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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艺术评论 2019-03-28 16:57

新愿景与旧承诺 —关于伯克夏博物馆出售藏品的思考 

伯克夏博物馆的新愿景

2018年10月,位于美国麻省西部皮茨菲尔德市(Pittsfield)的伯克夏博物馆(The Berkshire Museum)任命了五位新的董事;几乎同时,麻省上诉法庭驳回了三位伯克夏郡莱诺克斯市居民的请求,裁定他们无权干涉伯克夏博物馆董事会作出的出售藏品(deaccession)的决定。至此,绵延一年之久的争端似乎暂时落下帷幕,伯克夏博物馆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获得了充足的资金建设她的新愿景(New Vision)—一座面向更为广大社区群众的、以科学和历史知识为侧重点的多功能互动型博物馆,并计划扩建现有的水族馆和新建一个小型天文馆及带有实验室设备的教育中心。

然而,这座地区性的博物馆却是美国文化界近一年来的热议焦点,多次出现在《纽约时报》《波士顿环球报》等有影响力的媒体报道中。事件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年以前:2017年7月,伯克夏博物馆董事会发布了一条公告,宣布将出售四万件馆藏中的40件视觉艺术作品,以期筹集资金用于贴补运营经费、削减财政赤字和投入新的场馆与项目建设。消息一传出就引起了全美博物馆界的争议和当地居民的极大关注。麻省总检察官办公室立即介入,紧急召回两件已经送拍苏富比纽约秋季拍卖的作品,以待通过调查与法律程序来判定此举是否合法以及是否符合公众利益。

伯克夏博物馆

在听取了州检察官与博物馆董事会的充分论证之后,2017年11月麻省最高司法法院通过了同意伯克夏博物馆出售藏品的决议。2018年2月,州检察官办公室与董事会就出售作品的数量、所得资金的用途等具体条款达成了协议并向社会公开协议内容。同年5月的苏富比纽约春季拍卖中,13件来自伯克夏的藏品找到了买家,此后又通过私人洽购业务以及秋季拍卖陆续售出了九件作品,总共实现了5325万美元的销售。而此前伯克夏的债务就高达180多万美元(该馆可以承受的债务上限为200万美元),董事会说动法官的最大理由就是假如不及时筹集巨额资金,伯克夏博物馆有可能在八年以后被迫关闭。不过,财政问题解决了,博物馆的声誉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就在拍卖结束后的一个月内,美国美术馆馆长协会(The Association of Art Museum Directors,简称AAMD)发表了对伯克夏博物馆的制裁声明,号召协会243家会员单位断绝与伯克夏的业务往来—既不对伯克夏出借任何藏品,也不与其合作任何巡回展览。《纽约时报》报道伯克夏博物馆发言人称董事会在作出售卖藏品的决定时就考虑到了可能招来的谴责与制裁,但事关存亡,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伯克夏博物馆内景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麻省的居民想必还记得十年前一桩类似的公案。2009年美国遭遇经济危机之际,麻省著名私立大学布兰黛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的罗斯美术馆(Rose Art Museum)就险遭关闭的厄运,在创始人家族与一众艺术爱好者的不懈努力之下—包括将当时的大学管理层告上法庭,终于避免了罗斯美术馆藏品被拍卖、从一座专业美术馆转为学生艺术中心的悲剧。波士顿地区艺术史家、批评家和策展人馥兰馨·科斯洛·米勒博士(Francine Koslow Miller, Ph.D.)在《文化提现:罗斯美术馆的背叛》(Cashingin on Culture: Betraying the Trust at the Rose Art Museum)一书中以引人入胜的笔法记述了2009-2010年罗斯美术馆的保卫战。在保卫“玫瑰”(罗斯美术馆创始人家族的姓氏Rose在英文中恰好是“玫瑰”的意思)的一封公开信中有这样的表述:大学美术馆对未来学生与公众有重要教育意义,她们“不得被当作金融资产对待,在周期性的金融状况发生时被当作权宜之计而清盘”。米勒博士在自序中也写道,希望以此为戒,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然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过去发生的,未来还是会发生,历史不断重复,无人吸取教训,伯克夏博物馆的数件珍贵藏品已经易主,她的新愿景是否能够顺利实现,尚未可知。

昔日的荣光与眼前的难题

伯克夏博物馆所在地皮茨菲尔德既是伯克夏郡治之所在,也是该地区的文化艺术中心,有着大量的新英格兰历史建筑,还是波士顿交响乐团夏季演出之地。小说《纯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的作者伊迪丝·沃顿(Edith Wharton)的故居,《白鲸记》(又名《莫比·迪克》Moby Dick)的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的故居、现已辟为博物馆的“箭头居”(Arrowhead),等等,都吸引着国内外的文艺爱好者。虽然面积只不过100多平方公里,皮茨菲尔德却在美国“最安全居住地”和“最绿色城市”等榜单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四季分明,景色宜人。该地区历史上以农业为主,19世纪成为美国东部地区的毛纺业中心,19世纪末通用电气的前身曾以此作为总部,极大地促进了经济的繁荣发展。

1903年,皮茨菲尔德纸业大王佐纳斯·克雷恩(Zonas Crane)受到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及华盛顿史密森尼学会博物馆系统的启发,创建了融视觉艺术、历史、自然科学于一体的伯克夏博物馆。克雷恩不仅捐出资金,还亲自选购藏品,并鼓励其他慈善家和收藏家捐赠。最初进入伯克夏博物馆的藏品包括美国哈德逊河画派(the Hudson River School)艺术家的杰作、埃及木乃伊、巴比伦楔形文字残片、古生物化石、一块重达143磅的陨石,等等,这些来自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艺术品和工艺品为麻省西部的居民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口(Window on the World)”。建馆一个多世纪以来,伯克夏举办过众多知名艺术家的展览,包括美国艺术家吉尔伯特·斯图瓦特(Gilbert Stuart)、萨金特,法国艺术家塞尚、雷诺阿等人。馆内的收藏阵容也不断扩大,1930年代,伯克夏博物馆首次委托美国雕塑家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为其创作了两件场域特定(site-specific)的大型活动雕塑。1950年代,伯克夏博物馆又成为最早为安迪·沃霍、劳申伯格、埃尔斯沃斯·凯利(Ellsworth Kelly)等前卫艺术家举办展览的博物馆/美术馆之一。首次在伯克夏举办个展的美国著名插画家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亲自捐赠了两幅作品:作于1940年的《铁匠的男孩—脚跟与脚趾(夏夫茨贝里铁匠铺)》[Blacksmith's Boy –Heel and Toe (Shaftsbury Blacksmith Shop)]与1950年的《夏弗顿的理发店》(Shuffleton'sBarbershop),弥足珍贵(考尔德的两件雕塑与洛克威尔的两幅绘画作品都在本次出售清单中)。

在洛克威尔后人和艺术爱好者们谴责伯克夏博物馆出售藏品的同时,我们也要来看一看该馆面临的实际情况。皮茨菲尔德虽然依然位列麻省西部第四大城市,但随着地区经济的衰退人口不断减少,2010年的统计显示该市常住居民不足五万。即使算上周边地区与外来游客,伯克夏博物馆的年访客数量也十分有限,日常收入无法维持馆里的运营支出。尤其在创建一个世纪之后,场馆老旧亟待修缮,在物价飞涨,人员工资福利居高不下的情况下,如何坚持博物馆的运营,确非易事。美术馆官方网站上介绍在过去十年中,每年的财政赤字几近100万美元,2016年度更是达到了140万美元的赤字高峰。是出售部分藏品,缓解财政压力,保持博物馆的存在,还是继续入不敷出,冒着资不抵债的危险最终关门大吉,似乎是摆在董事会面前的一道无解难题。

新时代与旧制度之争

自从2018年5月在纽约苏富比拍卖行位于东河边的总部门口遇上抗议伯克夏博物馆拍卖藏品的示威团体“保卫艺术-保卫美术馆”(Save the Art-Save the Museum)以来,我就被这一事件吸引。从一开始坚定地站在抗议者一边,强烈谴责伯克夏的行径,到慢慢了解更多的情况而产生了不同的想法。虽然没有倒戈支持伯克夏董事会,我也对他们的决定有了一定的同情和理解。

伯克夏博物馆的困境并非特例,近十年来美国社会经济波动频繁,联邦政府对人文艺术教育机构的财政资助不断缩减,守着宝山(藏品)却缺少经费的博物馆/美术馆并不少见,连一向财大气粗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因为巨大的财政赤字削减了举办特别展览的费用。而美国博物馆行业协会一直以来的规定是,美术馆/博物馆因为时代的发展,学术研究与策展的需要,可以对自身的收藏重点作出调整,将不再适用的藏品出售,但是所得的收入必须用于购买新的藏品。出售藏品作为正常的“吐故纳新”是允许的,但如果把收入用于拓展空间、修缮设施、运营经费乃至馆内人员工资福利等项,都是要受到指责乃至制裁的,因为这一举动“背叛了公众的信任”。

在伯克夏博物馆门前抗议其出售藏品的人群

说起公众信任,就不能不提到美国的501(c)3组织,这是享受税收豁免政策的慈善、公益组织的代号,包括绝大多数非营利性组织—学校、剧院、音乐厅、博物馆、教堂、基金会、某些行业协会,等等。这些机构在美国税务部门登记取得501(c)3资格之后,既可以从各级政府和基金会获得资助,也可以向企业与私人募集捐款,并且享受不用缴纳收入所得税的政策。但是在享受权利的同时,这些机构也要对社会和公众作出一定的承诺,一般在各自的“使命宣言(Mission Statement)”中体现,包括向公众提供教育、文艺、研究与慈善帮助等服务,此外还必须公开年度财务报表,明确地显示资金流向,在作出更改机构宗旨的重大决定时需要向当地的司法部门备案甚至举行公开听证。除了遵守法律和税务条款之外,这些组织也受到公众的监督,一言一行皆需有章可依,一旦违背,不仅要遭到舆论的谴责,更重要的是会受到地区检察官的质询以及税务部门的稽查罚款,严重的还会被取消501(c)3免税资格。

美国绝大多数博物馆/美术馆(不论是公立还是私立的)都属于此类501(c)3机构,他们的使命大多为保存人类文明的艺术品、文物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定期展示藏品、举办各种活动、工坊教育大众等等。除了为公众服务,也对捐赠人履行一定的承诺。2009年罗斯美术馆创办人的族人和2018年艺术家洛克威尔子女的诉讼,都是因为捐赠人的意愿遭到了背叛。比如罗斯夫妇的初衷是建立一个真正的专业美术馆,而非学生艺术中心,而洛克威尔希望他的作品不得离开麻省西部地区。后者在麻省总检察官办公室与最高司法法院的调解下同意撤销诉讼,条件是这两件作品不得售予私人藏家,并在未来两年内必须借给同在麻省西部的洛克威尔美术馆展览。又因为非营利组织的免税特征,使得所有纳税人都成为他们的间接赞助人,因而文章开头提到的三位来自附近莱诺克斯的普通市民也状告伯克夏博物馆出售藏品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只不过他们的诉讼遭到了驳回。

然而伯克夏博物馆事件再一次证明了过时的规定制度与变化了的时代之间的矛盾。最新统计数据显示,限于场地和其他条件,绝大多数美国美术馆能够展出的藏品不到整个收藏总量的五分之一,纽约的惠特尼美术馆展出其永久藏品的10.8%,克利夫兰美术馆展出了其藏品的13.7%,而最为夸张的亚特兰大高美术馆(High Museum)只能展出总收藏百分之一都不到的藏品。大量的永久藏品难得一见天日,既是巨大的资源浪费,也占用了不菲的经费。面对日益高涨的库房租金、管理维护费用与捉襟见肘的日常运营和展览经费之间的不平衡,许多美术馆管理人员认为,AAMD应当修改规定,允许美术馆/博物馆将长期得不到展览的藏品出售,收入所得用来贴补运营、展览以及其他项目经费;还建议为了确保那些捐赠给美术馆的作品仍然能被公众分享,在将它们投放市场的时候优先考虑其他美术馆和学术机构优而非私人藏家。

结语

时移世易,在今天的社会政治经济环境与创建之初的背景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情况下,当年订下的制度与签署的协议,在今天是否仍然适用?是坚守初衷,保持收藏的完整,哪怕带有尊严地死去,还是与时俱进,改变收藏方针,将艺术品变现用于其他项目建设,更长久地为社会服务,似乎是一个双方都有道理且难以说服对方的辩题,也是广大美国美术馆/博物馆正在或即将面临的问题。

伯克夏博物馆的所作所为虽然合法,却违反了美术馆业界的伦理准则,毕竟,一家将捐赠来的艺术品拿出去拍卖的机构,无异于背叛了捐赠者的信任。伯克夏博物馆出售藏品究竟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董事会与管理层没有对资金进行妥善的管理,在作出出售藏品筹款的决定前,是否竭尽可能采用其他方式筹措资金、努力“造血”自力更生,都是公众与司法部门关注的焦点。因为即便非营利组织的管理者没有主动地滥用、挪用经费,对其管理不善也是难辞其咎的。违背了旧时承诺的伯克夏博物馆,是否还有足够的影响力去吸引未来的捐赠人为她的新愿景买单,也只有留待时间来回答。

截稿前的,2018年11月30日,这一事件的最新进展是,伯克夏送拍的40件作品中,有22件找到了归宿,总成交额高达5300万美元,是以董事会决定终止销售,将剩余的18件作品悉数收回(麻省最高法院的裁定为博物馆最多可以出售40件作品,筹集5500万美元资金)。伯克夏藏品的买家之一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宣布将向前来参观的伯克夏郡居民免收门票,两件考尔德的雕塑售予了纽约考尔德基金会,洛克威尔的油画作品《夏弗顿的理发店》被导演乔治·卢卡斯的私人博物馆(该馆预计于2022年在洛杉矶正式开放)买走,这些作品没有成为某个亿万富豪的私藏,而是仍然能够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也算是一个虽不完美但也令人欣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