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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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语舞台剧《繁花》的最后,20多位演员在圆形转台上顺时针行走,转台在逆时针旋转,所有人仿佛在冲向终点,又被迫回到原点。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在耳边响起:“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时光拨回到2014年夏天,金宇澄和王家卫一同现身香港书展。在小说问世一年后,王家卫取得了这部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的影视版权。著名慢动作“墨镜王”王家卫以《一代宗师》拍了10年为例,表示电影《繁花》不可强求,“要人对、时间对,才有可能拍成。”

其实在那个时候,舞台剧《繁花》已经开始酝酿了,前后筹备了四年,先于电影版问世。2018年初该剧在风雪夜中引爆上海美琪大戏院,这个仲夏又登陆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盛况空前。9月1日、2日,《繁花》将绽放杭城。

小说《繁花》的开篇,借用了王家卫电影《阿飞正传》的结尾。巧合的是,最近《阿飞正传》正在全国艺术院线重映,为即将亮相杭州大剧院的舞台剧《繁花》做了一个美好的暖场。

这部北上又南下的沪语话剧,能否冲破语言的藩篱,成为继《长恨歌》等经典作品之后又一部成功舞台化的“上海故事”吗?

最青春的班底,演绎最市井的上海

6月21日晚,《繁花》北京首演结束,聚集在天桥艺术中心门口的人群久久不散。戴着鸭舌帽的演员柯蓝在门口和友人聊天,向来低调的导演张一白也难得露了个脸。眼尖的观众发现,85岁的电影《女篮5号》原型杨洁也来了——一个在姑苏城内混堂巷长大的老上海人。

金宇澄被散场的观众团团围住,当被问及给今天的演出打几分,老金说,“80分吧,要多鼓励他们。”其实早在第一次看彩排的时候,有几个小地方让金宇澄心里面一动,“当时我说不清楚什么,但是就知道这个戏是成了。首演的时候,我从地铁站到美琪大戏院这一路,都有黄牛上来搭讪求票,心里就完全有底了。”

首演上海,第二站北京,下一站来到杭州,《繁花》一路巡演,也一路打磨。“昨晚在天桥艺术中心的北京首演,是我第一次坐在观众席看完整台戏,感同身受,如鲠在喉。情怀之外的北京观众显得特别冷静,他们透过情绪的张力来看待这个作品,更加客观,更加有力。场记告诉我,每场戏结束之后,他要走好几公里路来消化这种压抑的情绪。”

说这话的,是舞台剧《繁花》导演马俊丰。“我自己是80后,编剧温方伊更是90后,阿宝、沪生、小毛三位男主角以及姝华、银凤和李李的扮演者,都是清一色的上海青年演员。”很难想象,《繁花》背后是这样一支“青春班”创作团队。

导演说,《繁花》解决了他在上海的生存状态

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上帝不响,但终将眷顾有备之人。《繁花》是马俊丰的床头书,书翻了三四年,上头布满各种标注。“2013年冬天,我与《繁花》这部小说一见如故,读完引子就被怔住了。章回体小说的结构特点,又具有当代先锋性的文字力量,太适合戏剧这种艺术形式了。虽然从没想到舞台剧的导演会落在了我头上,但是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挖故事线索,做人物小传,光关于《繁花》的论文我就收集了100多篇。”

马俊丰是山西太原人,2008年上海戏剧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就一直生活在上海。“我读到《繁花》时,已经在上海生活了五年,但始终觉得与这座城市存在一种隔阂,一段距离。但在阅读《繁花》的过程中,那道若即若离的屏障被打破了,我突然明白了在上海遇到的所有人情世故。所以,最切实的感受就是解决了我在上海的生存状态。上海女孩子为什么欲说还休呀?你了解这座城市曾经的市井和气质,就懂了。”

正如梁文道所说,“《繁花》是对集体怀旧提出一个质疑,或者是有趣的挑衅,这个挑衅是:你们在怀念上海什么?你们说的东西90年代还有,它们还活着,所以你们不必怀旧,因为我们还活着,这是很好玩的。看了《繁花》我会觉得,原来那样的一个上海还活着。”

坚持用沪语,才能留住最深邃的上海肌理

用上海方言来演,是马俊丰的坚持。“语言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血肉,角色的烟火气需要上海话才能体现。不过,我们在保证上海话本身的语言魅力的同时,又不能丢了小说原本的文学性。”所以在《繁花》里,上海话里最频繁使用的人称代词被刻意回避了,“侬晓得伐”和“各么”这类词也没有出现。这样一来,台词精炼又优雅,也没失了沪语味道和上海肌理。

这些演员在沪语发音上进行了许多练习,剧组请来权威的沪语专家钱程多次开展工作坊,纠正演员的沪语发音。“生活在大自鸣钟地区的小毛和生活在‘上只角’的阿宝和沪生,说话的方式都是有差异的。小毛娘的发音里听得出轻微的尖团音,这是最有本地腔调的上海话。”马俊丰说。

虽然对于北京的观众而言,一开始确实存在或多或少的语言障碍,但是舞台所营造的充满情致的市井氛围,让人自然而然就“陷”入了这种意会不可言传的语系和情景中。遇到看不太懂的,就抬眼看一看屏幕上的普通话字幕。

1500多个“不响”,才是每个角色的精髓

舞台剧还有一大难题,就是如何呈现原著中的“不响”。金宇澄说过,“中国人最聪明,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可以‘不响’。”有人数了数,在《繁花》单行本的35万字里,有1500多个“不响”,成了原著最为精髓的文本特征。

王家卫也特别喜欢小说开篇两句“上帝不响,一切全由我定”,以及第29章小毛讲关于与一个陌生女子“做生活”的故事。200字的小故事,有三四处“不响”,值得读者玩味。“我们戏剧导演最怕的就是舞台静默,也就是‘不响’。电影《一代宗师》中,梁朝伟扮演的叶问,当他面对章子怡扮演的宫二的爱情表达,都是‘不响’,但在特写镜头之下,我们可以读到他内心的波澜。戏剧不一样,某个人‘不响’,又不能像电影一样给个大特写。”

为此,马俊丰也绞尽了脑汁。有几处地方,处理得很巧妙。比如,阿宝不响,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明他不耐烦了;比如,姝华不响,但眼光微微上台,这是她的孤傲劲儿又起了;再比如,小毛不响,但起身走开,明显就是闹脾气了。

“《繁花》虽然被设定为三季,但未来一定会推出一个长达八九小时的完整版,像《如梦之梦》一样,观众一赏而尽,畅快淋漓。”马俊丰说,搬上舞台的《繁花》,有一衣一饭的琐屑,有市井俗世的庸常,亦有芸芸众生的情欲、梦想和迷茫。“那些看似毫无意义、而终会闪闪发光的每一个日常,不就是人生中的‘繁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