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凤凰艺术

舞台 >戏剧

梨園雜志 2019-02-12 11:51

原标题:杨小楼的“武戏文唱” 

《杨小楼的“武戏文唱”》录自《外国的月亮》,作者柳存仁,1935年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1937年抗战爆发,转到上海光华大学借读,两年后取得北京大学文凭。柳存仁是当时上海"中日文化协会"等日伪文化组织的主要成员,是抗战胜利后被中国政府明确以"汉奸文人"罪名通缉的少数作家之一,晚年定居澳大利亚。

为杂志作稿,每一提笔,腕底时常会显现出杨小楼的影子,因而也就久已夫想再写出一篇谈谈杨小楼的文章。这种文章,过去已经写过两篇:一曰《学优》,另一篇就叫《谈杨小楼》,都是编杂志的朋友们点品似地叫我作的。好像杨小楼的戏我知道得多一点,也懂得深切一点似的。其实不然。我的谈京戏,历史方面的话,耳食之言,道听途说的多,过去年少好胜,又有良聚,酒酣耳热,似乎不免常常喜欢那么一谈,权做瓜棚藤架下的谈助则可。

杨小楼、刘宗杨之《屯土山》

五十年代英国友人施高德先生(A·C·Scott)翻起我的旧案来,把他托人在北京琉璃厂搜罗的十几廿年前的旧戏剧杂志一堆堆地给我看,哪些文章是我作的,哪些角色是我们把他“捧”起来的,还有许多照片。在他是搜罗家,把人家的故实当做自己的宝藏“如数家珍”,好像说,我这回可找到你谈戏的娘家了。施君是高明的人,通达得很,他很客气地把我的劣作和那班真正谈戏的老辈(如周志辅、徐凌霄他们)的文字放在一起等量齐观,像是无所轩轾于其间。在我,现在年纪大了,却格外脸嫩起来,对于那时的胆大妄为,实在觉得汗愧得很!

比较地说起来,我只有三位京剧从业员可谈。一是小楼,那是崇拜的偶像。一位是程御霜(砚秋),他是朋友,曾经相识十多年,而且不是因听戏关系认识的。另一位现在不谈他罢,是唱青衣兼刀马旦的,也曾经像李世芳、张君秋他们享受过很高的声誉,后来却是而今已矣,旧社会的恶劣环境逼人,声色引诱和执迷,令一位年青有为的好演员,自我糟塌得不成样子。御霜我已经写过一两篇文字了,所以今天还是只谈杨小楼。

小楼在武戏方面,可以说是京戏的一代宗匠,不论长靠短打,我们为了他实在不曾再作第二人想。他死后多少年来,所谓学他的人,什么孙毓堃、刘宗杨、李少春……都不容易获得他的一肢一节,还提什么貌似神似呢?并世的老伶工,像尚和玉,虽也会长靠,我疑心他最好扮天兵天将。盖叫天是南方短打的领袖,一出《十字坡打店》,一出《蜈蚣岭》,或者也可以算是“绝活”。只是,他好像永远只能够穿那一身密纽紧扣层层的短打装束登台似的,后来连《恶虎村》、《花蝴蝶》等戏都不多动。《莲花湖》更是休提,那么,盖五爷的晚年,休息的时候多,哪里及得上杨小楼的精神矍铄、光芒四射?

杨小楼便装照片

尚和玉的武工,老实说,得的是一个“狠”字。民国十三四年顷,梅兰芳长期在北京开明戏院演出,压轴往往是尚和玉《挑华车》、《长坂坡》一类的戏。沈三玉便是他的“下把”老搭档。他这一路的戏优点是打得紧凑、轻快,而且厉害。假如下把手没有相当功夫,不仅招架不住,甚至可能受重伤。曾经在香港演过的武生晚辈像傅德威、胡金涛诸君,都是三玉的传人。我们看了徒孙一辈的好勇斗狠,大约也可以想象到他们的祖师爷的风概!

杨小楼却不然。诟病他的人,送过他四字评,叫“武戏文唱”。这是不懂戏剧的人的妄评。假如他懂戏,这四个字真是誉多于毁,而且简直是有誉无毁。我想,“不废江河万古流”,也只有小楼一人可以当之无愧!我们只要仔细想一想,凡戏都必需“文唱”,而尤其应该“文唱”的自是武戏。什么叫“文唱”?就是表情,有说白,有唱有念有做,然后才有打。打也要打得规矩,打得边式、漂亮,打得举手投足处处都合乎锣鼓的节奏。假如一味地只有打,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一味的趋于火爆,那是江湖卖艺的伎俩,根本谈不上说是什么武戏。假如那就是武戏,则听武戏不如看杂技,或者,更不如看马戏的精彩紧张,令人咋舌!

过去海派武戏颇多讲究火爆者,拧旋子、翻筋斗,皆以多为贵,大约不上廿馀个都不会有人喝彩,要六十多个才能够博得两三分钟连绵不绝的满堂好。我们真幸运,许多武戏的主角还不曾被编排得堕落到这种地步!

小楼虽武戏文唱,那不过是因为他表情出神入化,唱得韵味飘逸、引人人胜,而道白尤其抑扬顿挫,远胜侪辈罢了。事实上他的打,绝对不会逊色过同时代的其他任何武场演员。他的下把都是清末民初舞台上久经训练屡当大敌的老搭档:武净钱金福、武丑王长林,这是中国梨园史上的一对双璧,而今早成绝响;馀如迟月亭、许德义、范宝亭,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英雄好汉?假如不是小楼,像《五人义》、《艳阳楼》这种各逞奇能显功夫的场合,谁能够保证唱主角的不砸锅出丑呢?我们但举绿叶,便可从而窥见牡丹之妙。尤其是我谈小楼,没有资格议论他的盛年,我简直以为他的武戏的打的那部分,即在晚年亦非他人所能企及!更非他人所能梦想!

杨小楼、刘砚亭之《长坂坡》

刘宗杨是刘砚芳的儿子,小楼的外孙,他学小楼简直以“宗杨”为号,可谓亦步亦趋,的确是一位有心人了。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宗杨学杨,只有《连环套》“穿山而过”时的两个简单的亮相略有意思,其余还是牛头不对马嘴!谈到武工,宗杨在《连环套》中天霸和郝天龙对阵时的一段耍六合刀,也可算是小楼的真传。然而,亦不过仅此而已!三十多年的亲炙,其难如此!其难而又不易遇知音又如此!

小楼死于沦陷末期的北平(1938),不及看到所谓翠葆霓旌的重临,这是他的遗恨。他晚年编了许多新剧(吴幻荪君润色),像《罈山谷》、《屯土山说三事》、《野猪林》,都含有反抗不平的意识或提倡民族精神。这是我们敬爱他、“佞他”的地方。假如他不死,假我数年,在中国新京戏的红氍毹上,他一定还是会不服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