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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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 2018-11-09 09:17

原标题:你的燕京,我的苏州——《清嘉录》与《燕都览古诗话》 

苏州人顾禄所著《清嘉录》,刊行于道光十年,详尽记述苏州地区的世态风俗,历代学者颇为推重此书。另有一部瞿兑之《燕都览古诗话》,是关于咏览北京风土的诗作,于二十世纪四〇年代的杂志上刊载(单行本的印行已在五十年后),所涉北京风俗实与清末无异。《清嘉录》与《燕都览古诗话》,所记均为地方风俗(后者更偏重风土),一苏州一北京,写作虽有百年之隔,实际之时期并未相差许多,且时代之滞缓以至风俗演变极慢,将其置于同一天平上视之亦无不可。虽《清嘉录》采笔记体,《燕都览古诗话》采诗咏,但其案语均多征引各类典籍,倒是有着相通性。南北风俗差异是大的,却也并非判然隔绝,那同中的异、异中的同未尝没有一观的价值。

 

 

瞿兑之有诗云:“岁晚藏冰入伏颁,年年给券遍朝班。官家余利民家拾,铜盏轻敲市井间。”说的是京城储冰卖冰的事情。《清嘉录》亦有“凉冰”条:

“土人置窨冰,街坊担卖,谓之‘凉冰’。或杂以杨梅、桃子、花红之属,俗呼‘冰杨梅’、‘冰桃子’。鲜鱼肆以之护鱼,谓之‘冰鲜’。蔡云《吴歈》云:‘初庚梅断忽三庚,九九难消暑气蒸。何事伏天钱好赚,担夫挥汗卖凉冰。’”

以冰消暑热同,售之方法却异,北京为官办,苏州为民营。瞿兑之引述《天咫偶闻》之言,不仅有官办冰窖的八处地址,尚有一种“冰票”:“掌之工部司员一人,以数寸之纸印为小票,名冰票,然年久弊生,虽有此票,而给冰绝少,故亦不复领票而冰多售于市矣。”凡事若官办,结局大致如此,苏州看来无此弊。商贩沿街卖冰,《清嘉录》未言明担夫以何种方式,大约应是吆喝吧,而北京有特殊的卖冰法,即敲击铜盏,或铜碗,直径三四寸,小贩手拿两只,上下一磕,即发出清脆的声音,胡同里的住户便都知道了,想买的就会来。这物什又名冰盏,更为好听些。敲击冰盏不仅可卖冰,夏日的酸梅汤也借此声吸引买主。

春饼,《清嘉录》《燕都览古诗话》均有记录。《清嘉录》有云:“春前一月,市上已插标供买春饼,居人相馈赠。卖者自署其标曰‘应时春饼’。”瞿兑之诗曰:“莱菔生儿白间红,咬春时节应条风。玉盘春饼无消息,京兆衙前彩仗空。”《明宫史》(即《酌中志》节本)中的春饼记载,《清嘉录》未引,《燕都览古诗话》征引,而两部书均录孙国敉《燕都游览志》春饼之记,是较早的一条,表明春饼这一食物始自宫廷,其后演播至别的区域。

上元节所吃食物,《清嘉录》有“圆子油公式”:“上元,市人簸米粉为丸,曰‘圆子’。用粉下酵裹馅,制如饼式,油煎,曰‘油公式’,为居民祀神、享先节物。”瞿兑之则诗曰:“鳌山彩绣五云偎,粉糁争赉寒具来。童子晓随挝鼓散,小姑宵逐走桥回。”《清嘉录》所言圆子,从制法看(“簸米粉为丸”),乃“滚”出来的,也就是如今的元宵。瞿兑之引《北京岁华记》记载:“初八九日陈设灯市,至十八而罢,人家用粉糁寒具馈遗,遍市鬻之,五花帚为号,此即今之汤圆也。”汤圆形似元宵,不过制法并非“滚”出来,而是包馅儿,如饺子包子样的法子。

关于腌菜,瞿兑之有诗:“人间菜把有真香,旨蓄无如此味长。教领清凉苏火宅,寒齑一段嚼冰霜。”后引《帝京岁时纪胜笺补》:“九月半家家腌菜、其法每白菜百斤,用盐六斤,花椒四两。……按腌白菜汁可救煤毒。”《清嘉录》“盐菜”条曰:

“比户盐藏菘菜于缸甕,为御冬之旨蓄,皆去其心,呼为‘盐菜’。有经水滴而淡者,名曰‘水菜’。或以所去之菜心,刳菔甖为条,两者各寸断,盐拌酒渍入瓶,倒埋灰窖过冬不坏,俗名‘春不老’。”

北京、苏州皆腌大白菜,不过北京并不去菜心,苏州是要去掉的,也有解释,《南史·江泌传》中有言:“菜不食心,以其有生意也。惟食老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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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果,是两地均有的。《燕都览古诗话》中说:“晓凉门巷柳阴蝉,七夕瓜筵儿女喧。处处巧棚沽巧果,青秧栽满五生盆。”惜于巧果并无注释,而《清嘉录》“巧果”条有云:“七夕前,市上已卖巧果,有以面白和糖,绾作苧结之形,油汆令脆者,俗呼为‘苧结’。至是,或携花果,陈香蜡于庭或露台之上,礼拜双星以乞巧。”巧果是其时的北京、苏州七夕共品的,不过北京尚有瓜筵,《清嘉录》未提,倒是有“立秋西瓜”:“立秋前一月,街坊已担卖西瓜,至是居人始荐于祖祢,并以之相馈赠,俗称‘立秋西瓜’。或食瓜饮烧酒,以迎新爽。有等乡人,小艇载瓜,往来于河港叫卖者,俗呼‘叫浜瓜’。”

瞿兑之两次记述京城所酿酒类:“杏帘飐处小槽红,犹似樊楼北宋风。若道冲和宜小户,还推薏酒出京东。”引《五杂俎》云:“京师有薏酒用薏苡实酿之,淡而有风致,然不足快酒人之吸也。”又曰:“触鼻还应比恶诗,燕京琥珀被讥嗤。俗肠安得人间换,法酒清醇想盛时。”引《麓堂诗话》云:“京师人造酒类用灰,触鼻蛰舌,千方一味,南人嗤之。”《清嘉录》“冬酿酒”条云:

“乡田人家以草药酿酒,谓之‘冬酿酒’。有秋露白、杜茅柴、靠壁清、竹叶清诸名。十月造者,名‘十月白’。以白面造曲,用泉水浸白米酿成者,名‘三月酒’。其酿而未煮,旋即可饮者,名‘生泔酒’。蔡云《吴歈》云:‘冬酿名高十月白,请看柴帚挂当檐。一时佐酒论风味,不爱团脐只爱尖’。”

此中可看出两地酿酒的大差别,苏州的酒类北京固然无,北京造酒用灰亦奇特,难免为南人笑也。

每年六月六晾晒佛经之日,瞿兑之有诗云:“威仪佛国有奇观,布地金绳七宝阑。好是张家名画记,晾经时节看悬山。”所谓悬山,是宣武门外善果寺内的悬石,游人在六月六晾经时观此景。《清嘉录》曰:“是日,诸丛林各以藏经曝烈日中,僧人集村妪为翻经会。谓翻经十次,他生可转男身。”民俗文字中时有此调,亦可叹。

顾禄、瞿兑之均对自己所居之地怀深情,书写之巨细靡遗,颇有可观处。尤在时代变迁至今日,燕京苏州早已面目皆非,这些记录更是珍贵不可复得。《燕都览古诗话》尚有许多京师地理之材料,与《清嘉录》不类,大致是顾禄另一著作《桐桥倚棹录》之属,亦可合而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