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盐

凤凰艺术

生活方式 >时尚

原标题:捏脸手游的虚拟化妆术:滤镜面前人人平等?

又至岁末,中国电竞战队在韩国仁川摘得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桂冠,“IG的胜利”成为各大媒体热议的话题。就在同一时期,来自韩国的“捏脸游戏”(Zepeto)却强势挺近苹果商店中国区的前十榜单,在国内刮起一股“捏脸”风潮。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朋友们都纷纷晒出同款3D卡通形象,似乎整个朋友圈都在喊你来“捏脸”。

QQ截图20181226111329

简言之,捏脸游戏是一款创作并分享三维虚拟形象的移动应用软件。玩家只需轻点相应的图案,就可以为五官选择形状及颜色,并配以不同款式的衣物和背景,生成属于自己的卡通形象,最后被保存并分享至社交媒体。玩家可以通过完成任务或充值来获得金币,并利用金币购买更好服装、发型等游戏装备。此外,该游戏还提供了“云合影”功能,将不同玩家的虚拟形象合成在一张照片上,实现玩家之间的互动。在整个过程中,玩家任务非常简单,即完成个性装扮,并将其分享出去,因此被称为2018版的“QQ秀”。

显而易见,捏脸游戏也是一款“技术快消品”,与之前刮起的“养蛙”风潮并无不同。就快消品而言,其特点为使用寿命短,消费速度快,往往指日常生活用品。所谓技术快消品,是指数字应用程序,尤其是移动端游戏,其用户蜂拥而来,又匆匆离去,生命周期越发短暂,成为用数字技术生产的“快速消费品”。大众传媒和社交网络不断地为人们推送着新的游戏,为现代人生产着一种泛娱乐化的社交焦虑,促使玩家的游戏需求飞快地迭代。这也是为什么在年初短短一个月中,大众热点迅速从《恋与制作人》转移至《旅行青蛙》。而如今捏脸又以飓风之势横扫社交媒体。然而,根据朋友圈反馈,已经有人因为厌倦了单调的捏脸活动,选择卸载软件。

虚拟化妆术:被撕裂成数据碎片的身体

同样作为技术快消品,如果说《旅行青蛙》旨在治愈,那么捏脸游戏则饱含焦虑。坦白讲,“捏脸”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游戏手法。在之前的电子游戏中,尤其是MMORPG游戏中,玩家都需要根据自己的偏好来组合自己的游戏角色。其差异在于,以前的游戏角色定制并不是主要任务,甚至连新手任务都算不上,因为玩家们通常都在忙着策马扬鞭,闯荡江湖呢。然而在捏脸游戏中,创建和修改角色却成为游戏的核心机制,因此让该游戏成为一种激发大众展示焦虑和即时快感的虚拟化妆术。

捏脸游戏是一款创作并分享三维虚拟形象的移动应用软件。

谈起化妆,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品种繁多的化妆品和化妆工具,从亲民的大众品牌到动辄上万的高端品牌,消费细分下,总有一款被可以被收入囊中。以眼妆为例,它包括眼线、眼影、睫毛等步骤。仅画眼线一项,又根据眼睛的形状以及两眼的距离分为13种情况。 香水、假发、染发等新的化妆手段层出不穷,手工化妆术发展成一套更加复杂的技术,需要专业人士来完成。选择什么色号的口红?阴影和高光打在什么部位?怎样才能画出明星同款妆容?通过层层涂抹,有的美妆博主甚至达成神奇的“变脸”效果。

与之相比,虚拟化妆,实际上是用数字软件来修改人像图片,无需使用任何化妆品和化妆工具,只要轻点手指,就可以凭借应用程序的相关功能磨平皮肤、去除眼袋,实现美白、瘦脸或是令眼睛变大等效果。从最初的Photoshop,到后来的POCO相机、变脸大咖、美图秀秀,甚至毁图秀秀,都是虚拟化妆工具,旨在让人便捷地修改人像。更为重要的是,虚拟化妆工具自带极强的社交属性,总是鼓励用户将修改好的图像分享到微博、朋友圈等社交平台上,供人观看。至于捏脸游戏,亦是如此,它在推销一种虚拟化妆术,对本人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但却标志着人像的功能再次发生了变化。

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本雅明曾详细论述了手工绘画时代与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的差异,并认为后者比前者缺少了灵韵(aura)。他认为,艺术的发展史,也是艺术品从膜拜价值(Kultwert)逐渐转向展示价值(Ausstellungswert)的演变史,人像亦是如此。简单地说,作为人像的图像技术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从手工肖像绘画到人像摄影,再到虚拟化妆时代。与此同时,作为肖像的图像的功能也发生了变化,即从记录(记忆)到写实性展示,再到获得及时快感。

在石器时代,洞穴墙壁上的驼鹿图案实际上是一种巫术工具,供人膜拜。恰恰是因为这种膜拜功能,人们更愿意将艺术作品隐藏起来,而不是公开展示。典型的例子就是有些神庙中的圣母像,或是中世纪教堂中的雕像,除了少数高级神职人员,一般人无法接近。到了摄影时代,人们通过照片将人像记录在胶片上,并大量复制。与其它机械复制作品相比,人像摄影将人们的瞬间表情定格下来,依然保留着些许膜拜价值,是“对遥远的或已消逝的爱进行缅怀的膜拜”。在此过程中,展示价值逐渐蚕食着膜拜价值,成为人像照片的核心功能。

b79819db4a654c2cbf7799a4066009d0

显然,本雅明说对了开头,却没预见到结尾。如果说手工绘画到人像摄影的变化标志着肖像从精英走向大众,那么在虚拟化妆时代,身体则被撕裂成数据碎片,展示价值被最大化,旨在获得实时快感。对捏脸游戏玩家而言,他们不需要购买昂贵的摄影器材,也无需拥有高深的专业知识,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制作出属于自己的3D形象,既省钱又省时间。也就是说,玩家那些萌态十足的卡通形象是通过图像碎片拼贴而成,而且还能随时对其进行改写。用肖恩·库比特的话说,这种数据化的自我形象实际上是一种被解构的、完全文本化的、可以重新写录的档案。在这一过程中,改写活动的时间间隔都不长久,这也意味着每当人们秀出改写后的人像时,只是享受到片刻的快感,紧接着就会投入到下次捏脸活动中去。毕竟,多数人只想将美化后的自己展示给他人,只想被人看见。

错失恐惧症:虚拟化妆时代的展示焦虑

在虚拟化妆时代,无论软件为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滤镜,无论用户多么想通过虚拟化妆来展示自我,从而让自己也有被“膜拜”的机会,人像的膜拜价值都消失殆尽了,只留下展示焦虑而已。

众所周知,虚拟化妆术已有先例,并非捏脸游戏的出品方韩国雪科技公司(SNOW Corporaion)首创。那么,为什么人们愿意乐此不疲地尝试同质性如此之高的移动应用呢?为什么人们的展示欲望总是被成功唤起并加以利用呢?究其原因,这与现代人的“错失恐惧症”(Fear of Missing Out,简称为FOMO)有关。

牛津大学心理学教授安德鲁·普莱西比尔斯基(Andrew K. Przybylski)的研究团队指出,所谓错失恐惧症,是指人们总是担心自己错过什么,更担心他人或同伴会从错过的东西中获益。这是因为社交媒体极大地改变了当代人的线上及线下生活。一方面,人们有了更多社交机会,可以向他人展示自己;然而另一方面,由于每个人的时间和经历都有限,致使社交网络上的大量信息都成为冗余,无法被人们看到。如此一来,人们很容易患得患失,害怕自己错失任何有效信息,因此需要一直跟他人的活动节奏保持同步。

根据美国的一项针对移动设备使用习惯的问卷调查,有近五分之一的参与者早上一睁开眼,就会立即拿起手机查看消息,45%的人会在五分钟内完成这一活动。一天结束后,约三分之一的人会在睡前使用手机,有半数人会在半夜醒来,查看手机消息。谈及拿起手机做的第一件事,有35%的用户选择使用短信或其它即时通信设备首发信息,22%的人查收电子邮件,12%的人忙着查看社交媒体。

随着智能手表、智能手环等新装备不断更新,接收信息变得愈发便捷。换句话说,移动设备已经把我们的身体与社交媒体捆绑在一起。通过这些移动软件,社交媒体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我们推送着新消息,告诉我们被别人关注(或取关),被点赞、转发或回复,并实时更新热搜话题榜单。由此,我们的错失恐惧症也越来越严重,形成一种思维定式,即“如果不知道XXX,就Out了”。

值得注意的是,错失恐惧症很容易被营销团队拿来做市场宣传的手段。以游戏媒体为例,有不少标题采用两段式的套路,前面强调该游戏“月流水已达X亿元”或“DAU已达X千万”,后面则以“你还没有玩过吗”来结尾。相信很多人下载捏脸游戏时,也是被类似的宣传语吸引,从而激活了自己的错失恐惧症。消除焦虑的唯一方法,似乎就是马上体验一下,捏一个自己的3D形象,与朋友或陌生人花式合影,并将其分享到朋友圈或微博上去,获得展示的片刻快感。

技术垄断时代的数字神话:滤镜面前人人平等?

透过捏脸游戏,我们不难发现,虚拟化妆术是现代人缓解错失恐惧症的手段之一。可以想象,等捏脸风潮过后,一定还有其它虚拟化妆软件再次卷土重来,掀起新的技术快消品风潮。因为只有通过反复展示,错失恐惧症患者才能在社交网络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在捏脸游戏的官方说明中,“个性化”和“私人定制”是这款软件的亮点,似乎捏出的个人形象具有一种专属的“灵韵”。此外,作为新鲜出炉的虚拟化妆软件,捏脸游戏好像是一种颇为“民主”的美颜方式,因为这一技术无需让用户因为化妆资源及化妆技术而分为三六九等。一方面,捏脸游戏让人人都都能轻松来捏脸,不用出门就能走遍世界,还能跟自己的偶像合影。另一方面,它让玩家忘却自己现实生活中的美丑标签,生成相似风格的形象,似乎又乎颠覆了大众媒介所塑造的美丑标准。由此,滤镜为玩家塑造出双重的平等感。

然而实际上,捏脸游戏只不过是编制了一个老套的数字神话。首先,所谓的“个性定制”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无论是哪款软件,都是将多种美化程序进行排列组合,只是根据算法和数值产生的结果数量不同。在虚拟化妆术的作用下,人们的皮肤总是被美白和磨平的,眼睛总是被放大的,腿总是拉长的,脸颊也总是有必要再瘦一些的,就连雀斑和黑眼圈都显得极为俏皮可爱。更重要的是,捏脸游戏通过便捷的技术和卡通范儿的图像,强化着一种表面的民主,并掩盖了真实社会中的诸多不平等。一方面,很多人只觉得滤镜面前人人平等,甚至有打破现实阶层差异的可能性,但却忽视了安装滤镜的设备既有高达上万的苹果,也有刚过千元的小米。另一方面,不管虚拟化妆术下的形象又多炫酷,玩家在现实生活中的颜值并不会有丝毫变化,更不会轻易撼动社会中对美丑的刻板印象,反而沉浸在自娱自乐的自恋式幻觉中。

因此,捏脸游戏实际上传达出一套狡黠的数字话语,让人陷入一种尼尔·波斯曼所说的“技术垄断”困境中。按照波斯曼的描绘,在技术垄断时代,数字技术让信息泛滥成灾,人们被各种软技术控制而不自知。一方面,作为技术快消品,游戏巧妙地利用着现代人的错失恐惧症,使其热衷于跟风追随数字信息流,将自己的时间都消磨其中。另一方面,作为一种虚拟化妆术,游戏传达出一种矛盾心理:既想要维持身体的现状,又迫切需要为他人呈现出超越现实的虚拟自我,将日常生活中的身体景观化,让观众得到一种被观看的幻觉。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社交,还是被人观看,其效果都并不尽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