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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巨型蜘蛛”来到北京,路易丝·布尔乔亚:艺术是保持清醒的良药

《蛛与挂毯》,北京松美术馆“永恒的丝线”展览现场

法裔美国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1911-2010)最为人熟知的作品,莫过于她遍布世界各大美术馆的巨型蜘蛛雕塑——《妈妈》(MAMAN)。在一间封闭而空旷的展厅里,一只巨大的蜘蛛静静地矗立着,它的八条腿有力地扎向地面,撑开身体保护着身下的事物。黑色的蜘蛛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场,它似乎是有生命的,融入了创作者的意志,能够与观看者互通互语。布尔乔亚曾说,“作为雕塑家,你必须有侵略性。”而蜘蛛,无疑是布尔乔亚最经典的符号与标志。

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1911-2010)图片源自网络

路易丝·布尔乔亚1911年出生于巴黎,1938年移居纽约并于2010年以98岁高龄在纽约去世,其艺术生涯跨越两个世纪。在现代艺术与当代艺术的双重语境中,布尔乔亚都被世界公认为20世纪至今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作为路易丝·布尔乔亚在国内的首次大型展览,在结束了上海龙美术馆首站的展出后,3月23日,“路易丝·布尔乔亚:永恒的丝线”在北京松美术馆开幕。展览汇聚布尔乔亚一生中40余件重要作品,包括20世纪40年代晚期的“人物”雕塑系列,20世纪90年代的“牢笼”装置系列、“蜘蛛”系列,布尔乔亚生命最后十年的“织物”系列,以及她的部分绘画和纸本。

《蛛与挂毯》局部

《蛛与挂毯》局部

40多年,每日不休不止地重拾她的伤痛、我的伤痛,支离破碎如一块兽皮,被穿破而无望修复。我好似一捧未被串起的木珠,如此的痴傻愚钝——路易丝·布尔乔亚诗篇节选,1957年,活页,LB-0251 

“我的到来不受欢迎”

尽管自1938年起,布尔乔亚便一直在纽约定居。但她一生中的大部分创作灵感仍源于童年的法国时光。记忆、性、爱和被抛弃是她艺术创作的核心主题。从诗意的绘画、雕塑作品到房间大小的装置艺术,她往往能够将内心的恐惧物像化,以便克服它们。布尔乔亚的作品具有高度的符号性,头发、椅子、牢笼、睡衣、织物、针线、诗歌与文字等都是艺术家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元素。

布尔乔亚自小家境殷实,父亲在巴黎拥有一家挂毯画廊,他们位于巴黎近郊的家中还经营着一间挂毯修复工作室。作为家里出生的第二个女儿,布尔乔亚从未得到过父亲的欢心。事实上,父亲长期的冷落和轻视给童年的布尔乔亚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布尔乔亚的母亲常年病重,父亲公然将他的情妇带回家中,担任孩子们的家庭教师长达十年。由于母亲羸弱的身体,布尔乔亚不得不承担起照顾母亲的任务。母亲常年的忍耐和焦虑情绪传染了布尔乔亚,成为她一生紧张与焦虑的来源。1931年,布尔乔亚的母亲去世。对父亲的愤怒和与母亲的痛苦分离,成为此后布尔乔亚作品中的重要主题,她试图通过创作释放过于浓烈的情绪,修补情感的创伤。

路易丝·布尔乔亚的“人物”系列雕塑

“人物”雕塑:抽象、乡愁、脆弱 

抽象在布尔乔亚的早期创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早期,布尔乔亚主要创作绘画和版画,到20世纪40年代后期才转向雕塑。布尔乔亚初至纽约的几年,常饱受思乡的折磨,但很快,她便将这些乡愁与情感转化为雕塑,创造了她的“人物”雕塑系列。这些与真人几乎等高的“人物”雕塑皆是垂直独立的木质巨块,后改为青铜铸造,带有高度的抽象和形式主义特征,以及建筑的意味和痕迹。它们多采用切割和雕塑的方式制成,后发展为递进式、重复性和堆叠的几何形。《无题》与《梅姆林黎明》中,雕塑形体的不稳定性和一种紧张的空间关系揭露了艺术家内心的不安与恐惧,也释放出一种悲伤、孤独的氛围。

对于布尔乔亚来说,这种在中心轴上组合独立元素的方式,有一定的疗愈意味。布尔乔亚1951年去荷兰旅行期间看到了汉斯·梅姆林的作品。同年,布尔乔亚的父亲意外死亡,这使她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并创作了这件雕塑。整个雕塑被涂成黑色,是她为父亲所做最后的挽歌。

(左)《无题》,青铜、着色、不锈钢,158.8×53.3×40.6cm,1950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右)《梅姆林黎明》,青铜、不锈钢,162.6×38.1×45.7cm,1951  致谢豪瑟沃斯

"只要用文字写下来,就能度过一切"

螺旋与悬吊:两种力量的角逐

在她的父亲去世后,愤怒转化为一种无言的痛苦,使布尔乔亚陷入了严重的抑郁。为了从抑郁中解脱,1951年末,她开始接受精神分析治疗。创作常常伴随着大量的诗歌与写作,布尔乔亚完全进入精神分析的世界。

在策展人菲利普·拉瑞特-史密斯看来:“在解释和观看布尔乔亚作品的时候,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她的心理状态。她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创作作品,而是在做一些更抽象的写作和行为。透过这些作品,可以看到艺术家是一个怎样的人。”1953年到1964年,她频繁接受治疗,没有举办任何个展。直到1964年,她才以一套全新的雕塑作品重返公众视野,并以此个展开启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金丝雀》,青铜、着色、悬挂件,100.3×57.2×57.2cm,1963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螺旋形女人》,青铜、石板盘、悬挂件,48.3×10.2×14cm,1984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迷宫塔》,青铜,45.7×30.5×26.7cm,1962  路易丝·布尔乔亚工作室收藏

《巢穴》(Lair,1962)图片源自网络

螺旋是布尔乔亚最喜欢的形式之一,因为它同时向两个方向扭转移动,代表了艺术家内心两种力量的角逐。螺旋锥形雕塑作品《巢穴》(Lair,1962)是艺术家较有代表性的螺旋形雕塑作品,充满古怪和抽象意味。泪滴形作品《金丝雀》(Fée Couturière,1962)表达了一种强烈的内在感,雕塑布满凹陷、口袋、空洞和褶皱,在抽象的表达中,就像一个孕育新生活的茧。悬挂形式则是另一条主题线:代表着一种双重的矛盾和怀疑状态,既安全又脆弱。策展人菲利普·拉瑞特-史密斯认为,在“人物”系列中,布尔乔亚努力尝试抓住她与他人的微妙联系;与此不同的是,布尔乔亚20世纪60年代的作品,则展示了其探究内心创伤根源时,盘旋地进入心灵迷宫的状态。

《歇斯底里之弧》,83.8×101.6×58.4cm,1993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无题》,青铜、硝酸银铜绿,12.1×68.6×43.2cm,1993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女人之家》,白色大理石,12.7×31.8×7cm,1994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我的情感太多了,艺术是我保持清醒的良药”

伴随精神分析的过程,布尔乔亚的作品中开始显现出对女性潜意识中性、性欲、身体和两性裸体器官等的表达。在抽象形式主导艺术世界思维的年代里,布尔乔亚的尝试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但到了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当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对新的图像和内容的期待与探索上时,布尔乔亚的艺术开始真正进入公众与美术馆的视野,并一跃成为女权主义者膜拜的偶像。

《金龟子》,青铜、金铜锈、悬挂件,1968,路易丝·布尔乔亚工作室收藏

《自然研究》,橡胶,76.2×48.3×38.1cm,1984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自然研究5号》,粉色大理石,50.8×92.7×58.4cm,1995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1982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为布尔乔亚举行了一场个人回顾展,布尔乔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在MoMA举办个人回顾展的女性艺术家,从此打响国际声誉。在那之后,她的自信心获得极大增长,以70岁高龄进入艺术创作的黄金时期。此后,她创造了巨大的蜘蛛雕塑,怪异的房间大小的“细胞”系列装置,以及一系列以她的旧衣服为原料创作的“织物”系列。对布尔乔亚来说,艺术是她应付自己过于浓烈的情绪和情感的一种工具,是驱魔。正如她所说,“艺术是我保持清醒的良药。”

织物:修复与记忆

布尔乔亚与织物的联系可以追溯到童年时代,那时她在家里的挂毯修复工作室里帮忙。作为艺术家,长期以来,缝纫和修补的行为在象征性的层面上,意味着她试图修复人际交往中的伤害。她特别重视线轴和针线,把它们作为达到这一目的的工具。

《针(纺锤)》(局部),276.9×256.5×142.2cm,1992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针(纺锤)》,276.9×256.5×142.2cm,1992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无题》,布料、线、钢、骨、橡胶,281.9×215.9×210.8cm,1996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布尔乔亚曾说,“我需要我的记忆。它们是我的档案。”决定用生活中的布料进行艺术创作(主要是服装、床单、桌布等),是为了防止这些物品随着时间被遗忘。每件衣服都是有形的记忆,与特定的人和地方联系在一起,因此充满了情感意义。就像她说的,“衣服是一种对记忆的锻炼,它帮助我探索过去…当我穿上那件衣服时我感觉如何。”

90年代,布尔乔亚开始从一辈子积累的衣服中挖掘材料。她把旧衣服、衬裙和睡衣挂在装置上,然后把陈旧的毛巾布变成真人大小的人物或怪诞的头像,比如这件《无题》(1996)。到2000年,布尔乔亚开始用旧手帕和其他织物来印刷。她还做了一些布料拼贴书籍,比如《比耶夫尔颂歌》,讲述了布尔乔亚带家人回到童年巴黎城外的老家,却发现家附近的比耶夫尔河不复存在了。如同比耶夫尔河的消逝,很多现实已经消失的事物,却仍然在布尔乔亚的精神生活中蓬勃发展。布尔乔亚用抽象的图案描绘了家乡的河流、山坡,日出、日落……。与她在纸上的印刷品和书籍不同,布尔乔亚的织物作品有一种真实的触觉,富有雕塑的维度。

《比耶夫尔颂歌》,档案染料、丝网印刷布书,25页,29.2×38.1cm,2007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在《情侣》(The Couple,2007-2009)中,一男一女的人物线偶被悬挂在半空中,螺旋形的线圈像两人的手臂环绕拥抱,他们紧贴脸颊,相依相偎充满甜美的温情。而在织物文字作品《我畏惧》(I Am Afraid,2009)中,布尔乔亚在织物上写下文字,象征着自20世纪40年代晚期以来折磨她的,害怕“被母亲遗弃”的恐惧。

《我畏惧》,织物、裱于画布框上,110.5×182.9cm,2009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我畏惧》,织物、裱于画布框上,110.5×182.9cm,2009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牢笼(黑暗的日子)》,钢、布料、大理石、玻璃、橡胶、线、木材,304.8×397.5×299.7cm,2006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牢笼(黑暗的日子)》局部

牢笼

“牢笼”系列则更加复杂,是众多灵感的结合,包括记忆、欲望、五感和建筑等。《牢笼(黑暗的日子)》Cell (Black Days)(2006)中,在角落的一个小钟罩下,布尔乔亚放了一把玩具木椅,展现了一个极度忧郁的自我惩罚者的形象。除了钟罩和玩具椅外,布尔乔亚还在《牢笼(黑暗的日子)》的椭圆形笼子里挂满了她穿过的衣服,这些衣服悬挂在天花板上,五个线轴固定在中间一个黑色橡胶制成的泪滴状组件上。作品的副标题让人回忆起了她那些抑郁悲伤的日子。在《牢笼XX(肖像)》Cell XX (Portrait)(2000)中,两个织物制成的头部,一大一小,彼此相对,仿佛在交流亦或争吵。这是一个典型的情境肖像。这对人头,可以代表母亲和孩子、男人和女人、有意识和无意识,由不同纹理的白色织物缝合拼凑而成。

《牢笼XX(肖像)》,钢、布料、木材、玻璃,188×124.5×124.5cm,2000  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牢笼X(肖像),红色对布尔乔亚来说意味着内心的恐惧、愤怒

《等待的时间》,布料、干刻版画、墨水、档案染料、塑料,135.9×101.6cm,2009  致谢豪瑟沃斯

《上午十点是你走向我的时刻》,纸本水彩版画,37.8×90.8cm,2006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上午十点是你走向我的时刻》,纸本水彩版画,37.8×90.8cm,2006  伊斯顿基金会收藏

时间

路易丝·布尔乔亚的作品还有一个主题,是丝线般扭曲的时间,在纸本作品《上午十点是你走向我的时刻》等作品中,布尔乔亚以特定的时间记录思绪的变化,她在感知和记忆、闪回和幻想、平凡细节和重要事件之间来回穿梭。时钟规整的形状隐喻了过去无休止的回归,以及对布尔乔亚当下生活不可忽视的影响。在她看来,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线索有两个方面,并引出两个截然相反的愿望:继续依靠于帮助她形成自我认知、一路成长的人,或遗忘痛苦的过去,以便在现在和未来活得更加充实。

蜘蛛

布尔乔亚对蜘蛛的迷恋贯穿了她的整个职业生涯,早在20世纪40年代末,她在一些绘画和版画里就曾刻画过蜘蛛。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蜘蛛”对她有了新的意义:“为什么是蜘蛛?因为它身上有我钟爱的气质。蜘蛛就是我的母亲,信不信由你。她非常可靠、思维缜密、冷静、聪明、整洁,像蜘蛛一样有用。” 

《莱弗勒斯》,水粉画,6套,59.7×45.7cm,2009 (创作于艺术家去世前一年)路易丝·布尔乔亚信托机构收藏

生命的最后几年,布尔乔亚仍然在不停地创作  图片源自网络

在工作中,布尔乔亚对环境的要求极高,只有在非常安静的环境下,她才能专注下来,从而保证作品得以顺利地创作。2000年以后,迫于对人群密集的恐惧和长期以来的社交障碍,布尔乔亚从大众的视线中消失,并一直在家坚持创作,直到她去世的最后一年。

此刻,在松美术馆整洁宁静的院落里,布尔乔亚的蜘蛛“妈妈”栖息在古松环抱之间。有观众从她身下的步道上穿过、漫步,人们在她身边聊天、低语,就像在妈妈的怀抱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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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丝·布尔乔亚的艺术,是她终生满溢的情感。正如策展人所说:布尔乔亚将自己喻为“未被串起的木珠”和“支离破碎如一块兽皮,被穿破而无望修复”。她渴望得到治愈、得到心理完整的心情与希望找到问题源头的心情一样迫切。忘记并记住、治愈和探查伤口的过程,形成了不可分割的对立面,无休止地缠绕在一起,就像一个双螺旋。在布尔乔亚艺术的艺术中,结与缝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