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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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 作者:得得2018-06-08 08:59

《圣母升天图》

人们普遍开始敬重并追捧艺术家其实是一件很晚近的事情,早先的时候,画家这一行当是和其他五行八作一样的手艺人。所以,翻开早期艺术史,那些伟大的艺术家穷困潦倒了此残生的命运常让人难过得捶桌扶额。比如荷兰黄金时代几位大神级别的画家伦勃朗、维米尔、哈尔斯,结局一个比一个惨。以至于当伦勃朗不得不搬离他的那所“豪宅”,债主把他家里的东西拍卖了个罄尽时,哈尔斯用“比惨”的方式展开自己的安慰:“你破产的时候城里还有几个最高贵的人荣幸地做了你的债主,我破产的时候,财产是遵照一个面包师的命令卖光的,一个普通的、一般的、很平常的面包师。”

鲁迅先生说过: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古今中外,道理一也,得按照这个次序来。所以,就得先搁置艺术家的个性,首先保证自己能够靠这门手艺好好活着。为防止恶性竞争,当时的画家工会对画家出徒、收徒、绘画题材都有很严格的规定。比如,荷兰是当年的海上马车夫,海洋当然是重要题材,但是海洋不是你想画就能画。画风平浪静的就专管河清海晏,画波翻浪卷的就专攻风高浪急,彼此不可“捞过界”。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画家也和其他手艺人一样,最好能练就自己的一手绝活儿,争取“一招鲜,吃遍天”。

文艺复兴时代,油画技术发明了,焦点透视普及了,画家对人对物惟妙惟肖的刻画至今让人惊叹不已:怎么可以画得这么像!按陈丹青话说,西方油画要是让中国的书画评论家来品评,绝大部分怕只能归入“能品”。但我们试着把自己置换在照相术未发明之前的时代,“画得像”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本事啊。

我第一眼被弗兰德画家扬·桑德斯·范·赫莫森(Jan Sanders van Hemessen)吸引,是他画的眼泪。这是一幅收藏在比利时皇家美术馆的《基督下十字架》,构图是富有动态同时又稳定庄敬的三角形,众人正将耶稣从十字架上小心翼翼解降下来,画面下方有他的母亲玛利亚、抹大拉的玛利亚及其他两位妇女。承受失子之痛的圣母玛利亚双目紧闭眼睑低垂脸色苍白近于青灰,一滴眼泪沿她的面颊滚下。那滴眼泪画得实在是太逼真了,晶莹饱坠,隐约有反光,可以想象,下一刻,这一颗沉甸甸的眼泪就会怦然落下,大地将收纳一个母亲破碎的心,无语的哀怜比悲号更令人心酸——可是,等会儿等会儿,怎么回事?一滴、两滴、三滴、四滴,这幅画上的泪蛋蛋怎么这么多?除了背景中比较模糊的3个人,前景一共有9个人,9个人中就有4个人泪水涟涟。还不止——除了泪蛋蛋,还有更为汹涌淋漓的血珠珠,沿着圣子的颈项流淌,他脚上被钉过的伤口也是血流汩汩——原谅我吧,刚刚酝酿的悲伤情绪突然就变成了忍俊不禁:哈,这个画家肯定特别擅长画水滴、泪珠、血滴等等小流体,于是不加节制地挥而洒之,简直是液体大放送!虽然隔了几百年,但我一下就看穿了画家的小心思:他对自己熟练掌握了一个技能颇自得,唯恐观者注意不到,还有按捺不住的炫技冲动,像极了健身成效卓著的肌肉男,对着镜子反复欣赏自己的六块腹肌,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六块嘿,一块都不带含糊的!

《基督下十字架》

我被画家的天真给逗乐啦,瞬间出戏。

过犹不及啊同志。

这幅汁水淋漓的作品让我想起评剧艺术家新凤霞的一段往事,她在刚刚“唱出来”的年龄,凭着俏丽的扮相、独特的声腔、精妙的念做,终于闯进北京这个大码头,并且从天桥转移到长安大戏院唱戏。只要她一使自己发明的“疙瘩腔”,一准儿赢得满堂彩。有天晚上她格外卖力,连使五次疙瘩腔,观众都疯了,小姑娘别提多开心了。演出结束后,当她走出剧场时,一位正在扫地的大姐叫住了她——没错,这正是传说中的“扫地僧”——她说了一句让新凤霞受用一生的话:“您这疙瘩腔真是唱绝了。可就是唱得太多了,新老板,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这么卖呀,您忘啦,艺尽人缘散呀!”新凤霞如梦方醒,再好的东西给得太多,反而喧宾夺主,并且会让自己的独门绝技迅速贬值变得廉价。以后她给自己立下原则:一戏一招,戏戏有特色。

无独有偶,还是在比利时皇家美术馆,我在别处又看到了泪蛋蛋。这一次,画泪蛋蛋的是大名鼎鼎的保罗·鲁本斯。

他是比利时的骄傲,所以美术馆特别为他的大画开辟了一个挑高近十米的大厅。这十几幅大画基本都是宗教题材,真是气势磅礴的大画啊,每一幅都要后退到至少七八米之后才能概览全貌——其中一幅《圣母升天图》把我给镇了:曾经在威尼斯看过提香那幅著名的圣母升天,我必须承认,虽然都是大师手笔,但鲁本斯的这幅和提香的那幅还是不能比,不过,我得到了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收获的惊喜:它不仅体量大气场也大,宏大的场面,强烈的动感,雄健的造型,响亮的色彩,令人如入堂堂之阵,仿佛能掀起一阵气浪,逼得你不由自主地后退。可是,还是忍不住要走近它,它也是三角形的构图,画面上部是天使簇拥着圣母冉冉上升,她带着满脸的欣悦和几分“竟有此事”的惊奇。下半部的人物分两组,右边的人有的因发现空棺而莫名惊诧,有的仰望天空见证奇迹的诞生。所有人物的动势和表情都是引导观者的视线向上,但左下部分有两名着黄衣与蓝衣的女子,出奇的沉静安详。与其他人物流动挥洒的线条相比,描绘俩女子的笔触特别细腻平滑温润,蓝衣女抬头仰望的脸上也有一滴泪——圣母升天,整体是黄钟大吕般的辉煌耀眼飞旋向上,唯有这一滴又是喜悦又是惜别的眼泪缓缓向下流淌,天上人间。

突然感觉,看鲁本斯的画就像听贝多芬的交响乐,整体昂扬激越,主调是进取的,甚至有时候是有攻击性的,令人有被裹挟的压迫感,但在声音的洪流中,永远有特别细腻婉约的细节,似临花照水如弱柳扶风。豪放中有婉约,经得起远观,也经得起近瞧。在极宏大的响动中,感受到大安静。

虽然鲁本斯与范·赫莫森基本算是同时代的人,偷洒一滴泪的是大师风范,“回看血泪相和流”就大大差了些意思。有关范·赫莫森的最新消息是,他的一幅作品去年夏天在伦敦苏富比拍卖行以超出估价五倍的价格成交。嗯,几百年过去,作品能进入博物馆能进入拍卖行,已经是大浪淘沙后登堂入室的人杰。不过呢,或许,在这一滴泪的地方,天才与人才、大神与巧匠就此别过,从此山高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