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凤凰艺术

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

北京晚报 作者:周吉敏2018-06-07 15:59

1

元王振鹏《金明池龙舟图》(局部)里的龙舟。

山上最后一朵油桐花落下时,端午节就到了。那些蛰伏在水岸村庄里的龙舟,欢快地沿着塘河的枝枝桠桠飞出来,花花绿绿歇在会昌湖面上。

龙舟竞渡带水城郭皆有。吾乡温州是瓯越故地,水乡泽国,水性天生,自是比别处热闹,但有一样则异于他处,就是划台阁。

台阁似龙舟又非龙舟,纯属观赏,叫彩舫龙舟,或水上台阁。乡人在一条长35米,宽4米的龙舟上搭建两层的亭台楼阁。台阁通体彩漆,贴金装饰,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上层天花板上手绘了2000多条蛟龙,下层两舷开设景窗,陈列“打铁匠”“理发师”“屠夫”“郎中”等民间三十六行人物,这些古装木偶接通了电源,就忙活起来。还有戏曲人物扮演,乐队演奏,船头船尾有艄公艄婆把舵。也仿龙舟全槽安排36个划手,不过都是女子,个个胭脂敷粉,头戴珠花,打扮成古代仕女的模样。

急雨过江,旗脚飞扬,鼓声呐喊声打成一片。人和水的沸腾中,台阁游弋河面,远望似海市蜃楼,近看这些木偶人再现似曾相识的生活,犹如看“西洋景”。众人争先观赏,指指点点,却少有人知道台阁非凡的家世和昨天。就如今天披发者,不知古代瓯人早已有“被发雕身”。

温州端午划台阁的习俗盛行于清中晚期和民国时期。温籍台湾作家琦君有一篇散文《小仙童》回忆了儿时端午节看台阁的一幕。文中写道:“有一年闰五月,几个乡的乡长联合举办扩大庆祝端午节,热闹非凡。我由老长工阿荣伯牵着到邻村去看比龙船更好玩的台阁。那是一条高高的平头船,船上是张灯结彩的亭台楼阁。高高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木柱,上面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骑着一个小孩,红袄绿裤,圆嘟嘟的脸上擦了厚厚的胭脂粉。鼻梁中一点红珠点,头顶一根冲天小辫子。阿荣伯说那是小仙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扮的……阿荣伯说当然是男孩,女孩哪有资格高高挂在上面呢?船在微微的摇摆,小仙童也在空中荡来荡去。”

于考察民俗来说,这是一份好资料。这段苦味的文字在今天成了民国时期温州划台阁的历史见证。

几首竹枝词则描绘了清代温州划台阁的盛况。

——“午日江城竞渡时,绮楼画阁望迷离;半天忽动秋千影,龙女腾空作水嬉。” (方鼎锐《温州竹枝词》)“龙舟竞渡闹端阳,五色旌旗水上扬。争看秋千天外荡,艄婆笑学女儿装。”( 郭钟岳《东瓯百咏》)

民俗在传承中演变。你不知道是谁悄悄在这幅图景上改了一笔,或者是添上一笔,最初的意志已隐退在某个细小的事物背后。从清到民国,台阁上的秋千已变成小仙童,男孩替代了女孩,戏耍变成了信俗。到今天,小仙童也不见了,有几个孩童扮演戏曲人物在台阁上向人招手。

清代台阁上的秋千只不过是宋代水秋千投映下来的斑驳影子。宋朱翌诗:“却忆金明三月天,春风引出大龙船。二十余年成一梦,梦中犹记水秋千(《潜山集》)。”对水秋千作文字解说的是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又有两画船,上立秋千,船尾百戏人上竿,左右军院虞候监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将平架,筋斗掷身入水。”而作图解的是元代画家王振鹏所绘的《金明池争标图》。画中可见有一前一后两只秋千船相傍而行,前面船上的秋千架正荡向前方,一人腾跃半空行将入水,而后面船上的秋千正往后荡起,荡秋千的人是男性百戏人。船上可见鼓笛乐队助兴。

宋汴京开封府皇宫后院的金明池上,除了秋千船,还有百戏人上竿,水傀儡表演,所有的翻腾作浪衬托着池中那只庞然大物——大龙舟——它是一个象征物,或天上宫阙,或水中蛟龙,或人间的帝皇。人间没有之二。如果把温州台阁放置池上,似乎没有不妥。

王氏的大龙舟画得很童话,一条昂首卷尾的龙舟上载着层楼亭阁,不,应该是塞满了楼阁。孙机先生在《金明池龙舟和水戏》一文中说甲板上的建筑物拥挤不堪,王氏在历史画卷中居然把大龙舟画成玩具,显然是描摹南宋李嵩的《天中水戏图》。看到这儿,我笑了。我倒是看到了温人像水一样的灵活性。这位元代著名画家是温州人,因善画而深得元仁宗宠爱,掌管历代图籍,时人誉为“元季界画为第一”,有《龙舟图卷》《龙池竞渡图卷》《宝津竞渡图卷》《金明池争标图》等存世。

“一村一船遍一邦,处处旗脚争飞扬。”(南宋叶适《后端午行》)王氏善龙舟画,得了家乡龙舟竞渡的滋养是不容置疑的。温州台阁从这位著名的温籍画家的争标图中受到启发而由此传承,也不无可能。时间的往返我们无法看到。

孙机先生的这篇文章旨在考证天津艺术博物馆一副描绘北宋开封府金明池龙舟观水戏的宋代绢画,与王振鹏的画,以及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之间的关联。孙机先生佐证宋代绢画无疑是张择端《上河图》未残本(包括其摹本)的末段南宋传摹之本,并设想王氏在挥毫前,其底样就是《上河图》未残本,那就弥补了《上河图》佚失部分的风貌了。宋代绢画里的金明池大龙舟,画得真实细腻,比例协调,跟温州台阁平底船的形制更是接近,“特别是船首龙头上站着人,在后来的同类画中多半未予表现,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孙机先生给温州台阁也找到了更确切的老祖宗。

宋室南渡。龙舟水戏带入临安。“西湖春中,浙江秋中,皆有龙舟争标,轻捷可观,有金明池之遗风”(耐得翁《都城纪胜》)。

温州台阁何尝不是金明池遗风?温州博物馆收藏有一件清代瓷器台阁,与金明池大龙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流落民间的简体版皇家大龙舟,似隐名埋姓的皇室后裔,安于东海一隅。不由勾连了南宋建炎四年的事:金兵大举南下,宋高宗赵构南逃,驻跸温州,以州治为行宫,大批的宗室勋戚直奔温州,迁入永嘉、乐清、瑞安定居。乐清高岙之高姓,和南宅之南姓,即当年高宗扈从的后裔。

舆图换稿,风流雨打风吹去。宋室皇家大龙舟穿过历史的罡风,在瓯域传统民俗的包浆中传承下来。

温州民俗学家叶大兵先生在其《温州民俗大全》一书中有一段生动的描述:“当台阁在南塘河和小地河宽阔的江面上缓缓地游行,龙舟两边,小船蚁聚,竞以靠近欣赏为快。还有一种较大游船,两舷置木栏杆,上盖白布,似一架小凉床,名曰‘牡丹亭’,皆系富裕人家的女眷坐在其中,跟着台阁悠然观看。当台阁划进内河时,沿岸人山人海,‘近水楼台’的闺女,则开窗而望,在欢声笑语中,岸上如有人用红绸扎在竹竿上挂出,名曰‘挂红’。于是,台阁进退各划三次,名为‘划三趟’。随后将红绸收去,谓之‘收红’。”

温州台阁曾一度衰落。上世纪的1933年温州最后一次划台阁,此后再未举办。40年代初,因龙舟竞渡发生了南塘河死伤惨案,被禁划。“文革”时期,龙舟沦为“四旧”。改革开放后,龙舟复兴,划台阁却未再现。水上台阁在老一代人的“讲古”中流传下来。

回忆是另一条河流,台阁一直在这条河上默运不息。却把一颗神秘的种子埋进听者的内心深处。

2003年,种子破土。时年林春微50岁。这位从小常常听爷爷讲端午划台阁的塘河人家的女儿,与几个好友一起,凭着一张褪色的民国划台阁的老照片和爷爷那里听过来的一些模糊描述,奔上圆梦之路。前后经历了10年,一共打造了四艘台阁。第一艘建成就解体;第二、三艘台阁均为陆上台阁,无法下水。直到第四艘。

2012年端午节,第四艘台阁试水成功。消失70年之久的温州台阁,从历史中醒来。那一刻,我在场。我跟着台阁缓缓穿过长长的塘河水域,穿过黎明前的黑暗,到达会昌湖时,一座城正好醒来。一路上,我感觉到被一种隐秘的力量托举着。

华丽的台阁倒影水中,人面如桃花相迎,一河的流光溢彩,东海一隅的富丽从这座流动的台阁上氤氲开来。彩舫龙舟作水戏,分明是时光河的上游飘来的古典温州——“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水如棋局分街陌,山是屏帏绕画楼。是处有花迎我笑,何时无月逐人游。西湖宴赏争标日,多少珠帘不下钩。”(宋杨蟠《咏永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