》(Under Scan,2005)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一连串的问题既包含哲学命题也包含科技现实,并不能指望一个艺术家来道破天机。但当行走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的男女老少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另一个虚拟的陌生人向自己招手时,除了震惊和惊喜之外,他们会不会也去重新看待一下自己每日的虚拟活动,也去想想他们操作的阿凡达的网络永生。

(图片来源于布林客B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