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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任其然2018-11-01 15:24

原标题:在比什凯克寻找苏维埃的城市乌托邦

从阿拉木图飞到比什凯克只用半小时,飞机刚起飞便着陆了。比什凯克是吉尔吉斯共和国的首都,其机场命名来自吉尔吉斯人的史诗英雄——玛纳斯,玛纳斯机场挤满了刚从圣地返回的戴着牧民毡帽的朝圣团。

和能源丰富、雄心勃勃要进入发达国家行列的邻国哈萨克斯坦不同,吉尔吉斯在苏联解体后经济一路下行,人均GDP甚至一度只剩下1991年的一半。从机场到市区,坐苏式小巴要一个钟头,我坐上的那一班开到一半就抛了锚,修了一个小时才继续行程。

吉尔吉斯拥有闻名世界的壮美自然风光。比什凯克的南边是白雪皑皑的天山山脉阿拉套山,游客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独联体国家与欧洲各国来到这里,坐车去几百公里外的伊塞克湖度假,那里水天一色,雪山映着高原,格外壮美。人们还在山间徒步,骑马喝茶,住毡房吃抓饭。2014年,吉尔吉斯发起“世界游牧运动会”,每两年举办一次,2018年九月则是第三届,来自近百个国家的上千名运动员在伊塞克湖的群山草原间张弓搭箭、策马奔驰的照片在网上引来一阵阵“好帅”的惊呼。

阿拉套广场的世界游牧运动会海报。本文图片均来自作者

相对牧区风光,首都比什凯克有些沉闷。人们更喜欢去郊野寻找“天山外的另一个伊犁”,寻找吉尔吉斯的民族文化。但如果在比什凯克停留几天,在城市中穿行,那些苏联时代留下的雕像、纪念碑和赫鲁晓夫式公寓楼就会不断提醒:这座曾经叫做伏龙芝的城市,还有另一段历史。曾几何时,吉尔吉斯的这座首都,是一个巨大的苏维埃城市乌托邦试验场。而这个故事,要从一战前的东欧开始说起。

天山脚下的捷克人

1925年,当斯蒂夫·杜布切克带着妻子和儿子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后来成为了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总书记),经由漫长的火车与汽车旅途,横穿整个欧亚大陆来到比什凯克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南边的群山中是被沙俄“征服”的吉尔吉斯人,平原上则居住着迁移过来的零零星星的俄罗斯族农民与初习耕作的牧民。第二年,苏联政府将这里命名为“伏龙芝”——吉尔吉斯境内一位俄罗斯移民家庭出身的老布尔什维克开国元勋,以突出苏维埃时代中亚的革命气氛。

跟杜布切克一家一同来到的,有300多名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德意志人和乌克兰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工匠、工人和农夫。这些人共同属于一个新成立的、叫做“Interhelpo”的生产-消费合作社。Interhelpo是一个世界语创造的词汇,意思是“互助”——无产阶级跨越国家的团结。

Interhelpo徽章

Interhelpo和捷克工人鲁道夫·帕夫洛维奇·马雷切克(Rudolf Pavlovich Marechek)密不可分。马雷切克是个传奇人物,19世纪末出生在奥匈帝国统治下的捷克斯洛伐克南部山区的一个村庄。一战前的奥匈帝国失业严重,找不到工作的马雷切克去了俄罗斯,又辗转回到维也纳,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木匠工作,认识了一批东欧工人,他加入了他们的互助社运动,同吃同住同劳动,互相向对方教授语言,还一起学习了当时流行在国际主义者中的改良版世界语——伊多语(Ido)。

一战爆发让东欧工人大批流亡,马雷切克到了俄国。不信任外国人的沙俄政府,将其中许多人遣送到了遥远的中亚七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东南部到吉尔吉斯斯坦西部一带。马雷切克也是其中一员。流放生活反而成就了马雷切克的传奇,在维也纳学习了各种语言的他很快掌握了俄语、哈萨克语和吉尔吉斯语。当十月革命的结果从遥远的彼得堡传来时,马雷切克已经可以和当地人愉快交流了。很快,他被选派为苏维埃的代表,远赴新疆向革命前后逃离中亚的牧民解释政策,劝他们回吉尔吉斯。翻过天山的他,在阿克苏被杨增新政府的警察当作间谍捉拿,他想方设法逃脱,还成功完成了任务——带着当时逃到中国境内的吉尔吉斯人回到了故土。

1922年,回到捷克的马雷切克响应了苏俄团结国际工人的号召——在当年召开的共产国际“四大”中,世界各地的工人阶级代表通过了一项决议,呼吁国际工人以资金、技能等方式援助刚刚结束内战的苏维埃俄国:“一切工人政党和组织,首先是共产党人,有责任通过除了革命的政治斗争之外,还要通过由广大群众开展的经济援助行动,迅速而有效地援助苏维埃俄国重建它的经济”。马雷切克热切地发动起当年一起学习伊多语的朋友们,组建了Ingterhelpo合作社。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前往遥远的“世界尽头”——苏维埃中亚,去那里大展拳脚。

马雷切克(前排右二为马雷切克)

马雷切克和他的朋友们都是富有经验的产业工人、熟练技工或农夫,他们为合作社设置了很高的入门标准——成员都需要卖掉自己的房产以筹措一笔资金为将来的合作社提供基础。来到苏维埃的他们带着机械、资金和全部家人,迫不及待地穿越草原,一路向东而来,杜布切克一家也是其中一员。

其实马雷切克和他的朋友们能够来到中亚是幸运的。在那个时代,对国际无产阶级的支援,列宁和他的同僚们有许多担心,其中之一就是太多工人向往苏俄,并且急切渴望着移民苏俄。苏维埃政府担心这样的移民浪潮会增加苏联的承载负担,并且使得世界其他地方的工人运动因为人口流失而停滞不前,更重要的是,这样还“缓解了资本主义的世界危机”。在“外国工人移居俄国,只限于工厂有迫切需要的有专门技术的工人”方针下,苏联的国际主义没有变成世界工人的大范围流动。Interhelpo的国际主义者们最终发现,他们走得很快、很远。

工人阶级的花园城市

马雷切克发起的Interhelpo,是20世纪初工人运动乌托邦城市理想的一个缩影。

今天走在这片街区,仍然能看到许多当年的痕迹:马路以合作社命名——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以世界语命名的城市道路。附近的公园则是纪念1930年代报导合作社建设的捷克记者伏契克(Julius Fuchik,他后来在欧洲被纳粹抓捕并杀害)。近一百年前修筑的老楼尽管外面看上去斑驳不堪,却仍然坚固。当然,这种历史感能够存在,也是因为独立后的吉尔吉斯共和国无力更新基建,这里的人行道和下水道仍然是一百年前的,已经有部分风化成了沙土和砾石,走在上面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

Interhelpo街街景

Interhelpo街街景

从卫星图上看, 当年Interhelpo的乌托邦城市空间布局保留得完整无缺——在比什凯克市中心的西边,老火车站的南边,有一大片直径长达一公里的巨大环形街区——Rabochiy Gorod,即“工人城”。街区里大多数房子,都是一层或两层的木质小楼,拥有自己的车库、花园,周围环绕着放射状的道路和绿化带。公共建筑(如学校)散布其中。Interhelpo街在“工人城”的北边,建筑多是两层楼的公寓。在Interhelpo街和“工人城”之间是曾经的工厂区。如今在苏联解体近三十年后,许多工厂都因为失去市场而倒闭了,厂房空置着。

Interhelpo的环形“工人城”,并非来自布尔什维克的社会理想。我本以为Interhelpo这样的乌托邦合作社,应该会采取苏俄早期列宁格勒那充满未来风格的构成主义现代主义建筑,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座工人未来城市的样本,追溯到头,居然和美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卫星地图上的“工人城”

“工人城”的设计图

在工业革命初期,欧洲工人阶级住在拥挤不堪,生活条件难以忍受的城市公寓中。19世纪,当崛起中的美国工厂开始建造工人住宅区时,对欧洲工人城镇的批评与美国清教徒追求田园生活的想象,就共同催生了一种“城乡共生”的理想。

19世纪的美国文化巨擘是爱默生、梭罗、惠特曼,他们无一例外主张人和自然的亲近。受到这样文化影响的美国进步主义者们,提出工人应该住在一座座独栋房屋中,周围有绿树、田地环绕。这种理想的工人城镇被游历过美国的英国思想家霍华德·埃比尼泽(Ebnezer Howard)加工后,阐释为低密度、中等人口规模的“田园城市”。在霍华德的理想中,田园城市的布局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计算和调控,最终在几何上呈现出环环相套的样貌。但不变的是,田园城市要让工人同时享受城市与农村的乐趣,不至于太拥挤,每个人都有家庭的独立空间。

霍华德的“田园城市”的想象图

受到英美吹来的工人阶级乌托邦的理想之风吹拂,Interhelpo的成员们来到“一张白纸”的中亚实践梦想。然而初到比什凯克的Interhelpo成员们面对的是几乎“一张白纸”的荒滩。冬天苦寒,许多人的孩子都患了病,其中不少没能撑下来。合作社终日面对分裂问题——男人和女人之间结下了梁子,妇女们们责怪男人们为何要将自己带来如此艰苦的“野蛮”环境里。

当然,乌托邦的理想终究战胜了自然环境,对劳动的狂热克服了现实的困难。学校、幼儿园、福利院、俱乐部、公园、音乐学校、体育设施、诊所、食堂和办公楼,一座座建设起来。与之同时的还有拖拉机厂、服装厂、家具厂、制鞋厂、裁缝店、机械厂、纺织厂、家具厂、发电厂……

1930年,interhelpo一年的产品价值可以占到吉尔吉斯共和国总产品的40%。从1925年到1932年,前后共有1031人从东欧来到比什凯克。这些Interhelpo的移民帮助吉尔吉斯建立了现代工业和农业的基础,也正是在合作社里,诞生了吉尔吉斯人的第一批工人阶级。新出现的工人,也像合作社的“工人城”那样生活,这种居住模式直到今天仍然为大部分的比什凯克城区所继承——Interhelpo修筑的运河穿行在一座座独栋木屋构成的海洋中,一副美好的田园风景。

比什凯克郊区运河岸边

乌托邦的理想总是短暂的,尽管为了短暂实现而投入的劳动总是令人回味。随着“牢不可破的同盟”代替“国际歌”成为国歌,随着列宁离世,斯大林时代开启,苏联土地上的外国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Interhelpo也概莫能外。对外国人的怀疑、整肃乃至清洗接踵而至。本地苏维埃政权对这个带着浓浓自我管理、自我解放的工团主义味道的合作社也愈发不满。在1930年代,很多人离开了,或者消失了。再往后,Interhelpo的工厂和学校被当地政府接管,社区的语言也从伊多语变成了俄语。

Ingterhelpo的记忆慢慢从比什凯克人的脑海中消失了。到了今天,吉尔吉斯人听到Interhelpo,常常以为这是一个保存着东欧生活习惯的社区。但其实,东欧的风景几乎都消失了,Interhelpo在族裔上的痕迹微乎其微。但它的遗产,又的的确确遍布今天的比什凯克,成为整座城市的基础风格。甚至,在距离比什凯克更远的新疆伊犁,也留下了一座盛世才时代(1930年代)修筑的环形社区——六星街。不知道它是否直接受到比什凯克的影响,但相似的布局让它和比什凯克的“工人城”之间,隔着天山与伊犁河,遥遥呼应。

在比什凯克纵贯东西的列宁大街,在苏联解体后改名为了楚河大街(Chuy Prospekti)1996年,楚河大街联通起Intergelpo街区的西段,在美好的经济发展憧憬中改了新名字:“邓小平大街”(Den Syaopin Prospekti)。

乌托邦的远去

随着斯大林时代的开启和Interhelpo中捷克人的淡出。比什凯克开始和许多俄国城市一样,建设漂亮的大型建筑,舒适的高级公寓。到了赫鲁晓夫时代,更加节省、简洁的赫鲁晓夫式五层住宅楼以惊人的速度解决了居住问题——这是另一个乌托邦,比什凯克修建了两座“楼房厂”,从1955年到1964年的十年间,在吉尔吉斯就供应了13.6万套公寓,足以容纳整个加盟共和国40%的人口。这些楼房厂生产了成千上万的楼房预制板,在工地上像搭积木似的拼装起来。一些使用预制板的大型公寓楼,甚至可以在一个月之内盖好。

吉尔吉斯建设中的预制板赫鲁晓夫楼

这些赫鲁晓夫楼多数位于南边的山脚,形成了一群新的居住聚落。和工人城不同,这里的规划密度更高。新建成的楼房也增添了不少“吉尔吉斯”式的装饰板。

到了勃列日涅夫时代,一连串的大型公共建筑相继落成——电影院、政府大厦、马戏团、艺术博物馆、体育馆……为了凸显苏联的社会文化,艺术家在建筑内外装饰了大量的马赛克镶嵌画和浮雕作品。在比什凯克街头行走,常常会感叹这些作品的精致。尽管,苏联解体后房产被私人买下,许多艺术作品都随之消失了。

马赛克壁画

马赛克壁画

苏联解体标志着乌托邦的终结。事实上,中亚国家在苏联解体时并没有强烈的分离倾向——这一点和东欧的加盟共和国相当不同。吉尔吉斯也是“反应迟钝”的,它的经济、政治、文化都没有做好应对这一切的准备。在苏联后期,人们还沉浸在太空梦想和科技发展带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中。今天,巨大的原子模型还在比什凯克的街头矗立着,但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新城区的市场

我来到比什凯克的时候,正值国家独立日的假期。城区的街道上展览着纪念吉尔吉斯大文豪艾特玛托夫的海报。艾特玛托夫早年的创作是垦荒与现代化——Interhelpo的历史已经被苏联卫国战争的历史覆盖,吉尔吉斯牧民受到共产主义现代化理想的感染,走上了和传统告别的道路。后来,他的创作则更加矛盾地在现代生活和传统文化之间游移。民族主义在后苏联时代的吉尔吉斯慢慢兴起,年轻一代的创作者开始创作草原和群山间的英雄的故事,而Interhelpo路上的尘封旧事已经被抛在了脑后。

国家博物馆门口照片

比什凯克的国家博物馆正在整修。它门口的铜像则象征着这个国家自我认同的变迁。苏联时代,博物馆门口是高耸的列宁铜像。后来苏联解体,独立后的吉尔吉斯将列宁像移到了博物馆的背阴处,在原地换上了一座擎着牧民毡房圆顶的“自由天使”。再之后的2011年,这尊天使也被移走,一尊玛纳斯跃马挥刀的铜像矗立了起来,望向阿拉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