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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报 作者:刘春2018-08-06 15:13

原标题:人性舞蹈与机械法则——从《三人芭蕾》说起

《三人芭蕾》之抽象舞者

在人工智能热潮中回顾德国包豪斯的剧场实验,似乎在看待一个被忽略的预言。人类的表演舞台正在与机器共享。人工智能的“艺能”爆发,吟诗作画,编舞作曲,无所不能,迫使人类重新思考身体、艺术与生命的价值。机器介入表演,进而指导、强制人类表演,一切如同20世纪初工业变革时期人与机器的思考轮回与技术进化。包豪斯代表人物,德国画家、雕塑家、设计师和编舞家奥斯卡·施莱默(1888-1943)的《人与艺术形象》是重要舞台理论文本,在其论述中,舞者是剧场中平衡内心世界与外部空间的使者,而今天技术革新,正在让艺术家综合所有的手段身体化剧场,新的材质和技术创造出了新的空间和无限前景。今天再观看20世纪初施莱默的《三人芭蕾》 ,亦是对于“从天真到反省,从自然到人工”的重读,让人去思考如何在当今剧场充斥技术的空间中去舞动人性。

  人作为创造性的媒介

我们需要怎样的剧场,以何种方式舞蹈,为了探索什么而舞蹈,技术成为了什么角色?舞者以人性之舞为剧场立下规则,勾连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空,我们创造出的模样与动态又将怎样延展当代剧场的精神空间?

上世纪20年代,德国舞蹈都在从芭蕾的程式和僵化中寻求自由和解放, 《三人芭蕾》以人偶机器的舞蹈动态反其道行之,貌似走向了更僵化和机械化。这部被忽略的具有变革性的“神作”已经反映出了时至今日艺术与科技的问题:技术进步如何拓展人?人如何成为创造性媒介而不仅是演员?……从面具到机械化人型,从芭蕾到移动的“建筑” , 《三人芭蕾》更像是一部晦涩的启示录,一场剧场的时空实验。

施莱默在1922年发布了《三人芭蕾》 ,百年之后,这些作品以舞台和影像的方式相对完整地再现,恍若穿越世纪的机械仪式。2014年《包豪斯舞台》中文译本的出版,其中施莱默关于“人与艺术形象”等的聚焦,“舞台工作坊”中“人”的探讨,2014年巴伐利亚(慕尼黑)国家芭蕾舞团根据格哈德·博纳的版本复排《三人芭蕾》 , 2016年环球视野美国家居公司甚至以《三人芭蕾》为灵感创作了一批芭蕾雕塑,让施莱默再次成为包豪斯美学的热点。这位在舞蹈界看起来走火入魔的人物,在建筑界最长袖善舞的编舞,在戏剧界最有想象力的预言家,在“机器般”的舞者和“生命化”的机器之间,在“未来”的乌托邦剧场中实践着“空间中的人”的难题。无论是预言还是直觉先验,施莱默所追求的“人” ,为21世纪科技发展提供的可能,正在验证人类进化中“重塑自身”的意念和想象。

《三人芭蕾》之圆筒形舞者

  身体的转化与技术的舞蹈性

施莱默在机械时代的剧场中去寻找“人”新的游戏规则,他称之为“作为舞者的人”如何以肉体和空间双重法则,创造出“无止境的表现形式” 。 《三人芭蕾》早在1912年就开始在工作坊中被舞者尝试, 1915年发布了部分内容, 1922年首演于斯图加特, 1923年在魏玛国家剧院得以公演。长达十年的实验,施莱默以舞蹈与机器的隐喻方式,来开发探索剧场的潜能。这段最不像芭蕾的芭蕾成了认识现代艺术变革和包豪斯舞台思想的重要文本。

《三人芭蕾》有不同的翻译方式,都依据三幕、三个舞者来发展。德国舞评家伊洛娜·兰德格拉夫解释《三人芭蕾》中的“三”(Tradic)来源于希腊语,由三幕和三个舞者组成,表演形式由独舞、双人舞和三人舞三种形式组成, 12个舞段包含了圆形、三角形和方形, 18套服装又分为了三个系列。在最开始的实验阶段,音乐的选择有海顿、莫扎特、亨德尔、德彪西等作曲家,也跨越了三个世纪。全剧以黄色、粉色和黑色构成三个系列,两男一女舞者更换18套服装,完成12段舞蹈,短小精悍却能宏大得像一部抽象的史诗。“黄色”中有大圆裙子、潜水员、圆形手,“粉色”中包含了白色、艺术形象,“黑色”中有螺旋、圆碟人物、线状服装、金球。舞者化为抽象的时空符号,科幻的、形而上的组成了机械洪荒中人性幻想与技术和谐的乌托邦。施莱默的舞蹈编排是一部众生的符号典籍,从滑稽到神圣,从脆弱的情歌到恢弘的史诗,从柠檬黄的喜剧氛围、粉色的节日庆典到黑色的庄严仪式。舞者的身体看不到古典审美领域里的任何踪迹,动作因为机械感的服饰发生质感和形态变化,而人性反倒在这种尴尬和笨拙中愈发显得清晰。

“圆圈裙子”的旋转延伸出了色彩的运动,身体和色彩运动相互作用产生视幻——从舞蹈中衍生出另一种视觉舞蹈。“潜水员”身着笨重的设备,没有手臂、脸,只有仪器的面具,肩部的流苏装饰跟随身体摆动产生“流苏的舞蹈” 。舞者透过潜水面具,原地不动地看着圆圈裙子女舞者芭蕾旋转着离开,两人之间构成了诙谐的、彼此吸引的戏剧性。“潜水员”原地旋转,每次探出一步都小心翼翼,制造出形体和服装抗衡的喜剧效果。舞者使用圆球手臂在空间中画出轨迹,找到圆规一样的运动方式。粉色部分的“白色” ,身着折叠木质芭蕾裙的女舞者和钢铁肌肉男子对舞,音乐庄重动作却很滑稽。芭蕾足尖的移动在圆环中画出清晰的路线,土耳其色彩的小丑以堆积的玩偶形象反复着敲击和小跳。黑色部分则以管风琴的神圣、宏大营造了神秘的生命黑洞,两个嵌在圆碟形钢铁装置里的人犹如危险、恐怖的历史车轮,无法阻挡。螺旋旋转的女舞者,随之舞动的不仅是色彩而是服装的螺旋结构,与地面的线条一起,形成整个空间的舞动。电子噪音出现,线圈人的足尖动作造成包围身体四周线圈的颤动,形成动作涟漪。“抽象舞者”一手形为剑,另一手形为棒子,装模作样,不堪一击。 《三人芭蕾》选择性使用芭蕾的舞蹈形态,在高度程式化和仪式化的身体艺术中,芭蕾的动机几乎微不可见,在巨大机器服装的包裹中,所有的轻盈浪漫消失了,代替以人与机器的微妙关系。动作原理核心还在,但是通过机械的方式和形象在运转着。抽象化的“人” ,以“新人”或是新物种出现的舞蹈,观众却能通过极为抽象的形式,逐渐感受到了极为具体的情绪。比如双人舞之间,因为特殊的动作形态和速度,笨拙的移动,艰难的碰触,通过面具的对视,竟然产生了容易辨识的情感指向。1926年版本中,作曲家保罗·亨德密特罗创作的《机械器官》同样融合着无时代、浪漫与焦虑并存的声场。

《三人芭蕾》之圆筒形舞者

  与机器共栖

施莱默将人与科技的关系放置在整个现代社会发展境遇的哲学高度,总结出触及动作本质的原则,“环绕着人的方体空间法则,关系到空间的人体官能法则,空间中人体的运动法则,象征着人体各种成分的抽象表现形式。 ”所有人的特征因为纯粹、抽象得到了放大,同时也产生了新人类的体征。没有破坏和摧毁过去,而是在过去的“人”中变形和进化。

《三人芭蕾》在机器之相的背后寻找“人”可以安栖的地方。舞蹈的“机器”都带着高度抽象的人性特征,施莱默不是在模仿机器人般的舞蹈,或将人的形态机器化,而是以精巧复杂的服装将舞者的身份转化、隐藏为“人工生命” ,抽象化的,却又凝练着高度的人性内涵。舞蹈在受限的动作中,不断重复,在点、线、体的秩序中,形成新的生命仪式。人的肢体得到机械的外延,舞者的动作呈现几何的样式,旋转,缓慢行走,位移,弯折,行进,人的微动以机械的方式呈现出精密之美,或是无力之哀。 《三人芭蕾》不仅是音乐、舞蹈和建筑空间般的服装的结合,也是过去、未来和“那一刻”身体的结合。在他所认为“我们时代的另一个特征是机械化”的准则下,寻求更全能和完善的“人” ,或许是施莱默所设想的艺术与技术所能共生的某种平衡。

《三人芭蕾》今天看来不是否定人性的舞蹈,意图也不在通过身体苦行和觉悟来与观众产生共鸣,而是痴迷于人成为机械时代的造物主,以精密的、自动化的机械方式来展示人的创造力,营造“视觉奇象” ,最终回到人。

20世纪20年代包豪斯的学生不仅学习了施莱默的“形而上”舞蹈概念,也学习分析鲁道夫·拉班的舞谱记录。两人都从科学和人的角度出发,都有着几何空间的分析,以不同方式和观念影响了剧场对于时空和身体、艺术与科技的发展。我们今天看到的《三人芭蕾》影像,更多是1968年德国电视台依据施莱默的笔记和文本遗产复原拍摄的作品。其中加入了电脑动画,以几何形状、电子网格、电子轨迹指向,与影像叠加在一起,帮助人们重新认识这部作品,同时也给予观者极大的错觉,就算在21世纪的今天,前卫得也没有任何时代感的视觉隔阂。当动画影像出现在机械身体的芭蕾画面中,机械、身体、数字技术都穿越和消除了时空,也许这就是施莱默所追求的“永恒的象征”吧。

《三人芭蕾》之土耳其舞者和土耳其裙子舞者

  冲突中的变形与创新

美国包豪斯舞蹈协会曾提出,“施莱默影响了默斯·坎宁汉、约翰·凯奇、埃尔文·尼古莱、梅瑞迪斯·芒克、大卫·拜恩等人的表演理论。 ”这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似乎忽略了现实的“故事” ,但关注了身体在现实甚至未来的处境。他们在探索技术时代,现代文明在我们身体中究竟有怎样的印记、怎样的梦境与焦虑上,从未止步。

在一个无法脱离电脑、手机的时代,对于被高科技设备传送到现实与虚拟空间中的肉身,面对逐渐被机器代替的危机,我们更需要在剧场中进行试验,拥抱未来。无论是机械的身体以人的意识在舞蹈,还是脱离了肉身的意识的万物舞蹈,都将警惕和完善我们的人性。

《三人芭蕾》看似古旧朴拙,甚至有些卡通的舞蹈实验,今天化为了充满着技术、冲突和争议的剧场。台湾舞者黄翊为库卡机器人“编舞” ,最后达成两者之间的共舞与情感的交流。2018年张艺谋执导的全新观念演出《对话·寓言2047 》第二季演出中,机器人乐队为古老的歌者伴奏,舞者与机器人的手影共舞……我们在与机器的对话中唤醒身体的记忆,在与机器的表演中寻找没有边界的时空。当机器附着身体时,我们开始感知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