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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日报 2018-09-06 10:01

原标题:说不尽的颜真卿(上)

2019年1月16日—2月24日,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将举办“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笔”特展。预告消息一出,业内亢奋,书法圈和收藏鉴定圈人士奔走相告,以为必是近年来水平极高的“极品”展览。尤其是借展的颜真卿《祭侄稿》,是首次赴日亮相,更是令大家无不欢呼雀跃。

《郭虚己墓志》(局部)

“颜体”的意义

颜真卿是少有的与王羲之并驾齐驱的旷代大师。他的历史功绩如巍巍高山,这在别人或许是一句客套话,在他却反而是一句犹嫌不够到位的庸常评语——“巍巍高山”竟是庸常评语,这让许多书法家着实想不通。

王羲之的贡献,是在两周秦汉金文篆隶章草的书法“古风”笼罩下,以一手优雅的、舒卷自如的行草书,亦即是史籍所载王献之建议父亲要“宏逸”的独特的新书风,走向魏晋的“草”与“楷”。草书本有后汉张芝,楷书有三国钟繇,算起来都是王羲之的前辈。但唯有王羲之,把古法的草和新体的楷作了一次千古未有之融合,形成了魏晋行札书的体式,统治了三千年以来的书法史。这样不世出的辉煌业绩,当然是震古烁今的。

颜真卿的贡献,在“草”与“楷”之上又以一种非常超前的艺术表达,分道行远,以一个古代文字书写实用时代无法成功的“艺术化”方式,塑造出了唯一的“颜体”特有的典范。即使是同为唐代名家的初唐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盛唐徐浩、李邕直到中晚唐柳公权,这一连串的书法大咖若真的排起队和颜真卿打擂台,也基本上是望风披靡、无力抗衡。颜真卿有此超凡的修为,自然足以为万世所敬仰。

颜真卿最负盛名的当然是楷书,“颜柳欧赵”,向来是清末民国以来学书入门不二经典,尤其是国民小学课本中约定俗成的规范。论时间,应以欧阳询为冠,但多少年来大家不约而同都奉颜为尊;似乎是获取了大多数士大夫读书人的心。有人把他归结为忠臣烈士,万古一雄;因为欧、柳无此节烈,而赵孟頫更是被指软媚,故颜真卿在书法史上的“首位度”稳稳当当,更是实至名归了。

一作一面貌

颜真卿楷书的最大贡献,是他把唐代楷书作了自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以来前所未有的、彻底颠覆的大改变,这种“颜家样”的独特性,自有楷书以来就从未有过,故世称“颜体”,有明确的独创性。千古一人,无有其匹,当然是大师级的人物。但还不仅仅如此。颜真卿竟更能把他的“颜体”写得与时俱进,八面生风,随时新意迭出,这又是他的独门绝技,欧、虞、褚亦不及也。排列一下:从34岁书《王琳墓志》(741),43岁书《郭虚己墓志》(751),44岁书《多宝塔碑》(752),进入颜体的成熟期,45岁书《东方朔画赞》(753),50岁书《谒金天王神祠题记》(758),54岁书《鲜于氏离堆记》(762),56岁书《郭家庙碑》(764),62岁书《大字麻姑仙坛记》《臧怀恪碑》(771),63岁书《大唐中兴颂》《元次山碑》《八关斋会报德记》《宋广平碑》(772),64岁重书与三书《天下放生池碑》(773),65岁书《干禄字书》(774),68岁书《李玄靖碑》(777),70岁书《颜勤礼碑》(779),72岁书《颜家庙碑》(780)……据此排序,乃知颜真卿在一个世所周知的固定的“颜体”个人风格中,竟有如此多的变化。从三十到七十岁,横跨四十年的楷书面貌,既有循序渐进逐渐变化的基本轨迹;还有对每一作品的独到把握。对传于今世颜书二十多件的分析告诉我们,除年龄作品前后变化差异之外;在63岁时一年之间的《大唐中兴颂》《元次山碑》《八关斋会报德记》《宋广平碑》共四件,如果比较一下,互相之间风格差异仍然极大,并无一重复雷同。这就是说,颜真卿看自己的“颜体”楷书,不仅着眼于“体”以致生“千篇一律、千作一貌”之弊;而是针对每一作皆施以独特的匠心和形式语言。这样的创作意识,别说在唐代绝无仅有;在几千年后的今天,对照那些充斥遍至的奢谈千人风格而极度狭隘顽固的书法观念,也同样堪称绝无仅有!

看颜体如果只看到“体”,那是很外行的做派。而把二十几件名作排比起来,领悟到颜真卿在几千年前即已先知先觉,成功实践了我们几千年后才竭力提倡还遇到很多误解的“一作一面貌”式的艺术创作要求;这样的超前几千年,有哪个即使也同样拥有领袖群伦地位的名家所能达到?

这还是仅仅就颜真卿的“颜楷”碑刻论,如果还综合传世墨迹本如《告身帖》《祭侄稿》《刘中使帖》和刻帖《争座位帖》等等,那又是一个多大的书法世界?以一人之力有这样的覆盖力、影响力,自古以来,除颜真卿外并无第二人。

故这次东京展的展题,提法是“超越王羲之”。初见时曾颇为踌躇;学者思维讲究严谨,王右军颜鲁公分领不同时代,历史功绩也不同,原无所谓谁超越谁;但仔细一想:论颜公在一个楷书中的“一作一面貌”的强烈视觉艺术风格表达,这倒的确是王羲之时代也没有过的。“超越”云云,似亦不为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