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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程千千,颜玥晨2018-10-29 11:26

原标题:兰陵剧坊与《演员实验教室》:台湾戏剧史的一段传奇

2018年的乌镇戏剧节期间,《演员实验教室》或许是最催泪、观众口碑最好的一部戏。很多观众都表示自己“一开场就哭了”、“一直流泪到剧终”。导演金士杰将这部35年前的经典剧目重新搬上舞台,以庆祝兰陵剧坊40岁的生日。兰陵剧坊的演员们也得以再度聚首,以集体创作的形式重排此剧,在舞台上向观众诉说自己的人生故事。

凡是对台湾戏剧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不知道兰陵剧坊。它是台湾第一个引发大众关注的实验剧团,启迪了“戒严”中沉睡的台湾戏剧界。从1980年创立到1991年解散,兰陵剧坊为台湾培养了众多的表演工作者,包括金士杰、刘若瑀、李国修、卓明、赵志强等,同时兰陵人也分别创立了众多举足轻重的专业戏剧团队。这个只存在了短短11年的剧团,却几乎影响了整个台湾的当代戏剧走向,成为了台湾戏剧史上的一段传奇。

而在兰陵剧坊创始人金士杰的老朋友、台湾知名舞台剧导演赖声川看来,兰陵剧坊真正有趣的不只是在台上呈现的实验另类的作品,更是在这些戏剧人本身的生活。他们决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个决定就影响了他们在艺术中的一些结果。

10月23日,兰陵剧坊创始人金士杰现身乌镇西栅评书场,与乌镇戏剧节常任总监赖声川一道,以“华人实验剧场启蒙”为主题,追忆了40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实验剧场运动,以及他们台上台下的人生故事。

兰陵剧坊惊雷般创立,开启台湾小剧场运动

故事的开端可追溯到1978年。当时,27岁的金士杰从屏东农专畜牧科毕业不久,在牧场养了一年半的猪。从小就热爱文艺的他不甘心在牧场上度过此生,于是只身一人从台湾南部的眷村来到台北,揣着“一些远大的不得了的想法”开始了自己的戏剧生涯。

当时的台湾几乎没有现代戏剧,只有“一群人在没有这个行业的状态下,做一些还搞不清楚跟这个行业有什么关系的一些活动”(赖声川语)。张晓风和她的基督教艺术团正是其中之一,这也是金士杰开展戏剧表演的第一个阵地。另一个不得不提的是耕莘实验剧团,该团是天主教艺术团。随着剧团的发展,负责人周渝发现天主教教义束缚了自己的戏剧实验企图。为了突破瓶颈,他找到了金士杰。1978年,接下重任的金士杰汇集了一帮文艺青年,包括卓明、杜可风、黄承晃、刘若瑀等。日后的兰陵剧坊便是脱胎于此。

接下耕莘实验剧团的一年半后,金士杰和他的朋友们在耕莘礼堂演出了第一部戏。那是一部纯肢体剧,极为简陋但也极为自由。“灯光没有,那从你家搬麻将灯。自己带电线,延长线接好长。服装没有,我们全部人花一点点钱买了一点练功裤,全部戏服就是练功裤、汗衫。化妆没有,就不化,”金士杰说,“我们就在360度的空地上跑啊飞啊,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从头到尾的音乐都是喊叫似的,挺吓人。我们在观众面前跑的时候,头一甩,汗都能飞到他脸上去。演完了说谢谢您,请搬椅子我们还得演第二出。”当时到场的观众只有二三十人,但包含了台北文坛的许多著名人士。金士杰还记得演出完后,流连忘返的观众告诉他“等你们这一票人等了好久,你们终于来了”,这样的肯定给了一群躁动的年轻人极大的信心。

1980年,兰陵剧坊正式创立。之所以不再沿用耕莘,是因为金士杰认为自己想做的事更加大胆,“可能更违背习俗或者是一些制度上框框架架的东西”,不想牵连到与耕莘剧团相关的人们。

1980年的“实验剧展”让兰陵剧坊名声大噪。实验剧最早兴起于美国纽约,是反百老汇商业剧场的一种运动。实验剧不受场地限制,演出者可以完全不顾剧场模式和惯例,尽情发挥自我。上世纪70年代以后,在西方学习戏剧的学者陆续回台,将“实验剧场”的观念带入台湾,这其中就包括时任文化学院艺术研究所戏剧组主任姚一苇。1980年7月15-31日,第一届“实验剧展”正式举行。

第一届实验剧展上,金士杰编导的《荷珠新配》大放异彩。回忆起当时的盛况,金士杰说:“很多评论者就写说台北很久没有这样的画面了。媒体大为鼓励就拼命给我们篇幅,给我们加油,一下变成一个宠儿。”

兰陵剧坊和《荷珠新配》的成功,开启了台湾的小剧场运动。“兰陵在当时的台北推动了一个启动的力气。很多徒子徒孙,一些学弟学妹们,陆陆续续在台北各地组成剧团。”金士杰说。据1987年10月31日成立的台北剧场联谊会记录,仅台北一地参加联谊会的小剧场就有屏风表演班、魔奇儿童剧团、果陀剧场、冬青剧团、九歌儿童剧团等19个剧团。

近40年后重新回想当时的兰陵剧坊,金士杰最难以忘怀的是成员们第一次集合的那天。“那天我事先还在想今天我要致辞,我是主席了,我是老大,我说什么呢?真的觉得太丢人了,我根本乱七八糟说,一个字不敢回忆,”金士杰笑道,“但那个画面很好玩,他们完全不像任何天底下我见过的剧团,每个人的穿着打扮没有一点时髦痕迹,全都是在菜市场口上遇到的那些,好像预备说两句话回家继续洗厨房什么的,我自己穿个凉鞋都快破掉了。大家坐在那边你看我,我看你,讲一些很伟大的话,自己都不太相信,就开始了。”

20世纪末的戏剧创作方式,深入内心演自己的故事

无论是金士杰的兰陵剧坊,还是赖声川的表演工作坊,抑或是李国修的屏风表演班,这一批上世纪末期兴起的实验剧场都有着相似的创作和表演理念。赖声川认为,不同于当代戏剧对意象形式的重视,当年的戏剧“真的是用这些方式来深入我们的内心内在世界”。 

兰陵剧坊之所以能够一鸣惊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指导老师吴静吉博士在训练上给予的帮助。留美学习的心理学博士吴静吉曾在纽约La Mama实验剧场(La Mama Experimental Theater Club)工作,La Mama实验剧场是美国Off-Off-Broadway(超外百老汇)运动的重要力量,这一运动强调完全拒绝商业剧院,进行独立的戏剧生产。通过姚一苇的介绍,金士杰成功说服本不想参与戏剧的吴静吉加入到兰陵剧坊,将西方的肢体训练方法带给这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但训练的过程大大出乎成员们意料,吴静吉用心理学的方法让成员们大量回忆自身经历,并让他们做“暖身操”相互按摩,通过身体的接触消除隔阂解放天性。“刚开始的一年半中,我们指导老师说你们有的时候都太急于上台演戏,我觉得你们把这些东西先丢掉吧,先玩吧。可是玩的时间真长,那个年纪的我们二十五六岁,天呐,那是多珍贵的年纪啊。我的同辈们都是在外边养车养房子,冲的不得了,你还躺在这边来做放松,明天又做放松,放松能做几个月?其实这课程在日后回想起来都是对我们很重要的东西。”金士杰回忆说。

除了训练上的颠覆,这一批实验剧场还采用集体创作和即兴创作的形式,挖掘自己的故事,演自己内心的情感。这样的方式在赖声川看来,融合了戏剧治疗的理念,让表演回归到本真的自然状态。

赖声川表示,即兴创作也是逼出来的。当时的台湾市面上几乎没有原创剧本,翻译的西方剧本漏洞百出不伦不类,赖声川在无剧本可用的情况下,带领学生以即兴创作的方式教学和演出。1984年1月,赖声川回台后指导的第一部戏《我们就这样长大》在耕莘文教院上演,金士杰、杨德昌、李国修、侯孝贤等都是当时台下的观众。这部讲述学生自己生活的戏大受好评。“很多人说从来没在中国人表演的舞台上看到一个自然的表演,并不是拿腔拿调的,而是很自然的生活里的话。我说因为他们演的都是自己的故事,所以当然很自然。”赖声川说。

1984年3月,赖声川和兰陵剧坊合作,在台北演出讲述智力残疾儿童的实验剧《摘星》,同样采用的是深入内心的集体创作方式。回顾创作过程,赖声川说:“我们白天去看那个启智中心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挑一个他比较研究的对象,像模特一样。他的名字叫方培松,我记得这位十六七岁的、个子蛮大的一个男生,智能不足,还重度的。金士杰的肢体非常强,能够学他。每天晚上我们集合的时候我要大家分享他们的故事,有的人没有故事,有的人只是说今天看到一个姿态,一个身体的姿态。金士杰经常这样,他看到方培松的某一个姿态,让他能够思考很久,揣摩很久。”

《演员实验教室》旧梦新编,35年后演往事滋味不同

在此前的宣传中,金士杰曾表示,已故兰陵人、屏风表演班创始人李国修曾嘱咐他道,《演员实验教室》是兰陵最该重演的戏,它叙述着演员的人生,诚诚实实,一层一层往心里寻觅。

谈起1982年初版的《演员实验教室》,金士杰说,李国修的最后一幕让他最为动容。“独白加表演应该有十分钟出头吧,还穿插了他在商场跟人家小孩玩游戏,他躲在箱子里面,别人说李国修出来。他说我这辈子喜欢扮演你找我,我不在,我不出来,”金士杰说,“戴着厚厚面具的李国修只会演小丑,这辈子人前人后只会演小丑,他不会演别的。有时候有一次喝酒聊天的时候,我就说你现在不讲话,其实没人怪你。他不能停,他就必须制造包袱,他就必须让气氛欢乐。所以他的故事焦点在他父亲病危然后咽气,一大群家人围床边大哭不已。他永远自责一件事情就是不敢掉泪,他在人前不敢做那个事情,在日后许久许久的他一直问自己,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每每演完这一段,李国修都要在后台大哭一场。

《演员实验教室》以时间为轴,安排了从小学时期到老人去世的一系列故事,这也是金士杰为什么选择这部戏重排的原因。金士杰认为这部戏大量生活信息的传达很平凡,但台上台下的滋味无穷。“多年之后,我还是觉得它可以再来一次。但是大家都年纪大了。所以这一次故事跟上一次故事截然不同,这么大年纪,说起世间某一些往事,那个状态,那个滋味,那个高度是有点不一样的。”金士杰说。

重新上演的《演员实验教室》几乎采用原班人马,但这些兰陵老家伙们都已年过花甲。不仅排练时间有限,体力也是大不如前。谈到排练现场的情况,金士杰笑谈道,大家兴致勃勃地想要重温40年前做暖身操的日子,结果每个人的身体都不再如当年柔韧,回到家以后腰都弯不下去。“我们要坐长篇时间讨论故事,每个人都在找很厚的垫子,因为我们的屁股坐不久,那个薄垫子坐很久很痛。真的很残酷的现实,每个人都在找,还有没有厚的?我坐不了那么久。”金士杰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