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凤凰艺术

资讯 >评论

原标题:追忆“黄河十四走” 当代中国艺术的出路藏身于民间艺术之中吗?

1993年,台湾“汉声”的一套三本精装的《黄河十四走》横空出世。创始人黄永松亲自选纸,亲自校色,“编辑部忙得人仰马翻”。

他们编辑出版的,是杨先让带领考察团四年八省几万字笔记、数千张照片、上百种民艺收集,以及调查者本人终生难忘的亲身体验。汉声花了近三年时间完成此书。再之后,书成绝版。期间,著名作家白先勇、中央美院附中老校长丁井文、加州圣地亚哥市人类学博物馆馆长莎娃朵,均为本书折服,或是托人代购,或是试图邀请合作办展,皆因这套书太经典。

《黄河十四走》内页

本书不仅详述了诸如安塞腰鼓、汉画像石、木版A年画、剪纸、农民画、石刻、泥(面)塑等民间技艺,还分析了它们的艺术风格、反映的民俗风貌、折射的文化内涵等,并记录下当时优秀的民间艺人(如刘兰英剪纸、苏兰花剪纸、潘京乐皮影等),为黄河流域的民间艺术留下了珍贵的图文资料。

黄河考察一行人,从佳县乘船渡黄河。

库淑兰剪纸《和和美美》

库淑兰剪纸《和和美美》

当下,消失的乡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带走中国民间丰富的艺术生命和形式。陕北的城镇与其他地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带着白头巾唱民歌的人没有了;如果你去往河南,恐怕也很难再看到一场淮阳人祖庙会。无论是陕西皮影还是绛州鼓乐,在历史上充满活力的中国民间艺术正在这个时代静悄悄地消亡。然而,徐悲鸿弟子、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创始人杨先让认为,正是这些典籍不载、正史不论的民间艺术,与平民百姓相伴共存,在很大范围内成为了支撑一个民族的元气。

杨先让

杨先让

杨先让关于民间艺术的观点,放在今天仍然戳中痛处。任何形式的文化单一板结,伤害的不仅仅是民间艺术。他在书中说,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在历史上几乎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却又极其坦然地与平民百姓相伴共存,从来未炫耀过自己的辉煌。现在看来,正是这些典籍不载、正史不论的民间艺术,在很大的范围内成为支撑一个民族的元气。如果根据正统的文献去考察一国的文化,结果往往只是对帝王及上层阶级功绩的再认识。这本来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局限:人类社会自从出现了阶级、贵贱的结构,文化的垄断就开始了。民间文化之被贬抑、被忽视正是这种历史局限所致。其实,上层文化只是整个民族文化的一部分,而这个部分还是从民间文化去提取、升华的。从较客观的史实去考察,整个中华民族文化的发展脉络应该是这样的:我们的祖先,按照他们生活的自然环境,创造了先民的“本源文化”,然后随着经济、政治情况的发展而分化为“上层文化”和“民间文化”。上层文化是吸取民间文化的养料而形成的,民间文化却直接传承本源文化的基本内涵和形式,发展成一个包罗万象的文化海洋。

杨先让考察黄河民艺的笔记本内页手绘图

25年后的2018年6月,广西师大出版社再次出版“汉声”一套三册《黄河十四走》。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全书“《黄河十四走》背后的一些事儿”一章中,有关剪花娘子库淑兰、剪纸能手苏兰花、新绛县福胜寺的塑像和住持开朗和尚的作者手记, 一斑窥豹,了解这次史无前例的黄河流域民间艺术壮游。

1981年,杨先让摄于陕北

说不完的库淑兰

剪花娘子走了,她的艺术永存人间。

真是几百年出一个,像齐白石、梅兰芳、徐悲鸿那样的一个……

可能是一九八八年初,陕西旬邑县文化馆文为群带来几幅库淑兰的剪纸给我看,我真惊讶这些从来未见过的剪纸艺术。听了来者的介绍,我决定前往探访。

当时靳之林有病住院,冯真教授不能抽身,吕胜中有课,杨阳带学生去云南,两位本科生要准备毕业创作,我只好把新招来的研究生乔晓光带在身边。再有一位是中国美术馆曹振峰那里新由天津南开大学分配来的张朝辉,加上两位录像人员,一行五人,于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出发。我们先去甘肃庆阳再去陕西旬邑,然后去山西定襄、陕北府谷,然后经山西河曲、大同回北京。

在出发前,我给西安美术学院的妹妹杨学芹去信,约她到旬邑。我希望她能以一个研究专题介绍库淑兰的艺术道路。她是近水楼台。

九月二日,由旬邑县姜县长陪同、文化馆文为群引路来到库淑兰住村的破窑洞里。我被如此环境下生存的一位大艺术家,以及她所营造的世上独有的一座艺术殿堂震撼了。

库淑兰窑洞内贴满她的剪纸作品

且不说后来我向台湾“汉声”推荐,向香港来访者、向我系师生当面宣扬,还将库淑兰的代表大作《剪花娘子》安排在我系民间陈列室的重要位置上。我在文化部副部长王济夫退休后组织的一个民间艺术中心的活动平台上,让库淑兰的作品获大奖、特奖。然后我问文为群:“老太太高兴吗?”回答说:“她说就那么一两张纸(奖状),不顶用。”意思是既无奖金也不实惠。

是的,库淑兰依然穷。虽然得到县里的重视,让她搬出了破窑洞,到了县里,可她并不安逸,儿女感到她是摇钱树了,有利可图了,县里、文化馆两层也在等着。

后来得知库淑兰红火了。报刊、影视报道,以及香港、台湾办专展,当然都要有省、县文化馆陪着。库淑兰忙不过来,那就组织人员来复制,真真假假的库淑兰剪纸出现了。

库淑兰老了,也累了,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

那么在今天,开发旅游,发展文化,库淑兰在旬邑怎么发挥作用?办纪念馆?办学习班?复制剪纸?库淑兰能像美国的『摩西奶奶』(Grandma Moses,一八六〇至一九六一)被人们永远纪念着吗?

《黄河十四走》关于剪纸的内页

苏兰花

不知是谁,对民间剪纸能手说了这么一句话:“发现了一个,就毁了一个。”好可怕。

细想这话有些道理,其实对专业艺术人才来说,出名了而不知东南西北者,比比皆是。

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就生存在农村,越偏僻的地方越精纯。那么中国农村老百姓,历代被一个『穷』字统治着,发现了一位能手,赞扬、宣传,进城出国,强加包装,值钱了,是好事,可是的确有的也会慢慢变味,作品走向大路货了,自己也认不清是南是北了。

当然问题并不是绝对的,又不能不有所发现。

我们第一次去山西新绛县,经文化馆馆长王秦安的引见,就认识了当地剪纸能手苏兰花老人。那时她已八十五岁了,依然精神。

苏兰花老人给我第一感觉,也是一个“美”字。她那气质举止、头面衣着的排场,那双纤巧的手,言谈间流露着的智慧,她当年绝对是一位既漂亮又善良、人见人爱的媳妇。

苏兰花剪纸《藏舟》

她不只能剪婚丧嫁娶、民俗节令所需的传统剪纸花样,更能取材戏曲故事和现实生活进行剪纸创作。她那概括、大胆、设计巧妙、既传统又现代的艺术风格令人叫绝。

我们几次造访她老人家,拍照录像。她对自己的艺术说不上个道理,一切像是天生的。

她常笑着说“喜欢就拿去吧”“想照相就照吧”,表现得那么从容大方、真诚亲切。本来嘛,农村妇女的艺术与商品无关,是结合民生民俗所做的实用品。

可是现今开放了,一切与商品挂钩又是极其自然的事。作者没有那个心思,周边环境却促使你必然走向那条道儿。

后来不久,在北京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办公室,来了一位男士找我,说是苏兰花的女婿,从提包中拿出了一叠叠剪纸,希望我们能收购,也希望帮助他推荐给其他人买一些,为了赚些钱。

开始我还未想到,后来我明白了来意,只好挑了几幅,因为我感到带来的剪纸并非都精彩。我也让他到同学那里,请师生们选些——我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苏兰花会感到自己向商品化过渡的愉悦吗?是自愿还是被迫?我是真又困惑了。

我估计苏兰花老人现在可能已离开人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和她的艺术。

新绛县福胜寺的塑像和住持开朗和尚

一九八七年秋后,我第一次来新绛,惊叹这里遗存着唐、宋、元、明以来的古塔、寺庙、大堂、园址、城楼,以及民间的木版画、刺绣、剪纸等数不清的文化艺术样式。

文物局、文化馆几位工作人员忙得都不知如何着手保存、抢救和发掘研究。缺经费,上面又顾不过来。新发掘出来的鼓乐《秦王点兵》已使新绛县名扬天下了。

福胜寺内的明王塑像

再说城西北光村那座唐代建的福胜寺,长年失修,现被小学校占据着。殿内尚残存有唐、宋、元、明塑造的天王、罗汉、如来、大势至菩萨、南海观音、善财童子……那绝对是被中国美术史编著者遗漏了的艺术精品。

我个人尤其为主殿旁的大势至彩塑立像所倾倒。神情姿态微妙至极,塑造风格区别于大同华严寺中的辽代菩萨像,真可与西方古希腊罗马的维纳斯雕塑媲美,而且尚保存得完整无损。福胜寺当时由一位开朗老和尚主持着香火。

出家人遇上这个年头,真不知他是怎么闯过来的。这座庙处在这个穷村落中,县里无力修缮,老和尚却在这里勉强地活着。

他大高个儿,破衣衫,一床又破又脏的被褥,瘦弱有病,无人照顾,常受轻蔑侮辱。不知一日三餐、冬寒夏暑他又是怎么度过的。他似苦似笑的样子,无言无语像个影子,默默地移动在庙宇间。听说他是交通大学出身。一手好书法,墙上贴着数张写在旧报纸上的佛经。也可能有诗句,我来不及细读。我曾求他为我们的黄河之行焚香祝祷一路平安。

距新绛县二十多里的福胜寺

第二年我和冯真、女儿杨阳一行再来新绛时,我买了一些糕点送他。他身体更虚弱了。他躺在那间门窗毫无遮挡的侧室,裹着露棉絮的脏被,没有精神与我们对话。

以后,我又来录像,逢元宵节,不巧他外出化缘了。我带了一斤元宵放在他床边桌子上,也不知他怎么煮着吃,也可能喂老鼠了。

不久,接王秦安信,最后一句:『开朗老和尚去世了。』苦海无边,他离开了这罪恶的人世升天了。

开朗和尚一定是一本大书,可惜我无缘了解他的身世经历,更无缘求他一纸书法存念。一位在乱世中看破红尘的知识分子,尤其经历过惨无人道的“文革”,竟依然守着孤灯破庙,这是何样一种人生境界。我不是同情,而是惋惜自己未能有机会进入开朗老和尚的精神世界中去探索一二。

每想到福胜寺中的大势至塑像,就想到开朗和尚无言的身影,怆然之极。

《黄河十四走——黄河民艺考察记》;著者:杨先让 杨阳;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6月 

这十四走走下来,杨先让感慨道:“使我就像捅破窗户纸,看清楚民间美术的来龙去脉,也摸着了民间艺术的根。”当年的央美学生、曾参加过黄河十四走的孙琴认为,“这次行走发生在大家不知道中国文化怎么发展、中国艺术如何教育的时候。杨老师创办了这个民间美术系,他解决的是中国造型艺术如何走下去的问题,是关于如何寻根的灵魂深处的问题,”他呼吁的是,国画系、油画系、版画系的学生也真的需要学习中国民间艺术,“如果不这么学习,他们的艺术会出现盲目的现象,就是不知道最后走向哪里。”

中国艺术发展到今天,应该怎样继续走下去,是当代中国每位艺术工作者都需思考的问题。杨先让说,经历过近百年历史的曲折,中国的艺术工作者似乎已领悟到,因袭古人与模仿西方都不是应走的道路,但何去何从却还没有一个明显的方向。“一直被上层社会忽视的中国传统民间艺术,放在整个世界范畴来看也是最为丰厚和丰富多彩的,那是一片未被开发的宝藏,将会为中国艺术家提供无限的灵感,给予他们极大的启示。”

黄永松感叹道:“我们常问民族文化在哪里?民族文化就在我们心里,我们的乡土就在我们脚下。我们是一个大民族,我们的民族人口数是全人类最多的,我们的优质文化本来就应该自己营养自己,自己丰富自己,也可以分享给其他人们,即使今天是新的泥土和新的时代,我们也要抓好自己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