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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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宋诗婷2019-01-08 09:22

原标题:今年首部高口碑国产片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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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和哥哥陆庆松租下顺义区一户农家院。他们雇了两个工人,用电镐凿了三天,敲碎一尺厚的混凝土,挖出一块二十多平米的土地。两人又亲自动手,刨坑、翻土、撒种、施肥,造出一个小花园。空地上立起了爬藤架,一个春秋过去,爬藤架上就缠缠绵绵地绕满了枝叶。架子下摆了桌椅,天气好的时候能坐在院子里吃饭、喝茶,傍晚望天,头顶总有群鸟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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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中药柜有了新用处,哥俩把药柜抽屉错落地拉开,塞进盆栽的花草,没过多久,柜子里就热闹起来了。院子里的生命少数是被精心照料着的,大多野蛮生长,时不时会给点惊喜。去年,院子里的樱桃树结了果,只有一颗,陆庆屹高兴,给朋友打了电话,朋友听了也兴奋,第二天就打飞的从广州过来,几个人分吃了这一颗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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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我去那天,运气不错,赶上了北京连日高温后最清凉的一天。坐在这不过三年历史的小院里,我仿佛看到了《四个春天》纪录片里的影像,在贵州独山县的家宅里,陆庆屹的父母也是这样生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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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作为一部私影像作品,《四个春天》拍的是陆庆屹一家的故事。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父亲陆运坤是退休中学老师,个子不高,人到晚年还一身书生气。闲时侍弄屋子里外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几条大锦鲤。老爷子会乐器,虽不精,但吹、拉、弹的物件都能摆弄几下。母亲李桂贤是那种典型的乐天派,整日嘻嘻哈哈,歌不离嘴。她有双巧手,春节熏腊肉、香肠,一个人置办满满一桌子菜,家里的大小用具,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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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镜头里处处是这个家庭琐碎的生活,父母一起熏腊肉、香肠,玩玩乐器,踩踩缝纫机,为一日三餐忙碌,偶尔爬山远足,和来访的亲戚唠唠家常。

乍看起来,陆家和千千万万的家庭没有分别,但看完《四个春天》就会发现,这个家庭的平静、和谐是中国家庭里少见的。

纪录片里呈现的大多是一家人琐碎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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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镜头架在并排的两个房间前,父亲与母亲各自坐在两个房间里,一个在干针线活,另一个在鼓弄乐器。母亲不小心割了手,却没皱半下眉头,只是咯咯笑个不停,嘲笑自己笨手笨脚。父亲一把年纪,却自学了音乐编辑和视频剪辑软件,吹拉弹唱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电脑前制作音乐和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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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人到晚年,父亲和母亲依然充满活力,他们很少闲下来,但也从不慌张。家里的东西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动手,熏腊肉、上山采药、家里的大大小小物件,父亲不紧不慢地琢磨,最后都能做得像模像样。每个春天,老两口会上山踏青。母亲一路唱着歌走在前面,父亲不声不响跟在身后,鞋子掉了底,他就停下来,找东西把鞋绑在脚上。燕子从远方飞来,在老两口的屋檐下安家,父亲高兴得不得了,每天仰着脑袋看一窝小燕子,举着相机拍呀拍。季节一到,燕子飞走,老爷子总要伤感上几天。母亲就半认真半开玩笑,劝老伴少高兴点,免得小家伙们飞走了要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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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这对普通的父母有把一切生活过出诗意的魔力,从不灰头土脸,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半点当下中国人常有的焦虑或颓丧。

导演陆庆屹曾和我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是“外来户”,当年娶母亲时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但老两口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把婚礼办得体体面面,当年算是借了不少钱,那些因为婚礼欠下的债很多年后才慢慢还清。母亲的家人,原本不同意这婚事,觉得父亲太穷,而且书生气,看起来没有力气。但父亲承诺,只要娶了母亲就会一辈子照顾她。很多年后,陆庆屹因为拍摄和父亲聊起这段往事,父亲依然记着当年的承诺,并且踏踏实实地践行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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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陆庆屹小时候,父亲赚得少,家里三个孩子,饭菜总是紧紧巴巴。他们家后有座山,父母闲了就拎着大锤子上山,一锤一锤敲掉大石头,硬是开辟出一片菜地。两人在山上种菜,种李子,种葡萄,秋天一来,半座山都是葡萄,父亲学校里的师生们全跑来摘葡萄吃。

这种人与自然相依相靠的感动,《四个春天》里有很多,那些氤氲、丰茂的画面一出现就让人莫名感动。这部纪录片里固然有大生大死,但真正赚走我眼泪的却是这些年复一年人与人、人与自然的相互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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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或许是从万物生长中得到的智慧,陆家父母对孩子的成长和选择从不加干预,不是自我克制的那种不干预,是真的“活成什么样都是好的”。

《四个春天》的制片人赵珣有个忘不了的瞬间,当时,他们邀请哥哥去家里讨论《四个春天》的作曲,哥哥虽然十九岁就进了清华教书,但受不了体制约束,早早辞了铁饭碗,和弟弟陆庆屹一样,闲云野鹤般活着。闲聊时,赵珣问哥哥,“家里谁学习最好”。“哥哥特别平静地说是陆庆屹,语气里没有半点弟弟早早退学的惋惜。”赵珣觉得,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是松弛的,好像怎么活都是最对的,世俗价值在他们那从来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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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纪录片拍到第三年,陆家发生了大变故。姐姐陆庆伟生病去世,整个家庭陷入悲痛。电影里,姐姐生病和去世的画面并不多,不过住院、回家休养、葬礼这三四场戏,导演的拍摄和剪辑极尽克制。“拍自己家里,最不想出事。”回忆起这段痛苦经历,陆庆屹感叹母亲的大气,“我在灵堂里几乎哭晕过去,醒过来她和我说,你要么拿起相机拍,要么帮忙拿个花圈,人走了,我们的日子还得照常过。”于是,他重新拿起相机,拍摄了后来那些出现在电影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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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穷日子,大生大死,时代变迁,这个家庭都经历了,但没人把这些磨难写在脸上。“我从父母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抱怨。”陆庆屹说。

《四个春天》是陆庆屹的导演处女作,因为调皮捣乱,他早早退学在外闯荡,早年做过很多靠谱不靠谱的事儿,愁过温饱,也赚过不少钱。纪录片的拍摄和剪辑过程像极了父亲自学乐器和剪辑,没有老师,也没有太专业的设备,全凭好奇心和毅力,边做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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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2016年,他开始剪辑《四个春天》时,眼前是250小时的拍摄素材,光看素材就花了两个多月。剪辑期跨越了夏天,最热的时候,陆庆屹在房间里放个装满水的脸盆,再扔进两个冰袋,让电风扇对着脸盆吹。伸手可及的地方永远有一条毛巾,让他能随手抓过来,在脸上、脖子上抹几把,擦掉快滴下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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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剧照

纪录片制作完成后的第一场放映是陆庆屹的艺术家朋友帮忙联系的,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当天,他把爸妈也带去了,“电影能放给他们看,我就达成心愿了。”

生活从不容易,但依然有可能找到一种足够美的姿态与它和谐共处。《四个春天》值得被除父母之外的更多人看到,观众能在电影中找到久违的宁静,生出一种对土地、对人的满溢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