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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菠萝头2018-08-07 14:46

原标题:琼斯先生,鲍勃·迪伦的现场看困了吗

想不到鲍勃·迪伦(Bob Dylan)的一颗头还是红褐色毛茸茸。8月4日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Never Ending Tour,曲终谢幕时他大叉双腿站在舞台,脸上没什么表情。严禁影像的规定被激动的群情破坏,威严的保安们再也阻止不了条条高举的拍照手臂。

散场的人流里,一位香港女士对友人说:“我前后左右的年轻人全部都讲普通话。”开场前一个小时,周边区的两位大陆男生眼尖发现马世芳也来了,欣喜地拉住他合影。很多朋友也为这一场特地来港。

只是,抱着“鲍勃·迪伦必须听一场”的心愿来的人,听后感不会和2011年他首度来华时的普遍反响相差太多。沉默、老旧,听不出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不知所谓,昏昏欲睡。有人听2011年的上海现场,只认出《Forever Young》。只好把准备好的感情倾泻到这一首,如愿听到热泪盈眶。

2011年4月8日,鲍勃·迪伦在上海大舞台。视觉中国 资料

红色天鹅绒弧形幕布上挂着两排灯,打出连环拱门或光线透过雕花窗的形状。舞台一侧垒着凸肚的老式电视机、女性石膏半身像、煤气灯、百宝箱等道具。台上错落立着发暖黄光的煤气灯,鲍勃·迪伦和乐队成员穿钉亮片的浅色西装登场。

小部分时候他站在一架小型黑色钢琴前弹旋律,重重砸出音符颗粒,偶尔牵动嘴角做出笑的表情。其余时候都坐在钢琴前,此时毛茸茸的脑袋也消失了,只有一条黑色裤缝作为钢琴的一部分继续存在。一曲终,他起身抓松后脑勺的头发,看一眼身后(的谱架?),坐回钢琴继续下一首。

鲍勃·迪伦翘起兰花指吹口琴(次数不多,也就不像早年需要把口琴挂在脖子上),台下就响起欢呼。他唱《Duquesne Whistle》的时候,远处响起一声口哨声。安可时,一位穿花衬衫的西方人冲到台前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口,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保安再给他一秒时间。安可结束乐队退场,他激动地转身呼吁大家一起喊口号求加演,嘴里嚷“让我们用爱感动他”。无人响应他,人群熙熙攘攘已开始往出口涌动。

这些是仅有的台上与台下互动,鲍勃·迪伦又岂是会“被爱感动”的。

演出中,英文很好和我对面坐的光头保安能听懂的歌词一定比我多。听到会意处,他还会笑一笑回头朝舞台张望。坐在我右边的浅金色短发姑娘掏出饮料小票,就着昏暗灯光把蝇头小字写满整张纸。还不过瘾,又用圆珠笔画满自己和男友的手背。后一排被盛装出席的老人们包了,Uncle Patrick和Auntie Nancy们开场前大力握手大声寒暄。左边的左边坐着一位钟爱迪伦的音乐人,整场埋头用背包盖着手机,拼命猜并记下每首歌名。

歌不好猜,都知道鲍勃·迪伦喜欢改词。他还喜欢抽掉大部分旋律,用吟诗的法子唱歌。但就像遭到篡改的故事情节,命运的主旋律不会变。听到骨架,情节自行想象,谁说荒芜街(Desolation Row)上幽灵般走动的人中没有你我?

鲍勃·迪伦香港站演出海报

Never Ending Tour走了三十年,迪伦和变化着的乐队走遍五大洲,演了近3000场。

1988年6月7日,巡演开始。之前一周,鲍勃·迪伦发行了他的第25张录音室专辑《Down in the Groove》。这是一张乏善可陈的专辑,由翻唱作品和无甚亮点的新歌组成。这一年他人在低谷,年轻人眼中鲍勃·迪伦已是明日黄花,是旧的声音属于旧的时代。大众则普遍认为他的才华已尽,事业毫无疑问地在走下坡路。

那时他的现场是什么样的呢?1987年10月,他出演的电影《烈火雄心》(Hearts of Fire)在英国首映,不仅票房惨败上映两周左右即下档,和电影相关的演唱会亦反响不佳。第一场演唱会结束后,鲍勃·迪伦在英国的宣传者Harvey Goldsmith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回酒店后把他训了一顿,提醒他英国歌迷对他的一贯的忠心和喜爱。迪伦平静地接受了批评。

Never Ending Tour就在这样处境中开场。起初多在露天场所,不设座位,先到就能站得离他更近。

《Down in the Groove》里有几首和声出色的歌,但Never Ending Tour没有带和声歌手。他自弹一把吉他,双吉他设置。无和声更自由,方便他随时弹出一句奇怪的乐句,带领乐队走一条事先完全没有规划过的路。

看过Never Ending Tour最初形态的人对此印象很深。他们记得乐手错愕于鲍勃·迪伦弹出的起始乐句而微微张大的嘴巴,记得每首歌都像一次冒险,经常不得善终。若迪伦对歌的走向不满意,不满意乐手,或不满意自己,就会突兀地结束掉这首歌。舞台灯光师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有时候歌未结束灯光已暗,黑暗里乐声尤未停。有时正相反,是他走得太快,掉进预设的黑暗里。

此时的鲍勃·迪伦已经写出足够多的好歌,完全确立了自己的风格,既不用像早年一样模仿和学艺,也不用塑造形象。幽默也好,尖刻冷漠、神秘的变色龙也罢,都不需要。

他只需要不重复自己,所以一遍遍,一段段,一句句地改编自己的这些歌。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鲍勃·迪伦一直是公认的诗人,却是长久被低估的现场表演者。

他既是魔术师,也是跑码头的浪人。哪里都听过他唱歌,哪里都留不住他。他夜夜变换自己的歌,成功就一路推进,失败则当场打碎在观众面前,毫不吝惜。

香港一场,相信已经无人不知Never Ending Tour的冒险行径。灯光师和乐队早就不是当年的人,他们更能跟上鲍勃·迪伦的节奏。除了全程紧盯迪伦的低音贝司手,其余成员都没有惶惶然怕跟丢的模样。敲钢琴吹口琴的迪伦会短暂地跟乐队脱节,像开小差的士兵在行军中走神,还一路碰翻物什发出刺耳声响。

我以为他不会选择时代,但他还是选择了布鲁斯时代,穿老派的衣服、搭老派的舞台、用老派的乐手,不管身处哪个舞台哪个时代,都仿佛不与外界产生关系。

因此在前不久的日本Fuji Rock音乐节上,鲍勃·迪伦变成一个奇怪的现象。上台劈头就唱《Things Have Changed》,台下聚集的年轻人渐有退场。他们既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也无法建立和他之间的关系,只觉得闷。

的确,鲍勃·迪伦的现场对抱着“此生一见”而来的观众不友好。早几十年,他本人对这样的观众也很可能是不友好的。再听一遍,压轴一曲《Ballad of a Thin Man》,难道不是他对庸人琼斯先生们的嘲讽?

“Because something is happening here/But you don"t know what it is/Do you, Mister Jones?”

他表达过巨量庞杂的内容,他被当作活的文化符号。历史在他身上刻的印记,不及他刻在历史上的深刻。以致观演后一位友人感叹:“台上那个人究竟是Bob Dylan本人吗?他总是唱"I"m not there",总是在别处。诺贝尔颁奖都可以不去,一场小小的演唱会当然也可以溜之大吉。”

鲍勃·迪伦离开自己,穿过地狱又总是进错城,摆摆手说“This ain"t me, babe”,然后赤身裸体一无所惧地冲进森林,竭尽所能,结果自负,不需要向导。

琼斯先生们,你们看了一场冒险,却有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们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亦不会有人指责你们想象力的缺乏,尽情拍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