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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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走走小姐2018-09-21 15:39

原标题:舞台剧《繁花》:四种爱情

“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我就写到这里,此信不必回了。”

——《繁花》姝华

舞台剧《繁花》定妆照

《繁花》在文学上的成功已经不需赘述,除了宏大时代下繁花落尽式的人物如何经历了生活之外,更令我感受到惊喜是男性创作者对女性角色的塑造。

舞台剧《繁花》的导演也是男性,我几乎是看了剧再去读的书,整部戏剧的呈现也和书的气质一样:不仅知道前面是海,还知道风大浪大的冷。导演马俊丰每提到剧中的银凤,都会讲起来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坦诚的感动,甚至悲悯,“因为人本欲的真诚,是很难得的。”

基于对角色这样的理解,才能把戏剧里的人物,特别是女性角色处理得不动声色,分别迷人。但他和金宇澄相比,还有一层不同的可爱,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并没有跨过前面的海,如果说金宇澄对笔下人物带着不去评价的“慈悲”,那马俊丰的感情更浓烈,更年轻,更莽撞。金老师已从“哀妇人”的阶段走到了文学创作的另一层,马俊丰尚在其中且并不自知。在男权社会里对于女性的怜哀从古到今,都算是不可多得的柔情吧。

《繁花》的书中和剧中所呈现的对女性的观望,让人欣慰,创作者带着他们自知或不自知的善意去包容了故事里所有的女性,甚至她们的矫情、上海女人的“作”和她们一切细微的情感认知,这不得不说既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不可多得的绅士。

剧中体现最为耀眼的角色,就是那个满头金发,腰肢纤瘦,表面泼辣热闹,实则苦闷孤独的汪小姐。

舞台剧《繁花》第一季海报

1、小妇人的爱情

汪小姐泼辣,是姐妹聚会里永远在攒局的那个,时常语出惊人,热衷参与社交场所,娶回家里也不消停的女人。她缠着李李去常熟徐总家玩儿,她在酒局里闹着“吃老酒”,她在姐们聚会里聊自己的“艳遇”经历。这种花蝴蝶一样的女人,看着漫不经心地,人尽可爱的“玩儿家小姐”,一旦让你看见了她吊儿郎当的真心,就极为动人。

整个剧中,马俊丰对汪小姐的处理层次分明,第一场把性格抛出来同时埋下夫妻关系的隐患,后面在酒桌上的胡闹难缠甚至看起来让人有些烦,极容易让人鄙夷的轻浮。可下面再出来,当她和姐妹们八卦讲起来男女故事又泼辣好笑得让你喜欢,没心没肺地,扭头就吹起来牛的可爱。

到了十二场,前半段的调笑余热未消,又是一场酒,话题里的男人突然出现,刚吹过的牛就脸红耳热的眼看要被戳破,被徐总家的“女主人”苏安找上门来一通奚落,逼着打胎,丑也出尽,她才对着阿宝和李李讲了实话:

“结婚、离婚、结婚,我已经‘两婚头’了。旧老公,离了婚,新老公,又不作数。我到了常熟,当时对徐总的印象,非常非常好,要吃就吃,要醉就醉,稀里糊涂就做了这桩事体。”

可再见的徐总冷眼冷面,和她绝情地保持着距离。汪小姐拉过椅子近身贴面和徐总坐着,那种主动是在毫不在意同性看轻的,我这样的看客不忍,是对她一场“江湖温热酒,醉时同交欢”的不忍。

听到汪小姐毫无保留地把心底的私密讲出来,“我就是想养个小囡”,怜爱的悲切五味杂陈涌上心头,她像个生动的小妇人,会把醉酒的荒唐也入情三分,一个看似精明伶俐的上海女人,一点儿真心就能让她提刀自戕不在话下,但经历的一个个男人,遇见谁也是错付。

舞台剧《繁花》剧照

2、姐姐的爱情

小毛的邻居是独自奶孩子的美丽少妇,是小毛每天嘴里喊着的“jia jia”,时常帮她干些跑腿的活儿,吃碗“jia jia”的绿豆汤。做海员的丈夫常年不在家,一边对付着虎视眈眈地想随时摸她一把的爷叔,一边深夜漫漫无限寂寥。

邻居男孩儿初长成,书中对银凤的外貌描写里一个重要的但又无法在舞台剧中提及的一个信息:是这个新生妈妈“涨奶”的细节。银凤向小毛妈求助,想把多余的奶水给小毛补给补给营养。这只能是停留在那个年代里特有的故事,当时的上海因为物资匮乏人和人之间的弄堂情谊竟然可以登门踏户不必遮丑。

但文学性的情欲空间水涨船高,对舞台的呈现十分不友好。导演的处理方法很聪明,他安排一场三个人共处同一个空间的戏,就轻松地建构了三个人当下的局面和人物模糊的情感走向。海员丈夫回家,自顾自和老婆说着话,小毛此时已经带着偷情的心虚,银凤的心里充盈着悲凉。在深夜肌肤亲热的情分里,一颗心已分给了这个弟弟式的“小小丈夫”,他温暖、近身、憨直可爱。

事后两个人在床上靠着,银凤情真意切讲:“小毛以后还来看jia jia吧,最好一个月能来一次,最好两次、三次……”剧场里不少人笑,我每到此处就泪流不止,那种不害臊的、我通身通体交付于你的信任,背后藏匿的是她多么巨大的孤独。后来导演聊起这件事,他说,“但其实大部分的观众是下意识笑,剧场的魅力就在这儿,因为你笑后会意识到这儿不该笑,甚至有些心酸。”

伴随着越来越浓烈的这场“偷情姐弟恋”,夜半上楼的小心翼翼也阻挡不住旧式弄堂里的偷情韵事被邻里的耳朵听着、四周的眼睛盯着。小毛娘于是急切地给儿子相亲,那场两个人都堵着气地告别,是银凤心怀悲寂,还笑着把他要结婚的消息通知青春伙伴的无奈。而不能把个中缘由讲出来的小毛带着毛头小子的冲动:我死我活,我自家事体,从今以后,大家拗断! 

小毛没入黑暗,银凤孤独地在台上唱着小毛唱过的歌儿:“酱油蘸鸡嚒,萝卜炖蹄膀...”,喃喃告别地和自家也和小毛说“讲定了”。一场情事,匆忙终结,自此你成了我那年夏天最闷热的回忆。

舞台剧《繁花》剧照

3、少女的爱情

全剧中最青春疼痛的女性角色是姝华。

她一袭白裙,头戴发卡,是一眼能看出的上海姑娘。动荡年间,她这样的姑娘走在上海路上有很多气要生的。以前的高乃依路和莫里哀路变成了皋兰路和香山路,只有她还念着高乃依和莫里哀是一对最好的朋友,她计较着以前的“环龙纪念石碑”上刻的诗:光辉啊/跌烂于平地的人/没人怒涛的人/火蛾一样烧死的人/一切逝去的人……

一起长大的伙伴里,男孩儿们极容易恋上这个忧郁又满腹才情的姑娘。但经过绍兴阿婆和蓓蒂抄家消失的刺激,经过所有的玩伴儿搬迁动荡的不安,这个姑娘决定跳上火车服从去东北的分配,闷声不响的沪生为她准备着北方需要的军大衣,带着前途未卜和此生别过的心情,“两个人脱了穿,穿了脱,就好了一回”。

马俊丰说他甚至觉得姝华走的时候对沪生的情感都是不明确的,但只是她想要把完整的最好的自己留在上海。而等她再出场,精致白裙的姑娘成了讨饭的流浪儿,和昔日的伙伴情人相逢在冬天的上海,心高气傲地南方女孩儿神智不清地给自己嘴里塞着食物,往昔慢慢重现,经历的遭遇几语经过,几个男人说不出一言一句的安慰。

姝华有一场非常消耗演员能量的戏,就在她慢慢记起那个消失的小姑娘后,关于上海的前生记忆回来了,可张口的东北话又蔓延开来,她在神智错乱的三五句话里,为你勾勒出了一个时代的隐痛。给了你一个了解过去的空间,在看到那场戏之前,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上海姑娘离开上海之后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尤其放在那个年代发生的这件事情。从繁华中心的南方到极北的北方,这除了生理上的不适之外,是丝毫不给你机会处理你棉柔的南方的乡愁。

剧场在姝华的这场戏里,把时空带回到了那个我们不可能回去的当下。它不是一种场景的复刻,甚至那场戏的场景简单极了,几个人和小桌子,几句台词的牵动,就把一个城市和一个时代的集体伤痛通过姝华这个角色作为的载体,倾袭而来,疼痛极了。

最后,那个喃喃要去沧浪亭的疯狂女孩儿又回到了东北,不停地生着孩子,给沪生写下那封诀别信:人生是一场荒凉的旅行。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

姝华的爱情,甚至不是对人的。她热切地爱着她生活的土地,她因为那份高于一般人的聪明才情而在动荡的年代有更多的悲伤。她的爱意热烈,不惜将自己灼伤,她是真正的“这座城市的女儿”。

马俊丰说:她其实是有点微微俯视这个时代的。她比她的同龄人都前进一步,但悲剧就悲剧在这层微微俯视。

舞台剧《繁花》剧照

4、老板娘的爱情

全剧最难呈现的,是李李这个角色。

她既不像姝华,像导演讲的“是普通人心里的理想之光”,也不像银凤,完全远离当下的人群。李李这个角色,又因为太近,令她没有出口。她的苦楚一旦张口,就生猛不适;借别人的嘴来讲出来,又是悲情的饭后谈资。这样的女性,心灵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一直湿着,滴滴答答的流水。

那完全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女性,她的人生全靠自己成全。也全剧唯一个北方背景的姑娘,高挑漂亮,模特出身。带着一身时代的乱象成为上海酒店的老板娘,四面楚歌也应对得来,真正江湖儿女的性情。

这个角色,带着一种中国男性文人骚客的集体期待:漂亮、有干练的烟火气、搞得定生活的为难。所以所有的男性都觉得自己可以尝试靠近她,或者给她什么。但就只有她明白:你们谁也给不了我真正的护佑。

马俊丰说,“剧中所有的角色,都可以在她对立的一个男性或几个男性角色找到她的壁垒,它有回音。比如说姝华,在沪生那是有回音的。银凤甚至在爷叔那是有回音的,在小毛那里是有回音的。但是唯独李李这个角色,她等不到回应。”

所以李李难以塑造,对演员也很艰难,她在舞台上要无时无刻地为自己找心理的依托,那种飘忽不定但又表面安定的样子是这种江湖女性四闯天下后的护己盔甲,走尽一生大概也是个漂泊的人。

所以我在看过几次李李以后也不想靠近她,甚至不想分析她。我无法像歌颂姝华一样歌颂她的纯真和理想主义,我无法像悲悯银凤一样为她流泪难过,也无法像观赏汪小姐的泼辣和真心一样陪同她欢笑或者叹息,我对李李,充满着我不想让每一个女性成为她的私情。

这个角色的孤独蔓延给了所有接触过这个角色的演员,你看着她们在台上不停地端庄优雅,美艳大方,周旋在男人和女人中间,她在人群里永远是你观望的焦点,是饭桌上大家争相邀约的对象,她照顾着围绕在四周的追逐,却孑然一身地活在滚滚红尘。

马俊丰坦言说:“这个人物太难了,我生活中没有遇见过这么激烈复杂的人”。但他像剧中的阿宝一样,“一方面迷恋她的复杂激烈,又一方面自己也是同样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她”,看着她的步步经营,也看着她的盼望没有回音。

李李的爱情很重,那才是常常吓退很多人。有人说“心里有很多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我看到李李觉得这是一个谎言:她们对爱有洪水猛兽的期许,但又噤若寒蝉的忐忑。在这种激烈里,基本上能熄灭掉许多虚幻的浪花,还好剧终,阿宝护着她回了一句:我认真了。

舞台剧《繁花》剧照

灯光暗下来,等再亮起上世纪六十年代、九十年代的人们相遇错过,剧尾响起“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不如温柔同眠……”

一切欢乐有时的惆怅和默许,一切凄凉有时的悲寂和孤独,让我们面对着面坐着,都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