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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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焦DeepFocus 作者:Yuji Xu2018-10-16 15:37

原标题:香港犯罪类型片的重磅回归?

香港悬疑/商业犯罪系列的类型片,似乎在沉静多年之后,在《无双》身上展示了一种强烈的回归感。但有意思的是,这部拥有了视觉与故事体验上双重流畅的悬疑片,所在其背后暗涌的、等待解开的文化隐喻又是难得一见的。一方面,它在恢弘毁灭的血腥暴力之中掩埋下了一个类似于「盖茨比-黛西」的爱情线即李问/画家对于真正的阮文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慕,另一方面,它同时在质疑关于真实与造假,艺术与复制,现实与幻想,表演/主角与观看/观众之间的固有界限,最终指向了香港文化身份认同的问题。

《无双》剧照

其实,影片故事的发展在其名字中早已有所指向。「无双」是唯一的意思,这也恰恰对应了电影的发展脉络——所有的故事都是由主角——李问一个人所臆想出来的,李问/现实与吴复生/幻想本身就是合一的。正如老子在《道德经》里所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因为得不到阮文(李问心目中的「无双」),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与阮文有所接触,这种令人无法靠近的距离产生了一种自我证明与报复性的执念。于是,故事的一切,便从一个「无」开始了。反之来看,这个虚假的故事(指李问所讲述关于「画家」的身份与他的经历以及《无双》这部电影本身)都来自于一种无法挑战的真实,那就是对于无法拥有、无法替代的东西,近乎信仰般的爱与虔诚。

《无双》剧照

其次,从其英文名——《Project Gutenberg》(古腾堡计划)——来看,该影片的故事层次又是超越个人情欲的。「古腾堡计划」不仅意味着一个关于伪造美金的犯罪行动,即全球化资本主义扩展所带来的罪恶之欲,还是一个关于「复制」与艺术本真之间相互博弈的后现代议题。李问的家族三代制造假钞,颇守行规,其生意网络遍布世界各地。他和他的团队对制作美金的细节要求严苛,如从中国古典绘画中获得解决美元水印的办法,去波兰购买凹版印刷机、去英国寻找无酸纸、在加拿大公路上抢劫变色油墨等,这一连串的犯罪过程勾勒出新时期资本主义发展中区域联动的轨迹,暗喻着香港都市辐射全球的经济脉象,也反映出「制造假钞」——这个香港犯罪片中的经典主题,在当代市场经济与观众审美经验中的变奏。

《无双》剧照

此外,李问一直坚信,假的东西做到极致,便是真的——而在他的心里,真正的极致,就是复制。金钱本身是可以复制,那么人脸也是可以移植的。李问在泰国对将军进行复仇的时候,救下了一个被火烧到面目全非的姑娘——吴秀清。救下她之后,李问将她改造成为自己曾经在加拿大暗恋过的邻居——阮文的样子,甚至还给她一本阮文的护照。在这个时候,我们若试图回想起在影片的开头,当策展人骆先生与阮文之间的一场关于艺术的对话——复制并不是创造价值,而拥有自我的创造才是真正的意义。但我们无法忘却的是,印刷技术的崛起和革新与资本主义蔓延是结合的,当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如波普艺术)崛起之际,他们就开始重新定义「何为艺术」这个经典的命题。虽然,当印刷技术将经典名画与普通人们有近距离接触的时候,瓦尔特·本雅明所谓(Walter Benjamin)的「光晕」(aura,即为艺术的本真)已经全然消失,但通过复制得到一种观看和占用,却同样是一种权力的话语表达。换言之,李问/吴复生一直在用自己对艺术的理解来靠近阮文——这个超越真实界的欲望投射。

《无双》剧照

然而,《无双》这部电影若只是表达了这些方面,并不足够「香港」的。电影运用倒叙、闪回、穿插多视角叙事的手法,将周润发所饰演的吴复生塑造成一个颇具英雄气概的领导者/主角。而郭富城所扮演的李问,却是一个怯弱不得志的潦倒画家/观者。李问见证了吴复生的血腥杀戮,而观众却借用李问之眼看到了拿着双枪扫射的发哥身上所「复生」的黄金时代香港电影的经典桥段。这种不经意间的致敬,让该片不由地笼罩上了一层怀旧的色调。如果说吴复生是活在过去与想象中的人物,他是与香港电影的辉煌记忆相互串联的;那么落魄的李问作为现实的指涉,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当代香港电影的落寞与逼仄的处境。

《无双》剧照

最重要的是,庄文强似乎在无意间为这部电影埋下了一个关于香港身份认同的伏笔。香港常常被喻为一个「借来时空」的地方,作为漂泊在海洋上的岛屿,在英殖民结束的时间里,它并没有办法迅速融入到「大中华」意识形态之中,也无法继续依靠着殖民的残留碎片来拼凑自身的文化身份。在影片中,李问一行人所制造美金虽然上看去比真钞还要真,却无法真正成为真钞。香港可以很像英国——殖民的文明谱系,也可以很像中国——因为文化与血缘的维系,但它至始至终都无法真正成为英国与中国。反而,恰恰是鑫叔用假钞在加拿大买了一口钟表(借来的时间)成为加拿大警察李永哲追查该犯罪集团的突破口。在李问杀鑫叔灭口后,他不得不把印钞基地毁于一旦。但在伪装成阮文的吴秀清保释李问之后,她在床上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李问心里的一个代替品。于是,在第二天的游艇上,她选择与李问一同自尽。在按下炸药按钮前,她告诉李问,这艘船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香港。从全片来看,这句话是极其意味深长的。一方面,吴秀清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她被李问所拯救的时候,就被换上了一个新的身份,并一直努力地试图活成李问心里的那个真正阮文的样子。对应到香港的历史上,无论是英国殖民的开始,还是香港的97回归,香港始终都是「被」接受一个新的身份认同。另一方面,无论是复制、伪造、逃离亦或者是最终的摧毁都无法避免去面对一个永远存在的「幽灵」:这个让他们都没有彻底离开的香港,到底是不是因为没有真实的存在,而永远地被制造存在的第一地方。

《无双》剧照

李问与吴秀清的死亡并没有带来故事的真正结束,因为「无双」这一个词指向的是一种绝对的欲望机制,是生与死都无法割裂的。就像何蔚蓝对李永哲,李问对阮文,吴秀清对李问……所以,翻天覆地的幻灭,都还是想要一个未曾得到的你。亦或者说,在一个拥有全球性想象、在地性怀旧、漂泊无根却又杂驳万象的都市里,什么才是香港——这样的举世无双,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