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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术报 2019-03-29 17:30

原标题:曜变天目的斑斓深邃与六个柿子的侘寂诗意 | 秘藏日本百年的顶级国宝同期展  

2019年3月21日,日本滋贺县MIHO MUSEUM美秀博物馆《大德寺龙光院:国宝曜变天目与破草鞋》春季特别展开幕了,由于大德寺龙光院从不对外开放,因此龙光院收藏的曜变天目最为神秘,是本次展览的最大看点。

美秀博物馆发布的樱花赏花记录

恰逢展览期间正值日本“樱花季”,美秀博物馆又向来以“繁花似锦,落英缤纷”为傲,大家在观展之余,还能体会一把陶渊明“桃花源记”般的怡人与遁世感。

馆前隧道樱花

现在全世界最完整的宋代曜变天目有三件,全部都收藏在日本,并被列为国宝。从3月到6月间,这三件国宝曜变将先后在滋贺、东京、奈良展出,三个展览的展期有一个月的重叠时间,

宣传海报中,大德寺现任住持小堀月浦捧着耀变天目,茶碗在自然光照下闪透着斑斓光辉:将珍贵的心爱之物,慎重地呈现给大众。

不知是不是三家博物馆的刻意为之,也就是说只要合理安排行程,就能在几天内一次看遍这三件曜变天目。这也是有史以来,它们第一次同期对外公开,机会实在太珍贵,不能错过!

大德寺龙光院收藏的曜变天目

展览名称中,很多人注意到“国宝曜变天目”,怎么会和“破草鞋”放在一起?破草鞋到底是什么?其实破草鞋象征的是一种禅意,龙光院历代的住持、修行者,踏破草鞋四处布教的精神,和国宝同样是无价之宝。

展厅入口布置得像寺院一样,让人有一步一步走进龙光院的仪式感,展区规划上主要以龙光院创建人江月宗玩的书画、茶具为主,以及围绕在他周边的画师、艺术、文化人等的相关文物。

日本茶道源于中国,尤其宋代杭州的径山茶宴又被视为源头,宋代密庵咸杰禅师奉行的“禅茶一味”,不管对待客人、有佛缘的人、修行者、外来的俗人,都要遵守煎茶点汤的礼仪,初步形成径山特有的茶宴。

密庵咸杰《法语·示璋禅人》被日本列为国宝

后来茶道经由僧人传到日本,龙光院里的密庵茶室正是日本三大国宝茶席之一,里头的《法语·示璋禅人》是密庵咸杰写的警示法语,不但是日本国宝也是现存唯一的密庵咸杰墨迹。

展览现场搭建的密庵茶室

密庵茶室几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过样貌,僧人的茶礼茶仪也都保留当年传统,虽然不能把茶室搬进展厅,但馆方搭建出茶室的背景并搭配预录好的茶道视频,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贴近真实。另外也将部分茶具,陈设在有馆内原本就有的茶室实景中,让展品看起来更生动。

美秀美术馆曜变天目展厅

这件曜变过去只展出过三次,且为日本现存的三件完整曜变天目中,最少公开的,非常难得有机会见到实品。馆方布置了纯黑色的展厅,只有一束光,打在曜变天目正上方。

一般来说,曜变天目在自然光的照射下,成色最明显、最多变,但馆方的设计则是以“黑夜星辰”为概念,去除额外的光源干扰,凸显曜变神秘魔幻的光芒。

曜变天目

宋代传世的曜变天目只有完整的三件,全部收藏在日本,被日本文化厅列为最高等级文物——国宝,分别收藏于东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大坂藤田美术馆、京都大德寺龙光院。

曜变天目,一词来自于日本,曜变是来自“窑变”的谐音,天目指的是浙江天目山。宋代时期,不少日本僧人到中国修行,当时天目山寺院非常多,有很多日本僧人来求法,归国时会带走所学的茶礼、茶器,其中黑釉茶碗就是从天目山寺院带出的,所以后来把这些茶碗,称作天目。在国内则叫“曜变建盏”,因为烧出曜变的地点,在福建的建窑。

曜变的出现被视为偶然,无法被复制,是在烧制过程中,窑里发生特殊的变化,导致釉面出现气泡爆裂产生一点一点的多彩釉斑,非常奇异罕见。认定曜变的标准在于三五成群的曜斑、随光线变换的多彩光晕、一次性烧成并非二次上釉、收藏历史流传有序。

相传大约是明代,曜变从中国流传到日本,由于发生“曜变”的机率非常低,几乎是万中取一、十万中取一,才有可能发现的罕见现象,至今都没有研究出烧制方法,考古学家发现,在宋代建窑遗址附近找到数以十万计的瓷器残片,疑似都是烧制曜变时留下的失败品。

最神秘的曜变

藏于大德寺龙光院

1951年定为国宝

口径: 12.2cm 高度: 6.4cm 足径: 3.8cm 重量:未公开

器形为束口、深腹,它的釉色是三件中最低调的,细看釉斑会随着光线变成五颜六色,黑斑点外套着蓝紫色光环,光彩虽不是特别耀眼,却具有幽玄之美。

在龙光院里,这只曜变被定为佛器,内壁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明显有使用痕迹。据传这件曜变在明朝传到日本,是龙光院的创建者江月宗玩所有,1606年被视为镇院之宝,作为佛器供奉,未曾易主。

根据日本文献资料,这件曜变只在1990年、2000年、2017年展出,2019年是有史以来的第四次对外公开,一般人很难见到实物。就连日本NHK电视台拍摄纪录片时申请外借,都不被许可。这次在美秀美术馆展出,随着每个角度切换,色彩也跟着变换,低调而奇异。

美秀美术馆藏的曜变油滴为日本重要文化财产

这次除了有龙光院的曜变天目,美秀美术馆本身也馆藏了一件曜变油滴,而且很少对外开放。趁着这次春季开馆,馆方也低调地展出这只曜变油滴,细致的油滴斑纹,透着彩虹般的光辉及红紫色的光晕,十分绚丽。

《大德寺龙光院:国宝曜变天目与破草鞋》

展出时间:2019.3.21-5.19

展出地点:美秀美术馆

天下第一盏

藏于东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

1951年定为国宝

口径: 12.2cm 高度: 7.2cm 足径: 3.8cm 重量: 276g

器型为束口,颜色三件中最为鲜艳,有明显的蓝色光辉。˙实物的颜色和曜斑光环,又会随着周围光线角度的不同,变幻出而斑斓的光彩,多变绮丽的色泽十分妖艳,被日本人喻为“碗中宇宙”,不仅最为闻名,还有天下第一盏的赞誉。

这件曜变最早如何传去日本,并没有详细记载,后来传入了德川将军家,被视为代代相传的传家之宝,也是傲视天下的象征。德川家的长孙德川家光出生后,他的乳母斋藤福因长年照顾有功,又被日本天皇赐名“春日局”夫人,因此德川家把这件曜变送给她以表谢意。春日局夫人后来把这件曜变传给母家稻叶家的子孙,并取名“稻叶天目”。

经过290年后,幕府时代结束,1918年这件曜变不知为何落入小野哲郎之手,1924年进入拍卖,被三菱集团第四代社长岩崎小弥太以16.7万日元拍下成交,在大正时代16.7万日元相当于125.25公斤黄金,价值将近3758万人民币,在当时简直是天价。

东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

岩崎社长购入后,认为这件曜变是天下至宝,自己不配使用,只是一直珍藏,直到1940年,岩崎家成立了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这件曜变建盏成了镇馆之宝。由于并非常设展品,游客需在特别展出期间才能看到,且不许个人拍照,外界仅能透过NHK拍摄的纪录片,看见此曜变的动态光彩变化。

《日本刀之华 备前刀》

展出时间:2019.4.13-6.2

展出地点:静嘉堂文库美术馆

最多彩的曜变

藏于大坂藤田美术馆

1953年定为国宝

口径: 12.3cm 高度: 6.8cm 足径: 3.6cm重量: 250g

器型为束口,口沿扣银,腹壁弧斜,修胚流畅,口大足小,烧制时火候较高,导致外釉不及底足有聚流现象。

虽然内壁的曜变斑群聚不明显且偏少,但颜色是三件曜变中最多彩、最让人目眩的,加上带有银丝般的兔毫,让色泽变化更有层次,转动茶碗,曜斑和银丝在光线的切换下,像极了一场夜空中的流星雨;外壁釉面上布满若隐若现的斑点,宛如夜空星辰,十分细腻优雅。

这件曜变的来源同样是德川家流出,为水户德川家的家传。和静嘉堂那件曜变一样,在1918年流出,随着当时的新兴日本资产阶级崛起,取代幕府时期的大地主,这件曜变也流到拍卖场上,被藤田集团的藤田传三郎以53800日元买下,相当于40公斤黄金,相当于人民币1200多万元。

藤田家于1954年创立藤田美术馆,同时这也是日本拥有最多文化遗产的私人博物馆,此件曜变也是馆藏之一,目前藤田美术馆休馆中,文物借展到奈良国立博物馆。

《国宝的殿堂 藤田美术馆——曜变天目茶碗和佛教美术的光辉》

展览时间:2019.4.13-6.9

展览地点:奈良国立博物馆

曜变天目是来自中国的国宝。在中国,这些年,经过了上百万次烧制,但最终只能制造出极为类似曜变的茶碗,像是油滴盏、兔毫盏,却无法重现宋代烧制的迷幻光泽。

直到现在,国内有4000多家厂家仍在试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失败品;众多学者、专家投入研究其中的奥秘,期望有一天,能找回这项失传的中国文化,让曜变的发源地,也能留下一件完整的曜变天目以传世。

大德寺住持小堀月浦背影

2019年的春季特别展《国宝:曜变天目与破草鞋》,是400年来京都大德寺龙光院,第一次将寺院里传承的茶器、书画、包括墙上的匾额、茶室的拉门都拆下来,几乎把全数“可移动”的文物都送往美秀美术馆,堪称有史以来最完整的展出。

大德寺龙光院:禅宗和茶道中心

大德寺建于1325年,位在京都北部的洛北一带,地位很高,不仅是镰仓时代洛北的禅宗中心,同时传承了日本重要的茶文化。寺院因战乱焚毁后,由高龄80岁的一休大师接管住持而开始重建,由于日本茶道鼻祖村田珠光是一休大师的弟子,也因此开启了大德寺与“茶道”的渊源。

后来,村田珠光的徒孙千利休集日本茶道之大成,被封为茶圣,他先后担任过战国三杰中的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御用茶师,三人大力促成大德寺的繁荣,并使大德寺成为茶道中心,寺院因而收藏了不少中国传至日本的文物。

京都大德寺

大德寺有24间子院,除了常年对外开放的4个院落外,还有一些院落会做短期开放,不过龙光院完全不对外公开,因为龙光院创建人江月宗玩和尚,是个文化人也是茶人,寺院里藏有许多国宝和茶器,为了保护这些文物,历代住持轮流守候,从不大量对外借展,也不开放参观。

此次文物外借美秀美术馆,让世人有机会一窥额这座宝藏阁里的丰富“宝藏”,展品多达数百件,馆方还得在展览期间替换展品,才能把所有的文物展完。此次文物外借美秀美术馆,让世人有机会一窥额这座宝藏阁里的丰富“宝藏”,展品多达数百件,馆方还得在展览期间替换展品,才能把所有的文物展完。

牧溪《柿・栗图》二幅对之一

其中,展出的《六柿图》《栗图》(传牧溪笔)也让中国绘画研究者大为兴奋。

比起“刘李马夏”,同为南宋画家的牧溪(牧谿),在中国美术史中的知名度并不高,关于他生平的记载不多。其作品《观音·猿·鹤图》三幅中有牧溪现今仅存的落款——“蜀僧法常谨制”,由此可以推断牧溪生于四川。

或因其画作过于自由,虽然元代画史著作《画继补遗》中对牧溪的评价为“僧法常,自号牧溪。善作龙虎、人物、芦雁、杂画,枯淡山野,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然而,明代大鉴藏家项元汴藏有牧溪水墨画花卉翎毛一卷,后来入于清宫。项元汴的题跋开始为牧溪翻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假妆饰。余仅得墨戏花卉蔬果翎毛巨卷。其状物写生,殆出天巧。不惟肖似形类并得其意。京爱不忍置,因述其本末,以备参考。”

但传于日本的元代画家吴太素所著《松斋梅谱》中评价牧溪的绘画“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装缀。”牧溪甚至被评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其画笔墨淋漓,颇具禅意。虽在中国不被欣赏,其洒脱不拘泥于形式的风格反而在日本备受推崇,他的现存作品也多收藏于日本。

近现代,画家东山魁夷、作家川端康成都给予了牧溪很高的评价,东山魁夷认为其作品“浓重的氛围,且非常逼真,而他却将这些包容在内里,形成风趣而柔和的表现,是很有趣的,是很有诗韵的。因而,这是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最适应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可以说,在日本的风土中,牧溪画的真正价值得到了承认。此次展出的《栗图・柿图》藏于龙光院,其中《六柿图》(柿图)作为牧溪的经典图式,为世人熟知。这两幅作品也将于4月9日开始展出。

牧溪《柿・栗图》二幅对之一

《六柿图》中,牧溪以简逸之笔法及分明的墨色表现出柿子的前后空间层次,画幅中只绘出六个柿子其余空无一物,留下一片遥而无际的空间。这样的空间表现使得画中的白并不显得空,而留白处却让观者存有更大的想象空间。正如李霖灿所说:“宇宙可以过去,但艺术家笔下的这几枚柿子却会万古长存。每一个观众都会一见不忘,留下永不泯灭的印象,这正是‘人生短、艺术长’的最好注脚。”《六柿图》极富禅宗意味,墨色单纯透明,造型厚实圆满而又不失空灵,充满禅意。在通彻禅机的牧溪手里,一堆柿子随意成图,笔夺造化。中国画家落笔之际,寄托了无尽的情思和意趣。虽寥寥数笔,却贯注了对生命的深刻体验,而不是仅仅关注于物象的外在特征,这也是真正的东方艺术的精髓。牧溪的《六柿图》很好地为我们阐释了这一切。画面空阔明净,六个柿子有聚有散,错落有致但并不凌乱。造型中流露出的简约,朴拙,静远,淡泊的禅思。

在中国,水墨画的意境深受佛理的影响。宋元以来写意禅画的风格:在笔墨上,朴质洒脱,神韵情趣,飞白顿墨,神气全得跃然纸上。牧溪的《六柿图》中横排画柿子六只,两旁两只用墨线画成,一如白描;中间用阔笔蘸墨抹扫,成两斜置,两平放,斜放者墨稍淡,平放者墨稍浓,墨色浓淡表现阴阳明暗。笔墨变幻无穷,隐藏不少玄妙。在西方艺评人看来,“有一种介于自觉与即兴之间的关系,它们同时并存,中国画家总是将它们表现得很自然。”

牧溪《潇湘八景图》之洞庭秋月、渔村夕照、远浦归帆

牧溪生活的年代,对应日本的镰仓时代,正是日宋贸易繁荣的时期。大量的中国陶瓷、织物和绘画输入日本。这些物品所展示的“美”成为日本权力者憧憬和追求的目标。牧溪的画作大约也在南宋末年流入日本,对日本美术史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然而,进入日本的中国文物浩如烟海,却为何牧溪的画作备受青睐?这其中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和文化根源。

在从镰仓到室町的整个中世时代,日本由于长年的社会动荡和持续战乱,不同阶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需求某种精神的安慰和支撑,这时,中国南宋的禅宗思想,终于在日本找到了发展和普及的最为适宜的土壤。佛教的“禅宗”在权力之争、精神需求以及客观条件等诸多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在日本得到了划时代的发展。禅宗僧侣成为文化传播的主体,远离战火的寺庙则成为文化传承的驿站,也迎来了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自唐代以来的又一个新高潮。

在中国,宋代以后“禅宗”精神也不断向美术领域渗透,“宋元时代高僧大德以禅画度众屡见不鲜。”牧溪,就是出现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的一位禅僧画家。对于许多日本画僧来说,牧溪的存在具有先驱式的典范作用。

在日本,《潇湘八景图》被认为是牧溪的代表作。该画描绘了洞庭湖及周边地区的八种风景。日本研究者认为“八景”是作为一个完整画卷传入的,表达的也是统一的主题。然而在数百年的历史风云中,“八景”已各自分离成单独的挂轴,且有四景遗失,仅存四幅真迹。其一为《烟寺晚钟图》,被列为“国宝”,藏于东京富山纪念馆明月轩中;其二为《渔村夕照图》,亦为“国宝”,藏于东京根津美术馆;其三为《远浦归帆图》,是日本的“重要文化财”,藏于京都国立博物院;其四为《平沙落雁图》,也是“重要文化财”,藏于出光美术馆。

在日本审美看来,牧溪式的美代表了日本的美,《潇湘八景图》则成为室町时代“天下首屈一指”的珍宝。到了日本的战国时代,牧溪的绘画遭到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的分抢,从此分藏于各地大名的宝库中。江户时代中期,“八景图”曾由狩野荣川整体临摹复制,使今人依旧得见八景俱全的完整摹本。“八景图”中的一些画面日后成为日本庭园设计的起源。

《潇湘八景图》中的现存的四幅《烟寺晚钟图》、《渔村夕照图》、《远浦归帆图》、《平沙落雁图》作品均是寥寥几笔、云烟缥缈、境界空濛。日本人认为“隐藏着的才是真正的花。(秘すれば花)”,意即蕴藏于物体表象背后的朦胧的美和半隐半现的寂寞,才是最富魅力、同时也是纯真而朴实的。正是出于这样的审美心理,在日本人眼中,牧溪的水墨技艺才被认为是超凡脱俗的而不是“诚非雅玩”。也正因如此,《潇湘八景图》所特有的若真若幻的艺术感觉,才能够如此深刻地渗透大和民族纤细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