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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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黛玉葬花一段,不知令古今多少读者伤情。风吹桃花,“落红成阵”,宝玉怜惜,兜了花瓣,抖在池内。恰巧黛玉过来,责他把花给糟蹋了。她肩上正担着花锄,锄上挂纱囊,手里还拿着花帚,要这一地落花,好生装在绢袋里,埋到花冢中去的。

清代《雍正十二美人图》,分别为“消夏赏蝶”“博古幽思”“持表对菊”

花间藏着少男少女的心事秉性,而祭奠花神、插花赏花、吟诗赞花等,也构成了大观园中风雅日常的重要部分。第五十回,众人雪中联诗为乐,宝玉落了第,遂被罚冒雪去拢翠庵,折一枝红梅来。

红梅插入瓶中,“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明代,陈洪绶,《麻姑献寿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不仅是在文学作品中,古时的画作里同样常有花枝相配。插花、赏花历来为文人墨客所钟情,是一项重要的文化活动。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中,将“烧香点茶,挂画插花”称为“四般闲事”。花事最为清雅,文人爱花,花又与精神之崇高相应,正如君子自惜其才,士人自珍其名。

佛前供花

其实,中式插花与西式插花大不相同。《中国插花简史》介绍道:“西方插花主张在艺术层面进行审美和设计活动。而中国的插花侧重文化表达,注重’道’的贯彻,即以精神主宰花,以花寄托思念。”

孔雀釉梅瓶插花,荷花、菖蒲

对中式插花来说,形式反倒在其次,而意蕴是至关重要的。每一种花材、每一个造型、每一处弯折,都与创作者的心境息息相关。

无外乎明代文学家袁宏道在《瓶史》中写道:“花妙在精神,精神人莫造,寓意于物者,自得之。”

梅、山茶

花事之源起

我们对插花并不陌生,不管是中式花艺还是日本花道,抑或是邮递小哥送上门的“每周一花”。殊不知,国人与花的渊源,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开始酝酿了。

《中国插花简史》梳理了国人插花的历史。从早期祭祀活动到后来日渐成为显学,在技艺上达到巅峰,中式插花受社会风尚和儒释道的思想影响,经历了漫长的演变。

书中指出,早在《诗经》《楚辞》的时代,对花的审美在字句之间便已显露端倪。

《诗经名物图解》,日本国会图书馆藏

如《诗经》中的《郑风·溱洧》,讲得就是借花传情之事。郑国三月上巳日,春来水美,溱水和洧水岸边游人如织。一对青年男女结伴同游,调笑欢悦,互通心意。两人临别之时,相赠芍药花。《郑笺》有云:“其别则送女以勺药,结恩情也。”

双耳鹿头尊插花,黄栌,菊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传统插花逐渐成了独立的艺术门类。其时,南朝的梁元帝萧绎提出了“二十四番花信风”甚为有趣,名称浪漫唯美,反倒是像出自窈窕少女之口。

琮式瓶插花,南天竹,鸡冠花

“花信风”指的是按期而至之风,萧绎列出二十四种花材,与二十四个节气相对应,“一月两番花信”,提及的花儿,有鹅儿、木兰、李花、瑒花、桤花、桐花、金樱等。风来花开,时令流转。

《中国插花简史》介绍,如今也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讲法,但改了规制,指的是小寒、大寒、立春等八大节气三候中的二十四种花了。

唐人爱牡丹,宋人以花为友

据《中国插花简史》,在唐代,上至宫廷贵胄,下至寻常人家,皆爱花,且尤爱牡丹。罗虬甚至提出了一套《花九锡》,以寥寥75个字,规定了品花的“九锡之礼”,包括:挡风、工具、用水、花器、摆放、绘图、配曲、酒赏、作诗。《中国插花简史》指出,这也是中国第一部插花理论作品。

《花九锡》是专为牡丹所做的,可谓是将牡丹视作了花中帝王。观之赏之,需有美酒相伴、佳曲相应,作画留念,吟诗相赞。而兰花、蕙花、梅花、莲花品格高贵,也可以共享礼遇,其他的花却是格调不足了。

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图》,辽宁博物馆藏

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就有李白作诗助兴,写下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寻常百姓对牡丹也狂热不减,白乐天以诗形容时人观花的盛况:“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宫廷插花,隆盛蓝,荼靡、牡丹

及至宋代,士人阶层兴起,插花逐渐成为了一门显学,高居四雅事之首。男子簪花甚至成为了当时的时尚潮流。皇帝会在祝寿御筵结束之后,将花赏赐给百官、侍卫等,“各依品位簪花”。如杨万里诗中所云:“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

宋人之爱花,更为深入细腻,对花对性情有敏锐的感知,以花为“友”,为“客”。“友”需是和主人脾性相投的花。插花者则是花的主人,明代陈继儒在《小窗幽记》里评道:“需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

《中国插花简史》认为,“宋代的插花风格呈现出清雅、隽秀的自然气息。花枝精细、克制,不再像唐朝那样讲究花朵的堆砌和华丽的排场,注重精神气质的表现。”

另外,受禅宗的影响,插花风格愈发清疏,“讲究简单的线条美,常以梅花、腊梅等枝条来插制”。

岁月清供,腊梅、水仙、松、火龙珠、柿子、如意

明代插花艺术集大成

《中国插花简史》介绍,元代的宫廷插花沿袭了一贯的富贵隆重的风格,但文人插花就不同了。这一时期出现了一些新的表现方式,有些类似当代艺术,颠覆了以往规规矩矩的插花方式。

元代,钱选,《篮花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则是文人插花集大成的时代,插花界的几部重要典籍大多诞生于这一时期。此时,对花的品格已不复那么严格,而针对不同的花材如何保养,如何选瓶,如何插贮,如何择水,适用何种场景等,都有清晰的理论指导。而这些内容在《中国插花简史》中都有所讲析。

瓷瓶壁画

其中,在赏花一事上,袁宏道的《瓶史》指出,“茗赏者上也,谈赏者次也,酒赏者下也。”明朝文人兴茶赏,这就与唐代盛行的酒赏大不相同了。

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卷》中,有一段写了弹琴赏花,格外有趣:

“对月鼓琴,须在二更人静,万籁无声始佳。对花,宜共岩桂、江梅、茉莉、薝卜、建兰、夜合、玉兰等花,香清色素者为雅。”

琴音幽玄,需得选那素雅如江梅、茉莉、玉兰者,色淡味清,性情高洁,方能与琴音相和。

清代,郎世宁,《午瑞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据《中国插花简史》,到了清代,审美趣味前期、中期雍容大气,晚期繁复颓靡。在花的造型上也未发展出自身特色,而沈复在《浮生六记》中,指出插花之时,“起把宜紧”,“瓶口宜清”,对后世有指导意义。

日本铜花觚插花

一部中国插花史

《中国插花简史》由孙可、李响潜心创作,讲述了插花活动在历朝历代的演进、更迭和传承,其中还涉及了中国插花两次东传日本的故事。

对花材的选用与保养、花器的选择、插花场景等理论与技术,也有旁征博引,融会贯通的介绍,是一部适合插花者入门学习的丛书。书中还有200多幅古画及珍贵花器藏品照片、近100张实物插花作品,供读者赏玩、学习与理解。

此外,书籍专辟章节讲解供花、宫廷插花、文人清供以及民俗插花四大门类。如文人清供一章,从宋人的闲事说起,讲到陈列于正堂的“堂花”、点缀在书斋的“斋花”,进而介绍了岁时节日人们布置的清雅清玩之物,以及文人清供中的风雅与禅意。

玉兰、球菊、山茶

书中还有一章,专门讲解花器。在中式插花中,花器尤为重要。“花、器”对半是其不同于西方插花的重要理念。常见花器如清代宫廷盛行的尊,从西周礼器青铜觚发展而来的花觚,唐时曾为驻酒器的梅瓶,母形为西亚玻璃香水瓶的纸槌瓶,还有诗歌常常赞咏的玉壶春瓶等。

玉壶春瓶插花,大花惠兰、鸢尾叶

“器可载道,花可明意”。正如《中国插花简史》所言:“花器就像一方小天地,容纳了山川、池沼、湖泊等景致,提供了一个无限变化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