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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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 作者:雷若彤,张嘉2018-05-23 09:14

5月8日至13日,青睐·人文寻访第六季开启徽州之行,一行31人在著名摄影家、被称为“徽州守护者”的张建平老师的导引之下,进行了一次独一无二的徽州之旅。正如读者王燕所说:“信步走进一个村落,就会翻到一页历史;随处踩动一块石头,就像触动一个朝代……”

事实上,徽州,已经是一个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这个历经了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由“一府六县”组成(徽州府,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 、祁门),并孕育出独特地域文化的地名,在1934年被更改,因为军事管辖,国民政府将婺源划至江西省,尔后由于徽州同乡胡适等人的奔走努力,婺源又在1947年回归徽州。但在两年之后, 再一次由于军管问题,徽州原来的一府六县被彻底割裂成安徽与江西两省所分别管辖。 最后的徽州消失在1987年。在那一次全国撤地改市的大潮中,代管黄山县级市的徽州地区被撤销 ,设立地级黄山市,同时将县级黄山市更名为黄山区,徽州区与之并列设立。

徽州,白云悠悠,光照大地,一切都鲜亮得耀眼,然而徽州的古建却是谦和的白墙灰瓦,高高大大如同正人君子的挺阔,却又卑微地隐藏在绿水山间,不夺天地一分颜色。

寻访徽州,在深巷重门间穿梭,在雕梁石刻间流连,烟霞百里,吹荡的是一派古风,“祠堂社屋旧人家,竹树亭台水口遮”,犹能听见村落中的读书声,犹能看见村人的尊卑有序、知礼晓义。那田野间高耸的牌坊,不是在标榜恩荣显赫,而是让子孙看到人格在世间的安放之处。

仅仅是匆匆几瞥,人们也会深爱上这片有着历史质感的土地,仿佛走着走着,便能走入千百年间的岁月深处,与古人邂逅。走着走着,却很怕窄巷里,抬眼看到新起的建筑,毫无章法、兀自高歌,让古韵变了调子。就连双脚也会认出古石板与新石板的区别,新石板上会积起雨水、打湿鞋子,而古石板上仅留下一片湿润。

从实用的角度讲,徽州的古建筑确实已经老迈了,阴森、残破、格局逼仄,于是,拆掉它们成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新目标”,但是,失去了老宅后,所有的故事和记忆也将被连根拔起,留下的是再也无法愈合的历史之伤。

社会越发展,留给老房子的存在空间就越来越小,新与旧真的无法并立吗,是不够包容,还是智慧的缺失?为何流传千载的文物,却可以在短短几十年间突然变成了难容之物?

作为游客,尚且能够感受到血脉断裂的痛楚,何况被徽州山水养育的本土人士。从摄影家张建平老师那时刻带着焦虑的面容中,可以体会到这份善意被粗暴辜负的决绝。

几天来,被青山环峙、秀峰叠翠的徽州美景所滋养的我们,也同时看到了徽州文物的忧虑与危机,如果张建平老师是为徽州拍摄遗像的人,那么,就让我们的双眼也成为张老师的镜头,帮助他一起记录下清幽古朴的徽州,让徽州的生命能够延续得更久一些。 文/萧游

张建平:我的力量连只蚂蚁都不如

自与张建平老师相识以来,发现他在微信里最常用的表情就是那个代表感恩的双手合十,而这也是徽州人文寻访结束之后,“青睐”读者们最想向他表达的心情。

徽州有着千年古韵,徽俗徽建徽戏都古意盎然,让人置身于此,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醇厚的历史味道。

可是,就如同已经消失的“徽州”的这个名字,我们这些外来人看得令人咋舌的美景,在“徽州的守护者”的张建平老师眼中,却正在快速地消逝中,对于历史的不尊重而导致的对文物的破坏,简直让张老师痛彻心扉,他说如果今天大家都在拍古建、宣传美,却没人关注这些古建正遭厄运、正在消失的话,那么若干年后,子孙后代真的只能去搭个摄影棚,拿着老照片仿景拍摄了。

几乎天天可以看到他“不开心”

张建平1962年出生于安徽省祁门县,原本靠摄影可以生活得很好,可是偶然中他发现,自己前几天还在拍摄过的一方古塔或者一栋老宅,几天之后,再次路过,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土堆。眼见着心爱的徽州在镜头下经历着既惊且怕的沧海桑田,张建平心痛了,“因为我发现我的照片并不能拯救徽州”。

于是近三十年来,张建平形容自己就像一条徽州乡间随处可见的土狗,在历史的碎片中翻翻拣拣,企图抓住并且留下一些什么,企图向破坏者警告些什么。徽州的每一寸山水土地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哪怕是一张纸片,他都不忍丢弃。

保护徽州几乎是张老师的精神支柱,几天的寻访中,几乎天天可以看到他“不开心”。经过一家正在修建的古屋,他生气了,问谁是负责人,为什么拆下来的砖不编号好好码放,而是就像普通的瓦片一样随意堆放,甚至有些已经成为碎片;又经过一个正在修建的古屋,他又生气了,为什么不用东西盖着房顶,这样很容易漏水使房子倒塌。

石谭村的云海虽然美不胜收,但实际上美景中的村庄却早已破败,因为担心山体滑坡,大多数村民已搬离,没有人修缮维护,可是张老师却发现一个地方正在盖厕所,他又跑过去很严厉地告诉施工工人,房顶一定不能太高,不能超过老房子,而同前几处一样,迎接他的依然是工人不解的眼神:“这是谁多管闲事?他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令人心酸的是,除了极个别两三个工人友好地附和张老师,表示听他的话马上就改外,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漠然且不解的态度。

可以想象,张老师这些年来所遭受的不解、白眼、误解甚至委屈有多少。

西溪南是个美如仙境的地方,我们在雨中享受着这天赐的美色,可是张老师却是别样心情,他说这里古老的青石板被挖走用廉价现代石板代替;以“创意小镇”为名而建设的高级会所挡住了村口影响风水和自然景观;随意规划的高于古民居的建筑正在村里开工……他到处反映到处阻止,有的成功,却也有更多的挫败,在商业大潮中,古老文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张老师也不止一次地对我们感慨他就是一只蚂蚁腿,力量微弱得连蚂蚁都比不上,可是他却要以足搏轮抗争下去,“等送走了你们,我还会来到这里继续反映。”这句话屡屡从他口中说出。

幸运的是,我们也看到了张老师在多年呕心沥血中收获到的尊重,在呈坎的一家老房子里,屋中央放了一把很旧的椅子,我们刚走进大堂,就见一位老奶奶抓起旁边放在桌上的茶叶等放进塑料袋里使劲塞给张老师,而张老师则使劲再推回去。原来,这家老奶奶的丈夫曾经是国民党军官,后来剃头为生,那把椅子已经很有年头,一次老奶奶想卖掉椅子换钱,正好遇到张老师,张老师于是花钱买下,但是他没有把椅子拿走,而是留在了原地,他说这把椅子只有放在它原来的位置,才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所以,每次张老师来,老奶奶都会热情地送他东西。

漆艺大师甘而可

在饭桌上倦极而睡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张老师就是一个极为认真的人,他认真地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护徽州古建,而这次作为“青睐”寻访的嘉宾老师,更是付出极多。

张老师平日工作极为忙碌,可是他为了招待我们这些客人,提前半个月就帮我们订酒店、包大巴车,联系非遗大师与我们互动,而且是亲力亲为,亲自去踩点,甚至还专门“刷脸”要到了钥匙,为我们打开了平常游客无缘看到的碑刻、故园等,最终设计出一套独一无二的“张氏寻访行程”。

而为了让大家见到云海,他更是彻夜未眠,凌晨2点跟吴村长打电话,4点又亲自去接大巴车司机师傅,然后再到酒店与大家会合,因为太辛苦,他在吃午饭时竟然坐在饭桌旁边就睡着了。

张老师说自己不是温和的人,而且他也从未带过这么多人寻访,缺少经验和耐性,可是他却在临别的午餐上,特意为大家买了黄酒和豆腐干。人文寻访做了6季,读者们还是第一次在吃饭时主动去向嘉宾老师敬酒,感谢张老师这些天的辛苦,更是致敬他这三十年的付出与坚持。

砖雕大师方新中

觉得越来越孤单

如同正在消失的徽州,年近花甲的张老师也在衰老,而且,看着能给他讲老故事的朋友正在一个个病倒离去,他只能哽咽着说“每次回来,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我就觉得越来越孤单……”

仓廪实不一定知礼节,衣食足更不会知荣辱。保护徽州更不是凭借一人之力可完成,但是,总要有人逆流而上,就算知道即使现在保存下来了,以后还有可能是会消失的。但,总得有人去做。

悲观了一路,在临行前看到徽州博物馆里的小学生志愿者,却是让人感动,生出希望,曾经的徽州“山绕清溪水绕城,白云碧嶂画难成。处处楼台藏野色,家家灯火读书声”,纵然古老文明与现代商业文明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世间万物一定会中和,找到平衡,徽州的魅力在当下依然有着新鲜的活力,徽州人的血脉中也会流淌着对这片土地的天然亲近,徽州人的后代终会意识到祖辈留下的文化遗产是无价之宝,值得每个人用生命去呵护。

洪建华大师指导大家做笔筒

那些扎根于徽州山水中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在徽州文化的历史长河中,聪慧勤奋的徽州人留下了许多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些失传了,有些因为一些非遗传承人的坚持而幸存下来。

张建平对于非遗传承人现状的忧心,丝毫不亚于他对于徽州古建遭破坏时的痛心,这些倾其一生致力于手艺传承“耐得住寂寞的人”,值得更多的关注和更好的生活。张建平在文章中曾写道:“我意识到,有些传统手工艺虽然珍贵,但当我们意识到需要有人去传承时,它却已经再也无法传下去了。”这些年,在保护徽州文化的经历中,张建平结识了不少非遗传承人,并与他们成为了朋友。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幸在这次徽州之行里,与这些非遗传承大师面对面,看看他们的生活状态,做做他们每天都要做的事,聊聊他们的坚持与欢喜,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大师之旅”。

漆艺大师甘而可

(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一年仅能“磨”成一器

从酒店出发,步行约莫十分钟便来到了黎阳老街。远离喧嚣和浮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漆艺大师甘而可的工作室就坐落于此。

一楼明亮的大厅里陈列着他的漆器作品,有热烈的红金斑犀皮漆大攒盒、沉静的绿金斑犀皮漆菱花盒、绚烂的流彩漆茶罐……种种华丽而炫目的容器让寻访团赞叹不已。

它们都是出自甘而可之手。他穿着简单的纯色衬衣,面容沉静、气质温润。他说话时语气轻柔、语速也较慢。用张建平的话来说,甘而可大师谈到心爱的漆器时,眼睛里放射出的那种光芒和热情,令人动容。

甘而可主要做的品类叫犀皮漆,这种漆器的特点就是,在平面上不需要通过雕刻、也不需要通过绘画,经过打磨之后会出现非常美妙的、天然流动的肌理,非常迷人。

“这曾经是一个失传的技艺。我之前在漆器公司工作,后来下海。大约20多年前,我觉得这个技艺失传非常可惜。所以想要捡起来,于是就开始研究犀皮漆器了。”甘而可做犀皮漆的目标很简单——如何做得跟古人一样好,或者实现超越。

他做到了。用黄金替代石蟥,当作漆器上的黄色,让犀皮漆的色彩更加绚烂,甘而可的犀皮漆比古代犀皮漆纹理更加灵动,色泽散发出一种像釉一般的光彩。张建平建议我们放大看漆器壁身手工刷上的色漆纹路,这些纹路全都是用金箔或是各种颜色的松石做成的,像云朵、像年轮,也像火山岩浆 。

做这件事并不容易,需要耐得住寂寞。甘而可告诉我们:一件漆器的完工,不管体积大小,都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他讲解一件漆器怎么做胎骨的过程,犀皮漆用的是夹苎胎,先用石膏做模,然后一层麻一层灰、重重叠叠成形、修胎,上漆,阴干、打磨……最多的一件他上过72道漆。所以尽管单件都要十万元以上,但对于甘而可来说,这其中手工匠人的劳动和付出是无法用价格衡量的。

2011年,甘而可制作的犀皮漆作品,被故宫博物院永久收藏;2016年,他的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2017年,他与大英博物馆中国馆、爱马仕等品牌合作,做了联合收藏。

参观中,众人被一件漆盒吸引了视线。虽是纯手工打造,但却可以做到如机器般精密——漆盒的盖子盖下去,竟可以实现匀速下落,空气一点点被挤出来,盒子才可以被慢慢盖住,其精密可想而知,就连漆器的内部都像镜子一样光可鉴人。

“从我四十多岁决定要把漆器工艺传承下去,算一算其实大概也就三十五年时间可以做,对现在的我来说留下作品是最主要的”,甘而可对大家说。

砖雕大师方新中

(国家级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一方砖块展现人间故事

人文寻访进入第二日,一个有些炎热的午后,我们拜访了方新中大师的工作室,就设在安徽省黄山歙县行知学校里,他和他的徒弟们都在这里。这里条件不算很华丽,有两排简易的平房,每间房子都是半开放式的,摆放着做砖雕各个环节所需要的工具和机器。原本炎热的天气让众人有些无精打采,但当一件件精美复杂的砖雕作品展现在眼前时,还是让寻访团的朋友们变得兴奋起来。

这些作品的创造者就是徽州砖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高级工艺美术师方新中,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一张铁质高低床、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一台电视机,就是他工作间内部的摆设。他使用的手机甚至都是很多年前的旧款,他穿着靛蓝色的工装服,手指头因为长年接触雕刻用的砖头而变得有些粗糙。

1949年出生,他自幼学习绘画及木、竹、石雕技艺。1985年进入歙县徽州古典园林公司从事砖、木、竹、石雕刻。在80年代传统徽雕核心技术断代后,方新中开始查阅古籍、参照徽州地表明清砖雕样本,逐步恢复传统徽州砖雕技艺。

小小的砖块里,方新中表现出了许多民间生活故事,他说:“就像我们通过明清砖雕了解明清人的生活,后人也能通过我的砖雕了解我那个时代的生活。”于是,他把自己的生活和周围人的生活都融入了自己的砖雕创作中。比如徽商售卖臭鳜鱼的场景、上山打野猪的情形,还有记忆里的童年时光、西递村的小溪边,都是方新中刻刀下的素材。

看上去粗糙的砖块还能雕刻,这让寻访团打开了问题话匣子,方大师告诉大家,砖石越厚,他能够呈现出的前后层次便越多。光是一块砖开雕之前,就需要有九道工序。

有了砖雕的点缀,徽派建筑多了生气和灵动,也多了更多细节和技艺。方大师把灰色的砖头,变成了一本本生命故事集。他想要把这项技艺传承下去,现在订单多起来,日子也好过了不少。现在,方新中带领儿子方萌乐和其他徒弟,共同创造非遗砖雕传习基地。

竹雕大师洪建华

(国家级非遗徽州竹雕代表性传承人):

建博物馆守护徽派雕刻

寻访第四日下午三点有余,尽兴离开美丽的唐模镇后,我们驱车约二十分钟,来到了黄山市徽派雕刻博物馆。这里,国家非遗大师洪建华正在等待着我们。

张建平与洪建华是老朋友了。张建平不断跟我们说,洪大师的雕刻博物馆,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这里是洪建华30年从艺经历的几乎全部心血,他个人投入多年积蓄,与政府投资联手,建成了这座博物馆。张建平每每看到洪建华的竹雕作品,都忍不住赞叹,洪建华创造出竹刻高浮雕多层技法,一件作品可以实现四到五层刻工,最深处距离竹簧仅3毫米;整个画面布局巧妙,疏密相间,虚实相生。

2006年9月29日,洪建华的竹刻作品《竹林七贤》笔筒被故宫博物院永久收藏,成为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故宫收藏的第一件现代竹刻艺术品。

洪建华16岁接触雕刻,便一发不可收拾,刚开始就是自学的。初中毕业后,他经常跑到屯溪老街去看雕刻作品。一次,他在老街买下了一本改变命运的“宝书”——文物鉴赏大家王世襄写的《竹刻》。

从事竹雕艺术30年,从小作坊到现在的博物馆,都是洪建华和夫人张红云一起,用一根根刻笔一点点做过来的。洪大师的手就因为长期做雕刻,指尖磨出厚厚的老茧,手指一二关节也因为长期受力而没办法完全伸直,不过他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寻访团跃跃欲试,准备在笔筒上“小试牛刀”,能够有大师在旁边指导,甚至能看到大师现场雕上几刀,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过,大家一上手便知道了雕刻的难度,多数人雕个几分钟,手指就会感觉非常疼痛,甚至都伸不直了。

如果有谁雕错了,大师看到就会立马接过刻刀,麻利地几下子就实现了“妙手回春”,十分令人佩服。从拿刀手势到下刀角度,再到力量掌握,洪建华十分耐心手把手纠正大家的错误姿势。

这三位非遗传承大师的日常虽然可能因为日复一日的工作而显得有些枯燥,甚至要常年窝身于小小一方工作间中,但至少他们都找到了使这门手艺继续延传的方式,也从中找到了立身之本,让自己和徒弟们的日子一天天富足和体面起来,这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那些古老小镇里蕴藏的超时代智慧

徽州的美不仅美在山水,更美于内在。你只有走进她,才能真实地感知她。这几日张建平老师带着寻访团成员逛了不少古镇,徽州人的智慧便可从这些古民居窥探一二。

遍布大小村镇的私塾书院

体味徽州“重文重教”

在徽州人魂牵梦绕的乡村里,处处可以感受到徽州文化的一脉相承与生生不息。寻访时大家发现,不管是棠樾村、唐模村,还是徽州古城,这里大大小小的村落里总是有为解决宗族孩子上学而开设的私塾和书院,这反映了旧时徽州人对教育的重视。徽州各个家庭都将教育子孙视为一项不可有丝毫疏忽的重点工程。

也难怪张建平一直在强调,徽州文化绝不是脱胎于农耕文明的产物,而是精英文化和乡绅文化的代表。比如,棠樾村和唐模村里的“文会馆”,也是明清时期徽州大大小小村镇里会开设的场所,它提供给那时的文人墨客畅谈时事、吟诗作赋一个绝佳的场所。

走进今天还幸存的私塾旧址和文会馆,你仿佛还能够听到几百年前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仁人志士谈天说地的畅快淋漓,恍惚间宛如穿越旧时空。

有一件事让寻访团众人印象深刻,不同于一般博物馆,徽州博物馆的讲解员竟然是一群小学四五年级的孩子。他们略显稚嫩的声音让团员们的心都化了。这是徽州文化博物馆与当地小学合作的活动,孩子们带着这群大人看徽州历史,虽然满头大汗,却能够出口成章、对答如流。

用这样的方式让当地的孩子铭记和了解自己生活着的土地上那一段段历史,也是徽州人重视教育的巧思吧。从古村私塾到现代小小解说员,徽州人对于教育的重视,从未改变过。

600年“工龄”的古镇水道

水流依旧清澈见底

西溪南古镇的吴氏宗族,并不仅仅满足于赋予村落文人气息,为了便于村落用水,还曾专程从日本请来水利专家,为村落设计徽州最大的动力水系工程。旧时村子用来盖房子的巨型砖头等材料,都是通过流动的水系运到村子里的,并不需要人工陆路搬运。另外,由于设置了防洪闸,这个工程至今依旧在运作,保护着村里的村民。

呈坎村的水流系统也同样发达,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条窄窄的河道,用于浣洗、消防、浇灌、泄洪等,这样强大的功能让大家都惊叹不已——这条600年前建成的水道,到现在竟然还流淌着清澈见底的自来水。

徽州许多古镇都显示出现代文明智慧的痕迹。比如呈坎镇最为人称道的防火系统:防火功能强大的半石半木大门,几百年依然推送自如,这里墙壁、大门,外部都是砖石结构,内部才是木质结构;燕翼堂里,设计者在楼层的楼板上塞了一层厚厚的细砂,细砂上面再铺了一层小方石砖。如果家中发生火灾,火势向上蔓延,楼板的木板部位先烧掉,此时细砂全部落下灭火,随后小方石砖也掉下来,进一步灭火;呈坎村的马头墙建得很高,就像工厂里的烟囱一样,把火往高处烧。即使某家房屋失火,绝对不会连营到其他房屋。

还有排水用的明代空心砖,就像现代房屋一样从上而下安装在墙的拐角处,被称为1200年前的“pvc管”。在房屋天井的下面,有一块由条石、细沙、鹅卵石,层层叠起来组成的过滤系统,然后在鹅卵石中间放两个水缸,水缸底下摆上烧好的木炭,排出来的就是清澈的水了,这就是净水器的雏形。

古建筑诉说徽州人的“处世礼学”

跟随张建平的脚步,我们犹如发掘宝藏一般,一点点发现着古镇的智慧闪光。我们走到一条窄窄的一人巷里,这条巷子每隔几米远地上一侧就有一块长条石,一头就像小桥一样搭在墙根的水沟上,但并不妨碍流水。这是呈坎村特有的“谦让石”,避让挑担拉车的人和迎面而过的人,好让对方通过。

在狭窄建筑间的十字路口,墙角中间的一段被齐崭崭削去,但地基、墙顶仍是直角,并未削去,这就是“谦让墙”,怕大型物品通过时会撞上墙角,故此屋主作了让步。但地基不能让,墙顶也不让,与人方便可以礼让三分,不过做人的根本不可让,做人的法则亦不让。该让则让,不该让时则绝不能让。这就是呈坎人的处世原则。

“一砖一石总关情”,在建筑细节中表达着他们对家园的梦想和依恋,也是徽州人深植于骨子里的优秀品质。那遍布村落的徽派建筑,是无数徽州人非凡智慧的结晶。

“不虚此行”和“永生难忘”是寻访团团员们在徽州之行即将结束时不约而同的表达。这片充满灵气的土地和建筑,和那些执着而可爱的人,永远留在了寻访团团员的记忆里和情感中。  文/本报记者 雷若彤

徽州牌坊背后的阴影

嘉庆十年(1805年)的某天,徽州棠樾村鲍家,张灯结彩,宾朋满座,一场前无古人的隆重礼仪正在举行:女祠清懿堂落成,鲍家从此有了男女两座祠堂,敦本堂,清懿堂。女人也有了自己的祠堂,这可是徽州的一件大事。

自古,祠堂是家族最高的议事殿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位,摆放着祖传的家训,从来都是家族男性长辈们议事的地方,女人和外姓人不得入内。

这年,棠樾鲍家的当家人鲍启运为了给家族里的女人们一个永久的颁奖台,决定建造女祠,纪念鲍家成功男人们背后的女人们。

清懿堂的落成典礼

收到了采姑的遗物

徽州自古地少人多,“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田园”,所产粮食只够吃两三个月,徽州男人辛苦,女人心苦。娶了媳妇的男人一般三年才回来一次,夫妻相聚三个月。徽谚: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妻九年空。

鲍氏是大家族,东晋时从山东青州迁居徽州。明清两代出了好几代两淮盐务总商。家族买下1200亩田地作为公田,赡养族中老弱。吃饭不成问题,但是,每个家庭的平安运转、家族日常的大小事务,全指望女人们。所以,需要给女人们修建一个祠堂,表彰最能吃苦最能忍耐的媳妇,也给这些裹着小脚里里外外操持的女人们一个议事的厅堂。

清懿堂的落成典礼,鲍家的长辈、四周的乡贤、官府的老爷、各路的商贾,徽州的上流社会都来了。正在这时,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赶到,原来是鲍家的亲家,浙江龙游吴员外家的管家。只见这管家抬下一个大箱子,交与鲍家。这箱子正是鲍家36年前嫁到吴家的姑娘采姑的遗物。管家说,采姑临终前嘱咐他把这箱子送回棠樾,交给鲍家人。在族中各位长辈的注视下,箱子拆封打开,箱中纹银100两,拆断的九连环一副,铜钱99枚,还有采姑手书诗一首:“龙游采姑鲍氏女,宁节卅年多凄苦。镜里乌云变白发,解尽连环九九数。长夜漫漫何时尽,复朝苦海拖青蚨(青蚨,昆虫,传说母与子分离后仍会聚合)。寻寻觅觅九折肱,熬完寒冬历炎暑。青蚨一子飞不还,到头又成九九数。锭银百两伴二物,拳表寸心奉贞女。”众人皆泯然无语。

采姑15岁嫁到吴家,夫婿多病三年亡。采姑守着独苗儿子过活,不料,孩子5岁时伤寒而亡。21岁的采姑自此退却钗环,独守空屋。长夜残灯孤影,采姑终日反复解九连环,撒捡百枚铜钱度长夜(把100枚铜钱撒在地上,再一个一个捡起来),历经30个寒暑。

也许是因为采姑的遗物被当众开箱,采姑的诗作才被许多人知道(地方官员,负有采集乡间市井优秀人物先进事迹的责任),《徽州志》里才留下了采姑的名字和故事。徽州65000多贞节烈妇(得几十列火车吧),通通称作“X氏”,能被记录了名字并留下诗作的,采姑可能是非常罕见的一个。采姑不可能被立牌坊或进祠堂,但是,采姑的诗让我们看见了徽州女人们最真实的伤痛。

徽州现存的牌坊82个

其中37个是贞节牌坊

采姑能这样命苦心苦地熬着,一点也不奇怪,她从小就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教育着,她的奶奶江氏是远近闻名的节妇,是被皇上允许建了贞节牌坊的“先进典型”。

江氏26岁守寡,“立节完孤”,把儿子培养成歙县的名医。寡妇守节,培养后嗣被认为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在她80岁的时候,族人为她请旌,立了“矢贞全孝”牌坊。棠樾七座大牌坊,彪炳着程朱理学“忠”“孝”“节”“义”的伦理道德,其中有两座是贞节牌坊。徽州现存的牌坊82个,其中37个是贞节牌坊。

牌坊,是皇上允许才可以修建的,相当于纪念碑,是国家级的奖状。而祠堂里的神位,就是家族的奖状了。我在清懿堂供奉的七块神位前走了一遭,守寡五六十年的,比比皆是,最毛骨悚然的,是这一块:“汪氏 鲍继春妻,夫贾于外,得病不起,氏年二十四,家贫无子,姑(婆婆)怜而欲嫁之,氏以无二适(二适,再嫁),遂绝粒(粒,粮食)十一日而死,邑(邑,县官)令旌之。”

翻看道光版《歙县志》,其中《人物志.列女》有72个章节,有人统计过,徽州明清两代被记录的贞节烈妇65078个。

棠樾牌坊群甚是壮观,也很入画,油菜田的映衬下,七座壮硕的大石牌坊沿甬道迤逦向东,脚下就是鲍家曾经的家族公田,西边,粉墙黛瓦的村庄,阳光白云,千载悠悠。石刻的旌表,删除了鲜活的生命,男人无言,女人无名。所有的故事,只为了把那天大的道理高高举起,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达成某种集体目标的材料。

徽州女人是徽商背后长长的阴影

徽州为什么会有全中国最多的牌坊?都是徽商干的。徽商为什么热衷于造牌坊?

徽州山重水复,陆路交通不便,历史上多次发生中原世家大族为避战乱移民至此,繁衍生息。这些家族挑选风水,修建祠堂、村舍,修铺水利、桥梁、道路,聚族而居,严格按照血亲系统管理家族事务,拒绝外姓人进入(婚庆、丧葬队伍都得绕着走,佛、道信奉的神位都被整合进家族祠堂里了)。所以,徽州既是一个外来的移民社会,又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宗族社会。一个一个的家族,散布在一片一片的山林、丘壑、溪地间,仿佛是一头一头蹲伏着的兽,祠堂就是它的头,守着自己的领地,絮好自己的窝,壮大家族的人口。

男人外出经商,女人在家守活寡,统统都是为了光宗耀祖。男人挣钱回乡,修桥铺路,表彰女人。所有的功绩记录在祠堂里,旌表在牌坊上。反正有钱,只要皇上点头,就造牌坊。徽州绝大多数牌坊都是皇上给牌照,家族自己掏钱修。

古徽州的女孩子们,从她们出生睁开眼睛,到闭眼入土,生活轨迹就被规定好了。她们是伟大的徽商商帮背后长长的阴影。徽州婆婆吵架的时候,最牛的回击就是“我是将来要进祠堂的”。那一个个祠堂,就是宗法社会的脚注,那一座座牌坊,就是程朱理学的化石。

据说,徽州土地上曾经有过1000多座牌坊,想必,那一定是古徽州特有的一道天际线。当年堂堂正正的主流歌唱,如今成为暗黑悲剧的铁定证据。高高耸立的大道理和几百年被深深戕害的人性,构成了徽州历史的一部分,那也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的一部分。文/杨晓光

徽州寻访备忘录

5月8日

15点18分,经过六小时高铁车程,“青睐”寻访团抵达黄山市,大家从黎阳老街开启美妙的徽州之旅,漆艺大师甘而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工作室就坐落于此。

5月9日

早上出发先抵达棠樾村的古牌坊群,张建平老师告诉我们,去过棠樾牌坊群,对于徽州建筑的文化和形态之门就可以了解一大半了:“就连巴黎的建筑,都没有棠樾这里的牌坊更有看头。”七座古牌坊每一个背后都有动人的历史故事,分别代表“忠、孝、节、义”等传统品德,体现了徽文化程朱理学的伦理道德概貌。

拜访徽州古城外砖雕大师方新中工作坊,方大师把灰色的砖头,变成了一本本故事生命集。

5月10日

早上出发去石潭村,这是一座云海中的村庄,之后去黄山市百佳摄影点的北岸廊桥和被誉为全徽州最精美的吴氏宗祠。宗祠内采用的是徽州建筑一贯的“肥梁瘦柱”风格,恢宏、大气,依稀见得当年的辉煌。吴氏宗祠旁流淌着一条宁静的大河,附近村民至今还保持着在河边洗衣服的习惯。

5月11日

“全村同在画中居”,这诗情画意的词句,是对唐模田园生活的真实写照,贯穿全村的水系上,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座平铺的石板小桥。寻访团借助唐模村水口、园林、古建,了解明清徽州村落规划,以及徽州乡绅如何保护古建等。

这一日大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动手能力,体验拓印(曾藏于唐模村中的名碑帖拓印)。按照师傅教的,把拓包挤成蒜形,宣纸覆盖在碑刻上面,便可以开始一下一下拍打,完毕之后再放到地上自然风干,一张拓片就做好了。

而在徽派雕刻博物馆,国家非遗大师洪建华正在等待着我们,亲自带领大家参观,并教大家亲手雕刻竹子笔筒。

5月12日

寻访西溪南村,这里有徽州最大动力水系。

呈坎是世界迄今发现保存最古老、最神秘的八卦村。就像一个迷宫一样,充满了神秘和神奇,让外人容易进去而不会轻易地走出来。这里的村落风光让人赏心悦目。“江南第一名祠”罗东舒祠,也见证着呈坎村的精英乡绅文化,里面刻印着罗氏家族尊重皇权、重视教育、爱好仕途、尊重女性等特点。

5月13日

程大位,明末著名的数学家,因著书《算法统宗》,被推崇为中国“珠算鼻祖”,这位在日本都备受推崇的数学家,也是徽州人。程大位故居就在黄山市区里,里面陈列程大位生前的各种资料图片,大厅内陈列有古今中外各式算盘、程大位著作、程氏宗谱及各种珠算资料、图片。在众多展品中,最令人瞩目的是形状各异的算盘,具有较高观赏价值和文物价值。

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是国家一级博物馆,张建平老师安排最后一日在这里,是希望大家再次系统性了解徽州。新安大好山水、徽州与徽州人、明清徽商、徽州女人、东南邹鲁、程朱阙里、徽州宗族、新安医学、徽派版画、徽派篆刻、徽州村落、徽州民居、徽州三雕等,在这里,读懂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