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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2018-09-14 15:38

原标题:云南建水,中国人古典生活的一块“活化石”

在20世纪城市化、大拆迁的洪流中,建水古城如顽石般幸存,在云南的城镇中因守旧而鹤立鸡群,以至于在今天的中国,人们要找回那些传统的建筑样式、生活方式、人情味等,只有去建水。建水成了古典生活的活化石。

二十多年前,诗人于坚第一次去建水,一座位于云南省南部的边陲小城。他对那里的印象和自己的故乡昆明差不多,都是古老的城市。上世纪90年代,也许是为了跟上中原与沿海地区的现代化脚步,城市化与大拆迁的洪流席卷云南,建水周边很多与它同时代兴起的古城都焕然一新,包括昆明。

在一首题为《故乡》的诗中,于坚写道:“从未离开,我已不认识故乡。穿过这新生之城,就像流亡者归来。”在他看来,那时昆明的空气中都是石灰和水泥的新鲜气味,举目可见的是他不认识的建筑和街道,整个城市的造型、亮度、色彩都是他所陌生的,那里没有他生命里曾经被刻下的丝毫痕迹。

然而,距离昆明不远的建水古城,却在那场拆迁洪流中如顽石般幸存下来。正是从那时起,于坚常去建水小住,去寻找“乡愁”。虽然距离昆明只有三小时火车车程,但建水与包括昆明在内的周边其他县市却似乎隔着几百年的光阴。

14世纪晚期,明朝“移中土大姓,以实云南”,数十万中原、江南民众纷纷迁徙云南,其中,落户于滇南一带的各种工匠、大师,共同缔造了当时的临安,即今日建水。在2018年1月出版的《建水记》一书中,于坚这样写道:“建水依然像它被创造出来之际,藏在一座朱红色的、宫殿般的城楼后面。”

如今在建水,高高在上的仍旧是朝阳、白云、炊烟、鸟群,而非摩天大厦。城门不远处是开业近七十年的临安饭店。进入城门,扑面而来的是飞檐斗拱、飞阁流丹、楼台亭阁、酒肆食馆……大街小巷,处处可见四合院、老树、水井、楹联、门神、木雕、三姑六婆、翩翩少年……于坚觉得,今天在云南,人们若要证实确实存在过一个“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世界,要找回那些传统的建筑样式、手艺、生活方式、人情味、口味,只有去建水。因守旧而在云南城镇中鹤立鸡群的建水,成了古典生活的活化石。

2015 年冬天,于坚曾带比利时汉学家麦约翰来到建水。一生都在研究中国文化的麦约翰当时忍不住感慨:“我一辈子要找的那个中国,就在这里。”

建水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城,一城都是平民,一切设施、服务也都是为普通人着想。

居所反映着人们的世界观。几百年前,建水的缔造者们依据江南已经经典化的居住模式,勘察风水,考量天地,建造自己的屋宇。如今建水城内,仍保存着五六百个四合院。每个院落都是一个作品,天井石阶都要雕出花纹云纹,石头水缸也要刻上诗词格言。按照于坚的说法,在建水,是人诗意地领导着建筑物,而非建筑物冷冰冰地控制着人。

于坚有时觉得,人若没些文化,在建水,还真住不来。“面对随处可见的描金绘彩的屋檐房梁、楹联牌匾、壁画石刻,到处有截取自《论语》、《孟子》、唐诗、宋词的句子诗行,住在里面却两眼一摸黑,只是吃饭睡觉,人会自惭形秽,越住越苦大仇深。”于坚就曾遇到一位被分配至某个宅院居住的住户,他家墙壁上有前主人在宣统三年(1911)用楷书抄写的诗词歌赋,如“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花底忽逢双蛱蝶,背藏罗扇看多时”。于坚问:“模糊的那几句是什么?”此人怒曰:“不晓得!”转身离去。

于坚羡慕那些在建水城里有个家的人。每次来建水,都会让他一阵松弛。“终于卸载了,可以下棋玩牌了,可以喝口老酒了,可以饮茶了,可以闲逛了,可以玩物丧志了,可以钟鸣鼎食了……”

在建水城内闲逛,不失为一种乐趣。建水的路四通八达,但不是直线,横七竖八的街巷可组合出各式各样的走法,去任何地方都如穿越迷宫。于坚去过建水几十次,仍厘不清每条道路的玄机,只能凭感觉瞎串。比如去图书馆,他说,既可以从文庙那个方向走,经过包子铺、菜市场、米线作坊、烧豆腐摊、理发店、裁缝店、常青树、石榴树等,也可以从清远门进,顺墙根走,城墙最老的一段厚达三丈。有时路上会遇到挑粪的农夫,刚从各家收集了新鲜粪便,挑到城墙外自家地里浇灌庄稼。闲逛时,“会不断遇见叶子花、桂花树、芭蕉树、槐树、君子兰……有的巷子安静无人,花掉在地上滚几圈才躺下。某家传来锯木之声,某家传来二胡之声,某家公鸡在叫……”

建水的图书馆也别有一番韵味。按照于坚的说法,这样的图书馆在世界上都不常见。在人们普遍印象中,图书馆往往自带高深莫测的严肃气质,然而在建水,或许你可以看到一位穿着拖鞋的读者,正晃着矿泉水优哉游哉地朝图书馆大门走来,而他身后跟着自家那只卷毛小狗。

在图书馆,可以查到建水县志,里面不仅记录当地的政治经济大事,记录政治家、军人这些大人物,也记录凡人。比如:“张典,性淳厚而谦让,谨言慎行。”“李衡斋,精三弦,有行云流水之妙。”“黄玉,任教职,一生清雅温和。”

也许正如于坚所说,建水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城,一城都是平民,一切设施、服务也都是为普通人着想。就像街上那一家挨一家的小馆子,食客有闲人、失业者、老板、公务员、学生、民工、流浪汉……“为了省电,小馆子里面黑漆漆的,只见杯盘碗勺在闪光,倒有一种中世纪的气氛,仿佛在里面随时可以遇见堂吉诃德和桑丘。”

烧豆腐是建水特色小吃。豆腐是用西门井的井水做的。食客围坐在方桌三边,负责烧烤的摊主独占一边。烧烤架上除了豆腐,还有猪脚、腌鱼、牛肉、番薯……食客依据喜好,自取食物。这么多客人,摊主如何计数结账?建水人依照结绳计数的方法:摊主面前摆着许多小碟,一个小碟代表一个客人。每位客人享用的食物的品种、数量都通过碟子计数。比如,吃一块豆腐放一粒苞谷;吃一坨土豆,放一颗黄豆;吃一个猪脚,放一枚硬币……于坚觉得,“这种吃法主要不是充饥、补充热量,而是一个玩场,边吃边玩,消磨时间,联络情感,和打麻将、玩牌差不多。这个玩场很容易使陌生人亲密起来,坐下去就不想走。也真的有人在烧烤摊上结成良缘。”

人们尊卑不同,经济能力有强有弱,但各得其乐。人生因此丰富深厚,意义丛生。

建水不仅是个凡人居住之地,也是手工之城。《民国建水县志》中说,六十多年前,建水城内有造纸的、织布的、纺棉线的、榨糖的、酿酒的、做瓦的、捻棕绳的、做蓑衣的……虽然这些行当被现代化缩编了大部分,但在建水依旧可以看见做豆腐的、送水的、做木工的、做凉粉的、开茶馆的、做米线的、弹棉花的、玩古董的、做陶器的,以及银匠、屠夫、鱼贩……

在于坚看来,“与现代社会少数资本集团对生物链的同质化垄断控制完全不同,建水守护着一种‘生生之谓易’的自然生物链,每个人都能够在生活世界的细节中安居乐业”。就像种豆的人养着做豆腐的人;做豆腐的人养着卖豆腐的人、挑水的人、送豆子的人、送柴火的人……“一环扣着一环,人人各得其所,都有自己的饭碗。人们也许尊卑不同,经济能力有强有弱,但是各得其乐,人生因此丰富、深厚、复杂,意义丛生而不乏味单调。”

在建水,还有一个在中国其他任何城市都难见到的职业:送井水的人。他们赶着马车穿过街巷,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在汽车中间,马车上绑着一只铁桶,里面装满井水。送水人骑在桶上,吆喝着湿淋淋的马车跑过全城。很多建水人一天的生活,都是从清晨的一桶井水开始的。

在自来水普及的今天,建水人为何还对井水充满执念与热爱?于坚说,那是一种“信”。“井水我们是信任的、不怀疑的。这种‘信’非常古老,这是对起源、开始的‘信’。”

“从现代美学观来看,建水是陈旧的、无序的,甚至乱哄哄的。但大地是落后的,落日是落后的,故乡是落后的。”于坚觉得,“落后代表着一种对时间的迷恋,对经验的自信,而无序则维持着一个基本的序,就是如何才是‘好在’?”就像在建水热衷搬新家的人不多,人们说不出不愿搬家的理由,只说“好在”。“好在”是云南方言,大意是安好、依旧、如故。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好在”可以理解为云南话版的“诗意地栖居”。

于坚引用明代哲学家王阳明的说法——中国生活,是活泼泼的,将形而上的深邃、终极价值的玄妙都体现在手边、现场、当下、日常生活世界中。罗养儒在《云南掌故》中也提到:“六七十年前的农人,又无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则击壤而歌,种得瓜来吃瓜,种得豆来吃豆,种谷吃谷,种麦吃麦,绝无一人前来干涉,前来考求。此也可以说是得到了真的快乐,真的舒适,真的自由。”

在日新月异的时代,建水是否可以始终我行我素,岿然不动?

建水的可贵也许正在于它的守旧。在那里,大多数人仍过着“天睡我睡,天醒我醒”的生活;在那里,串门是最好玩的事。“敲开这家进去看他家的鱼缸,敲开那家去看他家的窗子。居民有好客古风,进去参观他们很高兴,来客都是贵人。”但必须有熟人带着,因为建水是熟人社会,陌生人找不到门。在那里,“老人依然可以将故乡作为养老院而终老;盲人、残障者在其中不必害怕;儿童穿过小街小巷,日日受长者教育、熏陶,邻里彼此关照”。

于坚曾提到一个建水人典型的生活片段:有一位,绕过曲曲弯弯的小巷,提着在龙井市场买来的水淋淋的草芽、莴笋、茄子、青椒、豆腐、毛豆……一路寻思怎么搭配,偶尔向世居于此的邻居熟人搭讪,彼此请安,磨磨蹭蹭到某个装饰着斗拱飞檐门头的大门前,咯吱咯吱地推开安装着铜质狮头门环的双开核桃大木门,抬脚跨过门槛,绕过照壁,经过几秒钟的黑暗,忽然光明大放,回到了曾祖父建造的花香鸟语、阳光灿烂的天井。从供销社退休已经三十年的祖母正躺在一把支在天井中央的红木躺椅上,借着一棵百年香樟木的荫庇瞌睡。

有人说,建水有一个强大的民间。在上世纪90年代席卷云南的拆迁大潮中只有建水进行了抵抗。最终,相关县领导被批评、处分,建水的拆迁没有进行下去。

然而,在日新月异的时代,建水是否可以始终我行我素,岿然不动?也许有些消失终究无可避免。

2018年年初于坚再去建水,参加《建水记》首发仪式。那次他没有看见送水的马车。据说很多马车已被更为现代、快捷的电瓶车替代,每天只保留两三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