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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染 作者:Olitomato2018-11-01 15:53

原标题:评·NYCB《巴兰钦之夜》| 何谓“巴兰钦”,回到原点看经典

独幕《天鹅湖》剧照

刚过去的18-21日著名的纽约城市芭蕾舞团(New York City Ballet)首次登上内地的舞台,携三个作品在上海大剧院演出。

虽然演出当日的节目册并没有任何一处特别提到这点,但打开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官网就会发现,2018年是成立于1948年的纽约芭蕾走过的第70个年头。

相比起欧洲具有皇家历史渊源的芭蕾舞团来说,纽约芭蕾可能尚显年轻。

但当你坐在观众席上欣赏巴兰钦为这个舞团打造的、洋溢着新大陆的年轻气息的作品时,就能体会到这个舞团的迷人之处和理解这个舞团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

能在纽约城市芭蕾团70周年建团的时节,看到这个舞团带着三部具有代表意义的作品来中国内地的首演,的确分外幸运。

1920年代的巴兰钦

其创立者,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在芭蕾舞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这一点,我相信即便走进剧场前没有做功课,走出剧场后,观众朋友们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

正如来到“新大陆”之后的巴兰钦,关心的不再是舞蹈演员的高矮胖瘦,不再是技术动作的精准和整齐,不再是贵族趣味的传递和放大;70年后的当代人,透过来到上海的三个作品,应该看到什么?

在我看来,舞蹈作品本身固然值得回味,但是“巴兰钦风格”,更加值得探讨。

那么,巴兰钦形成了怎么样的风格,以及何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我借由《小夜曲》《斯特拉文斯基小提琴协奏曲》与独幕《天鹅湖》展开。

巴兰钦,转折点上的人物

巴兰钦大概是我们现代观众记忆中,为数不多能把我们与20世纪初的芭蕾辉煌时期连接起来的人。

纵观巴兰钦数百部作品,“独幕作品”占了其中的大头,或类似于中国戏曲舞台的“折子戏”。他最广为流传、广受好评的作品,大多也是如此。本次来到上海的三部作品,也都是独幕。

他出生和受训于古典芭蕾的心脏城市圣彼得堡(Saint Petersburg),并且亲身经历过佳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所创造的俄罗斯芭蕾舞团的辉煌。他把芭蕾舞的那段Belle Epoque(且译:黄金时代)的精髓带入了20世纪后半叶并把他带入了一个蓬勃兴起的新大陆。

在他之前的芭蕾编舞巨人们,大多因为全本作品而被观众牢记,如打造了芭蕾入门经典的《天鹅湖》、《睡美人》、和《胡桃夹子》的彼季帕,巴兰钦是非常敬仰他的。

还有后来为闻名世界的俄罗斯芭蕾舞团大量创作的福金,亦留有相当数量的全本芭蕾。巴兰钦在这其中显得相当特别,要问道他的全本芭蕾,大多数人可能要挠挠头想好一会,但是说起他经典的“折子戏”,两只手估计也数不完。

为什么巴兰钦有如此偏好?他所属的时代的哪些因素造就了他?

这其中自然产生了问题。虽然说巴兰钦造就了一个时代,但他同时必定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1942年时的巴兰钦

从《小夜曲》聊开去

这次纽约芭蕾带来的三部作品,正好落在巴兰钦在美国的编舞生涯的前(《小夜曲》1934年)、中(独幕《天鹅湖》1951年)、后(《斯特拉文斯基小提琴协奏曲》1972年)三个期。在巴兰钦的过百部作品中,虽然他的编舞风格日渐成形,他亦或抒情优美亦或灵巧多变的一面在不同的作品中得到凸显,但是几个核心的个人特色却在各个作品中贯穿:

尝试描绘或定义最纯粹的美,对肢体语言的简洁,灵巧和精确的追求,用永远流动变化的走位和队列营造出的立体图像感。

巴兰钦不仅在他的原创作品中对这些母题不断探索,他甚至也在经典作品如《天鹅湖》的改变中融入了这些个人风格元素,这点在独幕《天鹅湖》中的黑天鹅群舞部分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独幕《天鹅湖》剧照

第二部作品《斯特拉文斯基小提琴协奏曲》中通篇透出的幽默感、城市气息和从生活中提取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想起他的另一部著名作品《宝石》中的第二幕《红宝石》。

《斯特拉文斯基小提琴协奏曲》剧照

上海演出的第一个剧目是《小夜曲》,虽然是年轻的巴兰钦在美国的开山作品,而且创作于客观条件相对较差的环境下,但是以上提到的这些个人风格元素已经在这部作品中生根发芽,甚至可以说体现得相当成熟。

当黑色的幕布在静谧中升起后,在从下至上逐渐变深的天蓝纯色背景前展现出三排穿着简洁的浅蓝绿色薄纱长裙的芭蕾女舞者。她们默举着右手向右上方,眼睛随着手的方向空中眺望,犹如一群月光下湖畔的女神们。

当这一幕完全展现在观众眼前时所引起的那阵赞叹,一定会让人想起观众在看到巴兰钦的《宝石》中的钻石开幕的一刹那,或是Divertimento No.15的开幕一刹那。

在这此后的四段中,这群女舞者们像精灵般在舞台上飘动,组成各种我们想象不及的图像。她们时而在小奏鸣曲较为轻快的节奏中踩在快速移动的足尖上,跳出极具巴兰钦特色的快速舞步,时而在独舞或在男舞者陪衬下画出悠长而柔美的肢体线条。

这种在旋转中由手臂划出的线条不仅让人想起他日后的作品钻石中的男女双人舞一段—女舞者在其中展现出来的一种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姿态。这种对女舞者赞美式的歌颂洋溢在《小夜曲》的各个角落,以至于我认为这部作品可以另取名为《缪斯们》。

巴兰钦带着对芭蕾女舞者毫无保留的崇拜,在这部作品中从独舞、双人舞、三人舞到群舞层层探索了芭蕾美的无限可能性。

《小夜曲》剧照

看完这部作品之后,我想起了意大利一位非常博学的教授兼作家Umberto Eco写过的一部名为《美的历史》的著作,讨论了在各个时代背景下对美的定义和认知。

巴兰钦可以说是舞蹈界的Eco。在数百部作品中,他用芭蕾肢体语言编绘了关于美的各种可能性。

审美趣味的时代转向

许多关于巴兰钦的介绍都强调他在美国开创了新古典主义舞(Neoclassical)蹈风格,建立了属于美国本身的芭蕾流派,但很少看到有资料提及他所处时代所发生的巨大的社会变化。

出生于1904年的巴兰钦所处的时代看到了大规模的社会阶层之间的流动。

那个时代的社会阶层构成的重设和新阶层的形成可能是人类历史目前为止最剧烈的一次。经济资源的重新分配也带来了社会权势的重新分配,新的“掌权”阶层促生了新审美、新潮流和新的欣赏需求。

1940年代进入职场的美国女性

希望和有(经济)能力欣赏艺术的群体比之前大了许多。经济发展、工业革命和城市化对人类个体的日常轨迹做出了重新定义,可以说人活在一个全新的时间表上了。

谁欣赏舞台艺术、什么时候欣赏舞台艺术,在哪里欣赏舞台艺术,喜爱欣赏怎样的舞台艺术。这一切都在发生巨大的改变。

巴兰钦崇敬的彼季帕创辉煌于沙皇的舞台上,但皇家这个传统的“艺术供养人”在巴兰钦出生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几近瓦解。

欣赏舞台艺术的不再仅仅是王公贵族,欣赏的场地也不再只是皇家的私家剧场。进入剧场的人们可能并没有足够的文化基础欣赏复杂的作品,亦可能不像过往的王公贵族有时间和资源在节庆的时候看几天几夜的大制作作品。

把巴兰钦的作品对照这样的社会和历史背景看,可以认为:他除了维持作为一名艺术家对最纯粹的美的追求,还需要考虑对时代的新审美、新习惯、新要求作出回应。

时尚插画里的1940年代美国女性

从时间长度来说,他的大多作品选择精简,在舞步和舞者搭配的迅速变化中,把精髓集中在15到30分钟之内。这一点,在此次来沪的三个作品中,体现地十分明显。

用现在的说法来描述:巴兰钦可以说是打造了一款各种小菜搭配丰富而制作精致的便当,虽然比起沙俄时代的古典主义作品少了排场和华丽装饰,但是使用者仍能在短时间在领略到古典芭蕾的风采。

舞蹈语汇与音乐性

如果说彼季帕创造的芭蕾作品是一道时长六小时、菜式完备、礼仪周全的传统法式大餐的话,那么巴兰钦创造的则是一道简化了的三道菜套餐,虽然程序简化了,但是”厨师“的手艺没有降低。

与前人一样,巴兰钦不断吸取新时代元素和他身处地区的土著元素融入他的作品。

就像彼季帕的舞蹈中有许多匈牙利舞、意大利的拿波里舞和西班牙舞等欧洲各地区的特色一样,巴兰钦在作品中加入了他在纽约接触到的新文化,喜爱速度运动的美国因素在他的舞蹈中处处体现出来。

1940年代身着机工装的女性在户外

对在新大陆成长的移民后代,取材自日常生活和当代流行文化的舞蹈元素可能更容易产生共鸣。

在音乐的选择上,巴兰钦除了青睐经典如柴可夫斯基,更引领潮流地启用当代作曲家如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即使这些作曲家的作品对于部分当代观众来说尚难接受。

从这些角度来看的话,我更愿意把巴兰钦理解为一位善于捕捉市场动向、适应当代审美但亦同时塑造观众审美的革新者。

想来,如果巴兰钦做的更多是全本古典作品重排或者完全摈弃传统采用新元素的编舞家,他所能创造的成功可能远远不如今日。

独幕《天鹅湖》剧照

《斯特拉文斯基小提琴协奏曲》剧照

《小夜曲》剧照

巴兰钦所属的时代是一个大震荡的时代,新社会秩序在崩塌的旧秩序之上被重建。被那个时代蕴育的巴兰钦主动对芭蕾艺术做出了同样的革新。他把古典芭蕾的基因组合拆分,向部分组合中注入了新时代的元素,然后变换基因序列,给芭蕾一幅新面孔。

在21世纪的今天的我们喜爱巴兰钦作品,大抵因为他是我们赖以通往我们所憧憬的那个芭蕾黄金时代的人。他的作品之所以长久地迷人,因为他主动地自变以适应新时代的要求。

谈论过往的作品,是为了更好的作品出现。

在我们坚守着巴兰钦作品的今天,我们可能同时渴望看到新的巴兰钦出现,甚至说我们应该期待”新巴兰钦“的出现。毕竟永恒不变的是时代和人的变化,艺术亦必定随着时代改变。

我们应当期待看到,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在下一个70年里,带着巴兰钦给他们打下的坚实基础继续给我们带来新的经典。

巴兰钦与舞团舞者在阿姆斯特丹 拍摄于196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