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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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1年冬到1982年夏,我在罗马城住了多半年。我是到国际文物保护研究所去“参与”文物建筑保护研究班的。这期间不断出游,访问了意大利的许多历史文化名城。

在我到过的国家里,文物建筑当然数意大利为第一,数量多,质量高。从古希腊以来欧洲建筑发展的所有阶段,都在意大利留下了一批代表性建筑物。意大利又是保护文物建筑最领先的国家,不但决心大,不惜代价,而且形成了成熟的科学和理论,对世界的贡献很大。意大利丰富的文物建筑是重要的财源,旅游业的收入快要赶上工业的收入了,然而在那里看不到“开发”祖宗遗产,靠几千年文化积累诈人腰包的贪婪和愚昧。相反,他们是以文明的态度创造性地保护和阐释文物建筑的多方面价值,从而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他们发的不是单纯的“祖荫”财,我看到了他们的远见卓识,他们的勤劳智慧,也看到了他们在许多方面作出的牺牲。文物保护,在那里不是社会精英孤独的呼吁,不是政府部门专断的措施,更不是投资者为谋取高额利润而挂起来的“文化”幌子。文物保护,在意大利是一种民族自觉,一种人民素质,已经融入风尚习俗中去了。他们根本不能想象,怎么可以为了修马路、造新房,为了赚钱,为了吸引外资,去拆掉文物建筑或者旧市中心,那里有他们的历史记忆,有他们的感情寄托,有他们的人格尊严。

厄尔古兰诺出土的马赛克壁画

半年多的时间,我沉浸在意大利无比丰厚的文化积累里。当我摩挲着巴拉丁山(Palatine)上七零八落模糊难辨的废墟时,当我徜徉在阿庇亚大道(Via? Appia)残破不堪的遗迹上时,我心中充满了对意大利人的感谢之忱。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西耶纳等一大批历史文化名城里,古老市区的拥挤、破烂、败落和种种不卫生、不方便,使我非常吃惊。我不知道那里的居民怎样忍受那种环境里的生活,更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改善那里的环境。但是意大利人拿定主意要保存这些旧市区,留给世界,留给后代。在能力暂时不足以使居民们都过上现代化生活的时候,他们愿意等待。

意大利人并非没有才华,他们自诩是世界上最善于做形式设计的民族。意大利人并非不热爱生活,他们钟情于各种精神和感官的享受。但他们为了文化事业,义无反顾地承担了艰巨的历史重任,甘愿牺牲一些眼前利益。我被深深地感动了,因而改变了我过去的一些想法。

意大利是一件大文物

意大利遍地是文物建筑,或者不如说,整个意大利就是一件大文物。

历史的原因加上地理的原因,好多支重要的文化机构到意大利来,最早有伊达拉里亚人(Etruscan)和希腊人,古罗马人把这两支文化发展到了辉煌的高峰。中世纪,北部有拜占庭文化和哥特文化的舞台,南部则有阿拉伯文化的舞台,但舞台演出的都是意大利本土的戏剧。文艺复兴时期和巴洛克时期,意大利的文化又一次登上辉煌的高峰,而且与法兰西文化发生了频繁的交流。这些文化在意大利半岛留下的,都是它们自己的第一流作品。

圣马可主教堂

几乎每一座意大利城市,都有古色古香的历史中心,那简直是文物建筑的堆积:中世纪的钟塔挨着文艺复兴的府邸,巴洛克的教堂对着古罗马的剧场。你上街买菜,市场就在大公爵府东边,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像的前面;你上街寄信,邮局就在帕拉提奥(Andrea Palladio, 1508—1580)设计的府邸里;下雨了,推开一座小小教堂的门,进去避一下,一看,墙上是乔托(Giotto Di Bondone,1266—1336)的壁画,祭坛上有唐纳泰罗(Donatello de' Bardi,1386—1466年)的浮雕。

村庄也是这样。文艺复兴时代教堂的穹顶和钟塔是它们的标志。曲曲折折的小巷不断地穿过券洞,两侧总有些中世纪的石头房子,墙缝里长着小树。阳台上细巧的栏杆,虽然已经破旧,却能告诉你它是什么式样,属于哪个年代。村后的山坡上,有巴洛克的花园别墅;村前的山脚下,有伊达拉里亚人的墓葬。一条古罗马的大路从旁边经过,大石板上刻着深深的车辙。

海边,渔村造在古罗马的船埠码头上;山顶,橄榄林围着的是法国人的堡垒和拜占庭的修道院。

要是说,站在意大利的任何一个地方,一眼望去,都可以见到文物建筑,这话可不算夸大,因此,意大利是一所最丰富的文化博物馆。它地方不大,但是在任何一本欧洲文化史里,它都要占一多半篇幅。

这所博物馆的中央大厅是罗马城。

罗马城从公元前8世纪中叶诞生,到现在有2800年的历史了。它是古代最强大的罗马帝国的首都,在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4世纪初,罗马帝国极盛的五百年间,罗马城的人口一度超过100万。空前富庶和繁荣化成了无数大理石的建筑物,能容25万人的跑马场、8万人的角斗场、3到5万人的剧场,等等。光是能供一千人以上同时使用的浴场就有11个,中小型的有800多个。那时候罗马城号称“永恒的城市”。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从6世纪起,它一直是天主教的圣地,天主教传布到哪里,哪里的财富就源源运到罗马城来。16和17世纪,盛期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艺术受到教皇的庇护,在这里达到灿烂的高峰。1870年,新统一的意大利在罗马建都,教皇仍然保留了它西部的梵蒂冈。所以,罗马城实际上是个双重首都。

米开朗基罗  大卫像  雕塑

有这样光辉的历史和文化背景,罗马城文物之丰富,远远不是世界上任何别的城市所能比的。在它大约1000公顷的历史中心区里,问题常常不是要鉴定哪一座建筑物是文物应该保护,相反,倒是常常要舍得确定哪一座建筑物可以不算作文物。从巴拉丁山上新石器时代小屋的遗址,到伊达拉里亚王朝城墙的残迹,古罗马帝国的宏大壮丽的公共建筑物和庙宇,中世纪质朴的教堂和钟塔,文艺复兴庄重的府邸,巴洛克精巧的喷泉,洛可可诡谲的广场,19世纪古典主义的纪念碑和后来的政府各部门办公大厦,甚至20世纪30年代法西斯统治下的新古典主义公共建筑物,都代表着欧洲建筑发展的各个重要历史阶段,都是那个时期历史的实物见证。就是19世纪末以来,大量的居住建筑摹仿文艺复兴府邸的式样,也都比例稳妥,色彩鲜明,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