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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时报英国版 作者:刘望山2018-07-23 09:41

原标题:与800万标本共处 博物馆奇妙夜 

两公里展柜、61米动物标本、6米植物标本、300名科学家……吸血鬼乌贼、盲目蝾螈、雪茄达摩鲨……夜间动物是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Natural History Museum)新展的主角,胆小鬼慎行。展览面向公众开放前,勇士盖伊·凯利(Guy Kelly)走入了蝙蝠洞穴。

左图为动物标本,右图为职务标本。(图片来源:《英国电讯报》Ben Murphy 摄)

胆小鬼慎行!自然神殿变身黑暗地带

自然历史博物馆是一座采光极好的建筑物——这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它的规模和地位在那摆着。不过,下次你去参观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我这句话。馆内四个区域共分布着8000万件标本,从微生物到乳齿象,从海螺到海象。在欣赏这些展品之前,不妨留意一下博物馆为数众多的窗户是多么宏伟。

这些窗户有些很大,有些很小;有些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彩色玻璃窗,有些则完全采用现代设计。建筑物内的数千扇窗,为肯辛顿区这座庄严肃穆的博物馆提供了充足的自然光线。

目之所及,光影效果各异。即便是在伦敦最黯淡的日子里,走在辛采大厅(Hintze Hall)也仿佛置身于基督教堂和世界上最豪华的音乐学院。

过去数十年来,这间宽敞的中央大厅悬挂着一座梁龙骨架(昵称为“Dippy”),直到去年被换成了长达82英尺(约合25米)的蓝鲸骨架,名为“希望”。

1881年面向公众开放时,辛采大厅被称为“自然神殿”,“希望”降临后更是如此:Dippy陈列在地面,而“希望”则悬挂在半空,将观众的目光吸引到大厅顶部。其他陈列厅也被光线点亮,走廊更是沐浴在日光当中。不起眼的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展品也焕发着明亮的色彩。

不过,在这个夏天,准备好和它们告别吧。建馆137年以来,自然历史博物馆首次将注意力转向黑暗地带。博物馆最新主题展览《黑暗中的生命》(Life in the Dark)将探索夜间动物的世界,领略它们如何在没有光照的环境生存。

这项展览将邀请观众亲身体验:通过神奇的特效和沉浸式互动设计,观众可以用嗅觉和听觉感受可怕的蝙蝠洞穴,爬过隧道抚摸夜间生物,捕捉深海中闪耀的光亮。“让你的感官受到考验,”展览海报挑逗着观众。你将调动所有感官。

落日余晖中起程 与数百只蝙蝠共处一洞

那是6月的一个周三,早晨非常温暖,《黑暗中的生命》还在布展。“咱们得穿上这些,”博物馆的媒体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件能见度很高的夹克衫。

天花板上亮着几盏灯,但窗户已经被涂黑了,墙壁也被刷成了深色,馆内的几十名工人提前体验了夜间动物的生活。没过多一会,我们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展览项目经理艾米·韦德伯恩(Amy Wedderburn)后来也加入了我们。她已经为这项展览忙活了近两年。

“展览会用大家熟悉的方式引入,”她带领我们体验游客路线,“我们首先会展出飞蛾、狐狸、獾等动物标本。这些是人们所了解的夜间动物,经常出没在英国的夜晚。”设计师尽可能地使用阴影,巧妙地运用光线,营造出黄昏时分的落日余晖,之后逐渐暗淡,令观众渐入佳境。他们还摆放了一只小狐狸的毛绒玩具,让观众摸着玩。我建议大家还是摸摸吧,毕竟夜长梦多,你可能不会喜欢即将要摸到的东西。

接下来,展览将向观众介绍夜间动物的生存法则。无论何时,都有大半个地球处于黑暗之中,夜间动物通过某种特殊的适应来弥补自然光线的缺乏,否则它们就无法找到配偶或食物,也无法躲避捕食者或找到正确方向——至于无法适应环境的物种会发生什么,达尔文已经告诉我们了。

从这儿起,展览的互动元素就开始了。从没闻过树懒的费洛蒙?你现在能闻到了。想通过夜间叫声区别壁虎和鸮鹦鹉?没问题。然后……

“然后就是蝙蝠洞穴了,”韦德伯恩说道。连接两个展区的是一条隧道,隧道中吊挂上百只蝙蝠模型,耳边响起真实洞穴的录音,灯光掠过,蝙蝠看起来好像在移动。参观当天,数百只三合板制成的生物模型寂寥地挂在空中,宛如美国导演蒂姆·波顿(Tim Burton)设计的装饰品。角落里一位技术专家正在用笔记本操控一切。效果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里将有微风吹过,好像蝙蝠在你的头上飞来飞去,”韦德伯恩解释说,“希望能营造出这种氛围。”

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每项展览都需要科学、艺术和建设物流的精心结合,不过《黑暗中的生命》比大多数展览要更复杂,因为涉及大量特效,其中许多是由外部承包商提供的。布展工作分阶段进行,前三周完成基本建筑工作,然后是科技和艺术设计,再往后由博物馆各部门科学家到场,监督他们心爱的标本搬入展厅。

图为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外观——座融合了哥特复兴式风格和12世纪罗马式风格的混合体。

跟随乌贼深海捕食 能发光能喷墨

杰夫·鲍科斯尔教授(Geoff Boxshall)是参与此次展览的科学家之一,他是无脊椎动物的首席研究员,也是世界上桡足类甲壳动物方面的权威人士之一,2011年起担任伦敦动物学会(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秘书长。

他看起来有点像史蒂夫·马丁(Steve Martin),穿着西装和凉鞋。他已经在博物馆工作43年了,非常出色。

“我参与《黑暗中的生命》主要是在洞穴区和深海区。我从事水生生物研究,大多数洞穴深处都有水,你能发现很多适应洞穴环境的生物。”马丁和我在保护中心见面时,对我介绍说。保护中心是一间实验室,标本在这里进行清洁、准备、填充和检查后,才会向公众展示。

“我在洞穴工作了15年(我想应该是象征性的),我们曾在印度发现一种全新的洞穴鱼。真是太酷了。他们游来游去,根本不需要眼睛。视觉支配着人类的感官输入,所以它(这种鱼)十分迷人,而这也是本次展览想要讲述的故事。”

鲍科斯尔为本次展览贡献了一种生物,那是他在直布罗陀巨岩下发现的一种洞穴虾。几年前,他深入到水下1/4英里处,那里曾有一些用于储存弹药的洞穴。首先出动的是洞穴潜水员——他们绝对是世界级硬汉,有些还经过军事训练。他们得游入非常狭小的洞口,因此只能先将氧气瓶推进去,自己再钻进去。最终,他们发现了体积微小、适应力极强的生物。

“如果我让你感到厌烦,请阻止我,”他对我说道,“但它很吸引人。来,看看这只吸血鬼乌贼。”

他面前的小罐子里,用酒精浸泡着一只可怕的小东西,被压扁的它正凝视着我。这种深红色的生物之所以被称为“吸血鬼乌贼”,不是因为它嗜血如命,而是因为它的网状鳍肢看起来像是披着斗篷。

“深海1000米(3281英尺)以下就没有阳光了,所以这种生物有多种发光方式。遇到危险时,它将触手缠绕在头上并发光,因为它的身上覆盖着发光器官,可以迷惑捕食者的方向。”他介绍说。如果不管用怎么办?“如果不管用,它就会喷出一团黑色粘液,分散对方注意力。”

热巧克力发明者创造了自然历史博物馆

在利兹大学完成博士学位后,鲍科斯尔就开始在博物馆工作,见证了这里的发展和变迁。“老实讲,那时候他们觉得访客很讨厌。很多工作人员是退伍军人,他们的工作就是控制访客数量。这已经改变了,现在这里的工作人员向访客提供帮助和信息,比原来好多了。”

他现在在博物馆的达尔文中心工作,这座茧形配楼价值7800万英镑,于2009年开放。其中摆放的展柜共2公里长,储存了1700万昆虫标本和300万植物标本。配楼和主楼之间存放着大部分藏品,其余的储藏在伦敦南部的仓库中(自然历史博物馆共有8000万标本,其中6100万是动物标本)。

鲍科斯尔坚称,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是世界上最棒的公共机构,所以他从没打算离开。“我从来没动摇过。我曾在一年之内收到东京、拉霍亚和阿姆斯特丹的工作机会,但这里才是巅峰。你能在这里见到业内所有人,博物馆拥有召集科学的力量。我为什么要去其他地方呢?”

馆内成千上万名工作人员似乎都有同感:对于生物学家来说,在自然历史博物馆工作就如同板球运动员天天在罗德板球场打球。在这之后,无论在哪儿打球都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诞生离不开汉斯·斯隆爵士(Sir Hans Sloane),斯隆广场(Sloane square)和“斯隆人士”(Sloane Ranger,中上层时髦的年轻人)都以他的名字命名。更奇怪的是,斯隆还是热巧克力的发明者。他是一位社会医生,走遍世界各地采集文化和生物标本。他在1753年去世时,将自己的12.4万件藏品赠予政府,政府为了展示这些藏品才建造了大英博物馆。

一个世纪以后,大英博物馆自然历史方向的新策展人、自然主义者理查·欧文爵士(Sir Richard Owen,他不仅创造了“恐龙”一词,还发明了很多其他事物)坚称,他们部门应该拥有自己的博物馆。意见获得批准后,建筑师弗朗西斯·福克(Francis Fowke)在一场比赛中获胜,由他设计这座位于博览会路(Exhibition Road)、占地5英亩的博物馆。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大多出自他手。1905年,年仅42岁的他由于血管破裂逝世,年轻的利物浦建筑师艾尔弗雷德·沃特豪斯(Alfred Waterhouse)接手设计工作,并融入了他独有的宏伟风格。那时,沃特豪斯最知名的是他在曼彻斯特设计的建筑物,包括市政厅和斯特兰奇韦斯监狱(Strangeways)等等。

两人合作的结晶就是我们今日看到的建筑物——一座融合了哥特复兴式风格和12世纪罗马式风格的混合体,覆盖着成千上万块耐污陶土砖。它不仅满足了欧文对该建筑具有教会氛围的渴望,让访客将自然世界视为一个值得崇拜的宗教神灵;还让沃特豪斯成为维多利亚时期最受欢迎的建筑师之一。

细数水箱室的另类“网红”

据说,欧文对自然历史博物馆有三大愿望:一是免费向公众开放;二是同等关注灭绝动物和活体标本;三是不仅采集美丽的生物,也采集丑陋和有趣的生物。

好吧,第三条绝没让他失望。至少在水箱室,他不会失望。

走过无数走廊和金属楼梯后,鲍科斯尔带我们来到一扇沉重的大门前,门上写着警告语“请保持关闭”。

“我们将这座建筑物称为DC1或‘酒精楼’(Spirit Building),液体浸泡的动物都存放在这儿,一般是用酒精浸泡。”专门研究软体动物的高级策展人乔恩·阿布莱特(Jon Ablett)在这儿花了不少时间,“这个房间特别适合存放超大物品。我们大致排列了顺序,这样就能知道它们都在哪儿。”

实验室一角,两位来自美国的访问科学家正在拨弄一条死鲨。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几千件大型标本大多数都放在罐子里,有些由于体积实在过大,只好密封在足有两张桌子宽的水箱里。

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蓝色管道,将有毒烟雾吸取抽走。实验室向提前预定导览的游客开放,但如果有充分理由,也供个人研究参观。艺术家达明恩·赫斯特(Damien Hirst)来过一次,学习如何保存鲨鱼。英国女王也来过,不过她并不是与赫斯特一同来的,也不是来学习如何保存鲨鱼的。

后来我们看到了阿奇(Archie)——泡在甲醛里的章鱼,被放到了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阿奇有28英尺长(约合8.5米),是世界上最大的浸制标本。大概十年前,福克兰群岛附近的渔民把她送到这里,先是冷冻后被集装箱船运到赫尔(Hull),之后被卡车送到阿布莱特面前。

不过,阿布莱特并不知道如何最好地保存她,所以写信给世界上所有管鱿目动物专家。他们有时也想把她带到公众面前,但她和水箱都太重了,可能会压坏博物馆的地面。

“我们得到阿奇时,根本找不到足够大的水箱,所以我打电话给达明恩·赫斯特的人,问他们的水箱是谁做的。我们选了同一家公司。”

我问了他一个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乔恩,你最喜欢哪个罐子?

“哦,好吧,”他转过身来,走到门口一个装满鱼类标本的展柜前,这些标本看起来并不太危险,“这些都是(19世纪30年代)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环游世界时采集的,上面没有他的笔迹,不过这是因为他对鸽子更感兴趣。”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但这些鱼类可谓来头不小,因为它们被贴上了黄色标签,说明它们是“模式种”,即被首次发现的新物种。至于黄色标签,自从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18世纪发明了这种方法后,就一直被科学家和博物馆原样保留下来,标签上写着标本的描述和名称。

我们仔细观赏了一只大枪乌贼的嘴(它对博物馆而言是个神秘物种,因为他们找到的多处于幼儿期),阿布莱特介绍了《黑暗中的生命》的精品标本:会发光的鱿鱼、阿布莱特热衷的深海等足类生物,还有洞螈。洞螈是在亚得里亚海以北的洞穴中发现的,一种没有色素沉着的盲目蝾螈,曾被认为是洞穴龙的后代。

那是什么?我指着罐子里一只被压扁的鲨鱼问阿布莱特。

“我也不太清楚,奥利应该知道。”

奥利弗·克里曼(Oliver Crimmen),45年前来到博物馆工作,那时只有19岁。现在他负责照管世界上最重要的鱼类藏品。

克里曼来回检查罐子,告诉我们这是一只雪茄达摩鲨,它会发光所以可能也是本次展览的展品之一。

他说,“没什么人会将发光和鲨鱼联系在一起,但雪茄达摩鲨的腹部可以发光,让身下的捕食者看不到它的轮廓,以为光是从水面照射下来的。这期间,鲨鱼就完全消失了。它们非常聪明。”

在这里见证百年历史和前沿科技

我们继续在博物馆参观游览,看到了新馆和旧馆的融合。这座建筑物中,许多最受欢迎的展品都有年头了,比如装裱成柜的蜂鸟标本,有些在1851年举办的万国工业博览会上就展出过。“没有比这些蜂鸟更可爱的东西了,”那时维多利亚女王在日记中这样写道。1937年制作完成的蓝鲸比例模型,也非常受访客欢迎,传说二战时期,博物馆工作人员曾将非法酒精藏在它的嘴里。

博物馆旧馆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很多工作人员至今也没理清它的内部结构。老虽老,却仍然处于科学前沿,尤其是在由亚历克斯·鲍尔博士(Dr Alex Ball)负责的影像和分析中心(Imaging and Analysis Centre)。在这里,专业团队利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分析自然历史样本。

例如,博物馆拥有两台重量高达2吨的计算机断层扫描仪,其中一台机器耗资约100万英镑。它们使科学家能够在不破坏标本的情况下,精确看到其内部构造。通过360度旋转拍摄3000余张X射线后,他们就可以在计算机上分析获取的信息,或者将信息发给3D打印机以构建精确模型。他们可以用这种方法研究蜂鸟、发光的鲨鱼,甚至月球岩石。与鱼类标本部门情况相似,世界各地的业余爱好者也经常寄给鲍尔他们觉得像陨石的东西。在博物馆工作了20年后,鲍尔能在一英里外的距离辨别出真陨石。

“美国宇航局的工作人员会和我们一起研究从月球上带来的样品,我们用CT扫描分析样品后,他们就决定也买一台了。”他轻声笑了起来,“后来他们不知道怎么用,我们还得派研究员去休斯顿教他们……”

回到《黑暗中的生命》展区,我们已经来到了展览的高潮。摸索、嗅闻、蹒跚之后,游客将被投入深海,体验最后一件迷人的装置。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里,成千上万个小灯泡从天花板垂挂下来。每个灯泡都有各自的编码,完美地复制了发光浮游生物的夜间迁移。想象世界上最美的夜空,随着海洋的流动而流动。科学、艺术、科技,唯美的结合。

忽然之间,我们又回到了辛采大厅,现在这里已经挤满了民众、游客和学生。中午时分,太阳正高,自然神殿沐浴着温暖的夏日之光。日复一日,这里总是充满阳光,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朝圣者们被眼前的景象迷得眼花缭乱。灯光熄灭之时,他们又将如何?

《黑暗中的生命》展览时间为2018年7月13日至2019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