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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钱雪儿2018-04-26 09:43

死亡、命运、记忆、个体和群体……这些普世的问题构成了法国艺术家波尔坦斯基的创作主题。4月25日起,波尔坦斯基大型个展“忆所”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透过视觉艺术的语言,每个人都能从他的作品里看到自己的记忆,以及无法解答却必须进行的关于生命的提问。

展览开幕前,展览的策展人让-于贝尔•马尔丹(Jean-Hubert Martin)发表了他的一些观点,他曾担任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展人与蓬皮杜中心展览项目负责人,1989年,他所策划的展览“大地魔术师”首次将非洲、亚洲及大洋洲艺术家的作品与西方先锋艺术聚于同一视野下。作为波尔坦斯基多年的好友和工作伙伴,马尔丹此次分享了他对波尔坦斯基人生和艺术创作的认识与理解。

波尔坦斯基

4月25日,走近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简称)的大烟囱,能听到重重的心跳声,如同这骤然降温的日子里的雨和风一样落在你身上。还未踏入展馆,似乎体内已经有种共鸣呼之欲出,即使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4月25日起,法国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的大型个展“忆所”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正式举行。波尔坦斯基出生于1944年,巴黎从德国占领下解放的第十二天。出生于战争的尾声,波尔坦斯基儿时经常听闻冲突所导致的暴行和痛苦,并对死亡的任意性、人的孕育和命运等问题进行思考。他的艺术创作始于自己童年的记忆,他在作品中提出的问题则是普世的。

在PSA展馆一层,数以吨计的衣物堆积成山,在它们的上方,伴着隆隆的机械声,一台大型起重机的抓钩徐徐下降,抓起衣服,上升,抛掷,不断往复。这件作品名为《无人》(Personnes),2010年时在巴黎大皇宫首次亮相。“Personne在法语里有两个含义,单数时表示‘无人’,复数时意味着‘许多人’。”展览现场,策展人让-于贝尔•马尔丹介绍道,在波尔坦斯基眼中,这些旧衣物象征了“人”的肉身和缺席,而起重机则构成对命运的隐喻。“衣服是人的第二层皮肤。这让人想起德国纳粹集中营里,被关押的犹太人要将自己的衣物全部交出,这些衣物堆积成了小山。起重机的抓钩如同上帝之手,而上帝或许就是无常,他看不到人的感受。人什么时候出生、在哪里出生、因何而生、宿命是什么……在这件作品中,可以看到关于命运的问题。”

《无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

马尔丹和波尔坦斯基同岁,1969年,他们相识。“当时我是个年轻的策展人,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艺术家,他的智慧和敏锐让我印象深刻。我们成为了朋友。”三年前,马尔丹曾是PSA另一个大型展览 “伊利亚和艾米莉亚 · 卡巴科夫:理想之城 ”的策展人。“完成‘理想之城’的时候,我和马尔丹在PSA的电梯里讨论下一个展览,我很想做一个法国艺术家的展览,他和卡巴科夫很像,是个很喜欢躲在背后、喜欢讲故事的人。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波尔坦斯基。”在4月24日“忆所”的新闻发布会上,PSA馆长龚彦回忆道。

波尔坦斯基喜欢讲故事。“我的作品有点像佛教传统,每一个故事都有寓意。我的每件作品都像一个寓言故事,每个故事都在向人提问。”在装置作品《机遇》中,印满新生儿图像的丝带在一座金属脚手架上滚动,直到铃声响起,这个名为“机遇”的机器骤然停止,其中一张照片定格在屏幕上。“新生儿的照片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代表了一种普世价值,他们代表了来自世界任何地方的新生儿。当屏幕上的照片定格时,这个新生儿未来可能成为一个明星,也可能是一个罪犯。”马尔丹说道。

《机遇》,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铃声响起,一张新生儿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展览的名称是“忆所”,在这里,记忆是主题。波尔坦斯基想要保存一切记忆。这些记忆是琐碎而个人的,最终却是众人的。“大的记忆构成历史,小的记忆会随着生命消逝而消失。一个老人去世了,一座小的图书馆就消失了。”波尔坦斯基说。在展览中,波尔坦斯基用不同的方式去展示人的痕迹,比如《人类》、《纪念碑》和《凝视》。从那些被放大的失焦的图像里,能看到一个个个体,他们来自波尔坦斯基的记忆,却也仿佛来自每个观者的记忆。展览英文名称“Storage Memory”包含了双关——在记忆的仓库里为记忆蓄电。在这里,人的记忆被唤醒。与此同时,在展览特设的心跳采集工作室,人们可以录下心跳,作为一种记忆的储存,运往日本丰岛的档案馆——在那里,保存了波尔坦斯基从实际各地收集的超过12万件心跳记录。

日本丰岛的心跳档案馆

《心之档案》2008,心跳采集室,《档案》展览现场,马加辛三号美术馆,瑞典斯德哥尔摩,2008年

而那充满了整个PSA展馆的心跳声,正来自波尔坦斯基自己。在PSA高达165米的烟囱内,波尔坦斯基带来了他的《心》:黑暗的空间里,一个悬挂在中间的灯泡独自发光,灯泡发光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声一样。在这个工厂的“遗物”里,“心脏”似乎成了一个大型机器,人的记忆与工厂的记忆重叠。

“忆所”(Storage Memory)的含义

当我们回忆事物,我们有过去的纪念品,这些事情储存在我们的脑海中,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记忆。记忆是种奇怪的东西,因为它能储存各种不同的事件,它们以一种毫无逻辑或完全不合理的方式混合。波尔坦斯基的作品《人类》就展示了这一点。绳子上挂有很多关于不同人不同事的照片,它们结合在一起,你很难发现其背后的逻辑,就像海报由不同的东西拼贴而成那样。然后你会发问,这是否是某一个人的记忆。但事实上,那对于任何人都适用,我们的记忆都是这种奇怪的不同事物的组合,从一定的距离来看,也许人的记忆会变得比原来看起来更加相似。我们会认为,个人的记忆总是特别的,是专属于一个人的,但事实上,从一定的距离来看,也许人类的记忆都是极其相似的。

《人类》,上海当代艺术馆展览现场

策展背后的思路

这是波尔坦斯基重要的个展,这样的大型展览并不常见。策展的思路当然是记忆。但是也涵盖了经常在波尔坦斯基的作品中出现的那些主题,比如人类的境况:人的生命是由人终有一死这一事实决定的,以及个体和群体的关系:每个人都是个体,但是我们都属于某个群体,无论是在时间还是空间上,人与人之间都有很多相似点,即使在不同的文化中我们也有许多共同点,我们作为个人是特别的,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有一天会死去,我们会被取代。这些是波尔坦斯基创作的主要主题,也是策展的主要想法。需要补充的是,我是策展人,但是作品的结合主要由他本人组成,他是非常有经验的艺术家,做了很多展览,他非常明白展览应该如何进行,如何展现,我只是给予了一些帮助,写了展览目录,但是主要都取决于他的决定。

马尔丹和波尔坦斯基

波尔坦斯基是如何看待人的记忆的?

他认为人类记忆非常重要,和很多艺术家一样,他的艺术创作是从自己的童年和家庭开始的,这并不是他的个人特性。大多数艺术家都依赖他们的童年,他们年轻时期的记忆,这是他们创作来源的宝石。波尔坦斯基在读书时期过得并不轻松,13岁时,他就离开了学校。他被父母从学校里拎出来,因为他无法应付学校里的事情。他的家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给了他很多帮助,他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他现在还经常见他们,他们之间形成了像小俱乐部一般的联系,他们彼此亲近,所有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如何理解展示众人记忆的作品和展示艺术家个人记忆的作品之间的联系?

这种联系在于,对他来说,看似是特定于他自己的东西,其实可以转换给很多其他人,因为我们都属于人类,这是人类的共性。有一个展间专门展示了他自己的人生,那里有一个疯狂的计时器,计算着他从出生至今活了多少秒。计时器将在他死去时停止。在这旁边,有他为澳大利亚霍巴特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古今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old and new art)创作的一件作品。这件作品通过网络直接与他位于法国的工作室连接。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有三个相机,始终拍摄着工作室内的场景。当人们在澳大利亚的博物馆参观时,能够看到工作室里在发生什么,以及他是否在里面。因为澳大利亚和法国有时差,人们可以在白天的博物馆看到夜晚的工作室。这样,在事物的投射上就形成了一种“延迟”。

这个作品也是波尔坦斯基和收藏家戴维·沃尔什(David Walsh)之间的一个赌:收藏家购买他的“生命”,拥有记录他生活的DVD,并且每月以约定的价格支付给他。如果波尔坦斯基在赌约开始后的八年内去世,那么收藏家就赚到了,因为他所支付的金额比波尔坦斯基一件作品的一般价格要低。但是如今,八年已经过去了,收藏家输了。

左:《最后一秒》,计算着波尔坦斯基至今活过了多少秒。右:《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的人生》,影响摘取自波尔坦斯基工作室的24小时监控录像

“死亡”这一主题在波尔坦斯基作品中的表达

他作品中的力量或许就在于,它们讲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实,即人生终会走到终点。我们总是想要忘记这一点,在我们的生命中,我们总是假装它永远不会停止,我们将会是永恒的,然而事实上,我们在某一个时刻终会消失。死亡的主题很重要,在文学、哲学中,有大量对于死亡的的表达,所有的哲学家都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视觉艺术或许是处理这一问题最好的手段之一,视觉艺术是普世的,它与整个世界的人类都息息相关。

波尔坦斯基对于死亡的想法一直在变,不过我可以分享一下他在一次讲座中对于死亡的理解,我觉得非常奇特。我想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愿意死得越快越好,不要遭受痛苦,在去世之前不要生病,而是安详地在梦中死去,然后一切结束。而他说的恰恰相反。他希望享受自己变得虚弱,他想看见死亡的到来,观察它,审视它,不过也许他现在又改变了。

波尔坦斯基为PSA的烟囱创作了一个灯光装置,这件作品以及它在整个展览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在烟囱里是完全黑的,只有中间有一个灯泡,灯泡发光的节奏和波尔坦斯基的心跳是一样的。你可以在这里听到他自己的心跳。这件作品又一次展示了个人和整个人类的联系非常紧密,因为你并不能认出这是波尔坦斯基的心跳,你只能辨认出,这是某个活着的人心跳的频率,而且,心跳往往会触动我们的情绪,因为它与我们自己的生活相联系,并且会让我们想起自己亲近的人的心跳。所以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作品,但是很有力量,因为它彰显了普世价值。

和展览的其他作品一样,这件作品关于生命和死亡。心跳是生命的重要标志,我们知道,当它停止时,生命就停止了。

波尔坦斯基为PSA烟囱特别创作的《心》

波尔坦斯基的作品关注人类生活和他们的物件,这种倾向来自何处?

我想这一点来自他的童年和历史。他生于1944,当时法国正在从德国纳粹军的占领中解放出来。他的父亲是犹太人,他本有可能被抓到集中营里去,为了避免被揭发,他父亲曾经藏身于一个很小的地下室里。后来法国解放了,波尔坦斯基在这时出生,他的父母为此而高兴,并给他取名Christian Liberty(liberty:自由,解放),因此波尔坦斯基的真名叫Christian Liberty Boltanski。后来,当他长大一些后,他了解到自己的生命是如何被孕育的:当时,他的父亲藏身在地下室,也许在某个晚上,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的时候,他偷偷地外出了……从童年起,关于自己生命如何被孕育的问题就经常浮现在波尔坦斯基的脑海,直到现在,他也在试图回应这些关于命运的问题:我们的生命是如何被孕育的,为什么我们生于上海、巴黎或澳大利亚的某个城市,为什么我们生于富裕的家庭、或贫穷的家庭……这一切是他作品的原点。

对于关于命运的问题,波尔坦斯基似乎更多地是在提问,而不是去回答?

他一直在提问,因为事实上也没有回答。没有哲学家能够找到真正的答案。唯一真正的答案是宗教。如果你身处某种宗教,那么你对神的信仰能够给予你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经历过不同的信仰,有时候,他和天主教走得很近,有时候他又更像是犹太教信徒,他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我们不能逃离这种疑问,哪怕你不想去问,它也会在某一处存在着,你一旦你试图理解你的人生,这些疑问便会接踵而至。波尔坦斯基经历了很多不同的信仰,如今,他觉得他自己更接近神道教。他说,当你经历了神道教的不同阶段后,最终,你会到达一座庙宇,在那里,你只有一面镜子,你所面对的是你自己。这就像著名的古希腊哲学所说的:最终的答案是了解你自己。当讲到关于人生的问题时,波尔坦斯基经常会提及神,虽然对他而言,神是非常抽象的。有时候他接近某个宗教,有时候又与之疏远。他是一个非常好玩的人(playful),他经常会用“游戏”的方式去面对人生和其他的思想。(play a lot with life and ideas)

《无人》,Monumenta 2010展览现场,法国巴黎大皇宫

《无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大型作品《无人》和《机遇》标志着波尔坦斯基艺术生涯的转折点,这一转折是如何发生的,它有怎样的影响?

这确实是他职业生涯中重要的转折点。20世纪80年代,他曾请让-于贝尔•马尔丹在蓬皮杜为他展示一件作品,当时他总是坚持在角落里展出,比如厕所的旁边。他总是避免在引人注目的的地方进行展示,不像其他艺术家那样喜欢那些大大的墙面,当人走进展馆,可以正好面对他的作品。波尔坦斯基恰恰相反。他总是想呆在角落里。在法语里管那个叫placard à balai,就是那种你放扫帚和其他清扫地板的东西的地方。当时,他的作品不怎么大。这个变化来自于一个邀请。他受邀为法国巴黎大皇宫的“纪念碑”项目创作一件作品。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是他接受了。为此,他必须去构想一件巨大的作品,去填满那个空间。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就是大皇宫版的《无人》。在那里,就像现在在PSA的这件作品一样,有堆积如山的衣服,但是那里的面积更大,占据了整个大皇宫的地板,那件作品超级大,像是一个巨大的营地。那是非常重要的转折,后来他又受邀在威尼斯法国馆创作,成就了《机遇》的诞生。事实上,在1970年代初期,他还是一位年轻艺术家时,他曾在那里展出了一件很小的作品,大多数人都没看见,因为它藏在角落里。让他发生这样转折的原因是,他曾为剧院工作过,他有在舞台上工作的经验。这能够帮助他从小作品、隐藏的作品走向大的作品创作。

《纪念碑系列》,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波尔坦斯基最初会执着于那些隐蔽的空间

一个原因是他年轻时很害羞,另一个原因是,那样的空间与他父亲在二战时曾经藏身的地方有关,在那样的空间里,人几乎无法站立。

转折的意义

这样的转折,让他可以驾驭不同尺度的空间。在上海,有很多可以选择的空间,他选择了PSA。三十年前,他会去一个更小的艺术中心,但是现在他对大型博物馆更感兴趣。

艺术家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必须向自己和大众证明他能够做什么,而当艺术家走到了晚年,他已经证明了他所能做的事情,他感到比过去自由了许多,他不再害怕做大型的作品,这是变老的优点。

你不再需要证明你能做什么,而是可以做你年轻时无法做的事情,彼时,你可能会担心,我会不会受到批判等等。但现在,你会向一切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