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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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中文网 作者:宋佩芬2018-07-06 17:40

原标题:办在黑手党故乡的双年展

在歌剧院入口的台阶上,一位神职人员使了个眼神,一把手枪立刻对著麦克∙柯里昂开火,顿时现场大乱。在麦可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是否中枪时,突然看见站在眼前的女儿玛丽的胸口染满了鲜血,对他轻呼一声“Dad?”之后,殒命在铺了红地毯的台阶上。

这是电影《教父三》让马西莫歌剧院(Teatro Massimo)闻名天下的最后一幕。歌剧院虽然已有百年历史,大家对它的认识却来自黑手党的血腥暴力。《教父三》是1990年发行的,虽然是好莱坞电影,但在当时整个西西里岛正深陷于黑手党掌控的黑暗时代。在巴勒莫,每年都有一两百人被黑手党暗杀,尤其是1992年的两次汽车炸弹,分别炸死了乔瓦尼•法尔科内(Giovanni Falcone)以及保罗•博尔塞利诺(Paolo Borsellino)两位打击黑手党的法官。此地的法尔科内-博尔塞利诺机场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以黑手党遇难者命名的国际机场。 20多年之后,我首度踏上歌剧院的台阶,但不是为了看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而是一出讲述一群非洲年轻人为了追求更好的未来,徒步越海到欧洲的歌剧《Bintou Wéré, A Sahel Opera》。没有人知道观众席上是否参杂了黑手党,但是大家都非常兴奋见到坐在皇室包厢内的荷兰前皇后毕翠克丝以她的儿子康士坦丁王子。这是Manifesta双年展开幕期间的项目之一,不同于威尼斯、圣保罗等双年展,Manifesta流浪于欧洲不同城市。这是因为荷兰历史学家赫德薇希∙芬恩(Hedwig Fijen)25年前在阿姆斯特丹成立Manifesta时,东西德刚刚统一,苏联逐渐解体,欧洲正面临著政权划分,社会转型等多层面的变化。为了加强冷战后的艺术和文化交流,芬恩决定让她的双年展走出艺术的象牙塔,与时事结合,和社会变革互动。4年前到圣彼得堡举行时,为了批评普京对同性恋的态度,艺术家杜马斯(Marlene Dumas)画了一系列王尔德、柴可夫斯基等同性恋伟人的肖像,大摇大摆地陈列在冬宫美术馆,紧邻著冬宫的另一个展厅则展出了乌克兰摄影师米哈伊洛夫(Boris Mikhailov)从基辅独立广场所拍摄、长达93天的亲欧反俄罗斯抗议示威。两年之后,Manifesta从充满火药味的圣彼得堡转移到欧洲最安和富庶的苏黎世,策展人直接提问“钱从哪里来?”让艺术家与专业人士合作,学习人家怎么赚钱。有的艺术家去学宠物美容,有的去和厨师学做饭,甚至还为完成作品而有进入葬仪行业、色情行业的艺术家。

当Manifesta公布巴勒莫将成为2018年的主办城市时候,关心Manifesta的人立刻担心,要让艺术家到黑手党的首都挑战犯罪势力?!答案可是可否。

展览以《星际花园,培育共处》(Planetary Garden, Cultivating Coexistence)为主题,探讨气候变化以及移民对城市的影响。虽然全世界都在讨论气候变化与移民的问题,但不论在过去还是今天,位于欧亚非交界,巴勒莫的宗教、民族、文化多样性一直远胜于意大利任何城市。从古希腊殖民地,到罗马帝国,被伊斯兰人占领近250年之后在11世纪流为诺曼人统治,在这么多变化之下,学习“如何共处”已经是巴勒莫历史的一部分,成了这个城市的DNA。双年展开幕当天恰好是伊斯兰教斋戒月的开始,巴勒莫市长奥尔兰多(Leoluca Orlando)在天主教堂举行的记者会上告诉大家,他当天上午已经和当地的穆斯林教徒共同迎接这个宗教盛典。

配合主题,策展结构也打破由一位策展人独揽全局的惯例,邀请了四位“创意协调人”(Creative Mediators)共同培育这个星际花园,他们是荷兰电影制片人凡德哈克(Bregtje van der Haak),西班牙建筑师贾克(Andrés Jaque),意大利建筑师拉帕瑞立(Ippolito Pestellini Laparelli),苏黎世当代艺术馆策展人瓦拉迪尼思(Mirjam Varadinis)。他们向参展的艺术家提问:“谁拥有这个城市?”“如何重新索回这个城市?”。双年展分散在歌剧院、植物园、教堂、旧皇宫、档案库、都市计划改革区等近20个地点,有些可以徒步抵达,有些则需20、30分钟车程,绘画、雕塑、录像、装置、歌剧、烟火、水果、草本、灌溉、烹饪、都市研究,双年展的项目多不胜数。

为了深入民间,双年展有几个项目在一年前就开始进行,法国景观设计兼哲学家Gilles Clément与Coloco设计公司合作,在巴勒莫市郊一个社会问题重重的ZEN公益住宅区发动《成为花园》(Becoming Garden)计划,鼓励居民将一片废地变成花园。来自西班牙的Daniel Fernández Pascual与以色列的Alon Schwabe两名建筑教授组成的艺术团体《烹饪课程》(Cooking Sessions)探讨如何不用水来灌溉农作物?他们与巴勒莫大学合作,将巴勒莫到处都可见的柑橘树盖上蚊帐来保留空气中的湿气,让柑橘不需灌溉就可以继续成长。他们又让当地餐厅提供用抗旱食材做成的“干粮”。或许不是《烹饪课程》的初衷,但是作品除了讨论如何在气候变化的浩劫下求生,还牵涉到黑手党的起源。在19世纪,由于林德医生(James Lind)发现柑橘类水果有助于防止坏血病,造成全球性的柑橘需求,西西里岛盛产柑橘类水果,由于市场需求与高利润产生许多柑橘盗贼,果农在无法获得政府的保护之下开始雇用保护人来围护果园,还让这些人去安排市场零售与港口外销。这些“保护人”就是今天的黑手党的前身。甚至到今天,黑手党依然威胁著农业发展,根据意大利自耕农协会(Coldiretti)的调查,2017年一年间,意大利的犯罪组织从农业赚取218亿欧元,比上年增加30%,这些所谓的农业黑手党(Agromafia)控制了生产、运输、分销与出售。他们设定收获价格,管理运输和配送,甚至控制超市连锁。自从1990年代晚期意大利政府大力扫荡黑手党之后,暗杀爆炸虽然减少很多,但是黑手党的势力,尤其是在巴勒莫,依旧存在。像我兴致冲冲地跑到巴勒莫著名的Sant'Andrea餐厅用餐,才知道餐馆已经在三年前因为拒付黑手党保护费(il pizzo)被迫关闭。

双年展最令人意外的一点是,有许多场地,像位于巴勒莫商业徒步区的康斯坦丁诺宫(Palazzo Costantino),外表富丽堂皇,但是里面却是残檐破壁,连楼梯都是断断续续的。这里是巴勒莫的黄金地段,有谁能想象在上海南京西路上出现废弃多年的大楼?我问双年展的创意协调之一,今年38岁的建筑师拉帕瑞立,他告诉我,巴勒莫大约有1000栋废弃不用的建筑物,而且有许多位于市中心。这些大楼虽然地处黄金地带,但是对投资人而言,并不值得花钱整修,“而且虽然在表面上看不到,但是黑手党的威胁是持续的,没有任何人想象得那么简单。”他指出,他在两年多前就已经向所有单位斡旋申请康斯坦丁诺宫的使用权,但是一直等到双年展开幕前3个月使用许可才下来。他还算幸运,因为另一位策展人告诉我,她是在开幕两周前才收到使用通知!

在西西里的艳阳之下,阴影不是不存在,而是更黑暗、更隐蔽。然而,任何当地人都会告诉你,比起15年前,巴勒莫已经改善很多。黑手党的势力尚未消失,过去留下来的伤疤依然处处可见,但是人们的心态已不如过去消极地接受犯罪组织的压迫,为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城市,他们愿意挺身而出。双年展在巴勒莫种下了有形无形的种子,让废弃的建筑暂时起死回生,但是最终依旧需要当地的维持,像是在ZEN公益住宅区的苗圃。在黑手党的故乡,艺术的种子,只有居民的灌溉,才会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