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凤凰艺术

生活方式 >电影

北京青年报 作者:孙小宁2018-04-20 10:06

木下惠介

在2018年的北京电影节上,日本著名电影导演木下惠介执导的《卡门归乡》《二十四只眼睛》和《楢山节考》等多部影片难得地出现在大银幕上,这让更多影迷有机会走近这位我们不那么熟悉的光影巨人,品读他的抒情与宏阔。

读日本人所写的空海大师传记,视线在一段话中停住:“像空海那种宽容的精神,如果作为日本人的弱点来讲的话,它是一种重视氛围的抒情性的性格。它不是追求逻辑上的合理性,而是在适当的时候与别人妥协。”读之会心,是突然想到了木下惠介,一个我喜爱的日本导演。他的电影没有驰魂夺魄的声势,却有这样一种抒情性,能够很久地驻于人心。虽然抒情性并不足以概括他拍的全部片子。与他同时代的小林正树曾这样评价他:“他几乎无所不能:没有人能有他的宏阔。他是个真正的电影天才,是战后时期唯一一人。”

一方面想象着如此宏阔的木下惠介,一方面又不容易从一己的感受中跳出,这是作为不可能将他的全部作品都看尽的观影者的为难。由此,也就写下我心中的木下惠介电影,两个意象:眼泪与细布。

《二十四只眼睛》剧照

抒情与感伤

木下惠介的系列作品,这些年我陆续在看,最爱的仍是《二十四只眼睛》。眼泪和细布的感受,就出自于此。前者在影片中无处不在,后者是一种质感的描述。木下惠介式的抒情与感伤,在此片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并且,直接就与战争有关。

有一段时间,我动念想要研究一下日本导演眼中的战争,所以集中看了木下惠介这类题材的电影。第一部是《陆军》,1944年,他应“陆军省反援情报局国民映画之要求”所拍;1946年的《大曾根家的早晨》,反映战时日本家庭的艰难际遇。《陆军》为奉命之作,集合田中绢代、笠智众等名角,从庆应年间起头,让一个家庭历经日本的三场战争。从影片中普通百姓的对话,颇能看到战时日本民众的自大——他们谈满洲危机,谈西方三国对他们海外统治的影响,似乎已经认定,满洲是他们的了。人的思想受制于国家宣传机器的蛊惑,木下惠介是否也如此?看到最后,又觉得不是那个味儿。影片结束于田中绢代饰演的母亲送儿子出征,她原本不想见到这样的离别场面,但还是没忍住。送别的队伍中,其他人都群情激昂,只有当妈的田中绢代,一路追赶,一路叮嘱,眼中噙泪,不胜哀伤。一系列的追赶镜头,都是在人头攒动中拍摄,更显出母亲的辛苦。她后来果不出所料地跌倒,爬起来时队伍已远行,停留在原地的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慈母的天性,在此自然流露,一下子把电影的基调给转了……

相比之下,《大曾根家的早晨》反战态度更为明显,因为他已经能让剧中人直接说出“战争不会制造什么,它只制造仇恨”之类的话。而即使就是《陆军》,我在观影时仍不免在想,那些掌握着电影生杀大权的审查官看到结尾,会不会暴跳如雷?后来看到一部电影,是松竹纪念木下惠介诞辰100年(即2012年)所拍的电影《最初的路》。作为致敬与怀念,木下惠介的多部电影片段,穿插其中,最后20分钟,更成为他的电影巡礼。导演原惠一拍出的故事,开头就是和《陆军》有关的对话。由此得知,原来这个“不恰当”的表现手法,确实导致了上方的施压。木下惠介一怒之下放弃了导演事业,重新做回木下正吉(他的原名)。为了母亲战时的安全,他推着两轮车,翻山越岭,把不能行走的母亲送回老家。这颠沛流离的过程,作为全片的重点,竟占掉一半多的篇幅。看着如此深挚的母子情,再回头看《陆军》中的追赶镜头,自然会更理解他的坚持,因为:“没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儿子说,壮烈地死去吧。”

《大曾根家的早晨》海报

眼泪与细布

或许正因为有这一串的经历,才会有这部1954年拍摄的《二十四只眼睛》。记得我第一次在家看这部片子时,泪水糊了一脸。银幕上处处是泪,尤其这位由高峰秀子饰演的乡村女教师,还被人称为爱哭鬼。若干年后,我开始学日语,有一本日语书中收录了原作的一小部分,正好是这位大石老师骑着自行车初进村子时所引发的动静。洋装、骑着自行车的女教师,这些都成为海边渔村百姓议论的对象——记得有个词叫よろずや,翻译过来是万屋。向我讲解这个词的朋友再三叮嘱:这个词你到日本可千万别四处说,这样的乡村小杂货店,现在的日本早没了。由此可以想见这里的落后贫穷。日语的这段描写比译过来的中文,更能让我体会那种一惊一乍的画面喜感。看电影都没觉出来,因为,高峰秀子的眼泪才是重点。

她可真爱哭啊。那12个学生也爱哭,泪水与他们的故事,横跨了整个中日战争的前前后后。故事从1928年开始,结束于战后第二年师生再次重逢。四季轮回,有一个句子令人印象深刻:“海的颜色,山的形态,都没有变,而今天已成昨天……”

《卡门归乡》海报

濑户内海的小豆岛,贫苦的渔村,木下惠介出色的黑白影像,铅笔速描画般勾勒出纯净简朴的海边渔村风景。一开始还像是个远离战争的地带,甚至和近现代文明都不搭边,杏眼圆脸的女教师初来这里,最先做的是课堂点名。二十四只扑扑闪闪的大眼睛,对应的是十二个乡村孩子,电影一一给了他们特写,这一幕与战后女教师重回讲坛前后呼应,看得人不胜唏嘘。很明显,课堂上的孩子是同一批小演员饰演,但已经演的是他们的后代了。两次课堂相见,都是4月4日,体现出时间的轮回。

重点还是在前一批孩子。他们随女教师,从一年级升到六年级,光阴的故事里,写着师生情谊的点滴。老师因为孩子的恶作剧扭断了脚,一群孩子徒步去她镇上的家里看望,他们不知道路有多远,一个女孩木屐坏了,男孩把自己的换给她。孩子与老师见面,呜呜地一团哭声。学生哭,老师也哭。

当然,虽说都是银幕之泪,眼泪与眼泪仍有区别,高峰秀子的哭,就和《陆军》中田中绢代的最后一哭有所不同。眼见得,随着异国战场的推进,这个渔村越来越凋敝。孩子们为生活所迫,纷纷退学自谋生路。女教师做家访对家长说破嘴也没用,这时的哭是一种无奈;那么钟爱的男学生也被战争宣传鼓动,向往着“开疆拓土”,偏僻的渔村原来也逃避不了战争的鼓噪,老师的送别,眼泪中是无言的抗诉。回到她自己,因为反感学校的思想禁锢,宁愿辞职不做老师,但仍要面对母亲和女儿渐次在贫困中死去,丈夫丧生。她和其他孩子相守的岁月,反而没有特别哭泣的场景。

《二十四只眼睛》剧照

又一次眼泪的聚合,是战后的重聚,她曾经的学生长大成人,他们替她保存了曾经的那辆自行车,仅这一举动,就让女老师泪光涔涔。那张学生看望她时沙滩上的合影还在,互相传看时,照片中有的学生已经做了战争的炮灰。一位在战争中双目失明的学生,手拿照片,清晰地指出所有人站的位置。那一刻,学生中有人唱起了歌……

谁打破了渔村的宁静,谁又该为无辜的生命负责?日本战后,那个处处创痛难愈的上世纪50年代,这个话题难免尖锐。木下惠介在这里,让老师和学生用眼泪做了控诉,又用歌声做了抚慰,非常女人的方式,又是此时此地最有效的疗愈。

歌声与童年,构成了影片经典的两个要素。木下忠司(木下惠介弟弟)为此片配乐,恰到好处地使用了多首著名童谣,他还让配乐始终营造出水波涤荡的恬然感受,柔细、绵软、敦穆、清婉的风格,映照的是苦难中相依相扶的心灵交融。残酷战争带给人的不安与戾气在此被抹平。如此,木下惠介等于用那岁月的纺车,缓轻慢摇地织成一片细布,去包裹战争残留的疮疤。

《陆军》海报

柔软与力量

说到木下惠介个人与战争的关系,他1912年出生,没有躲避过战争的征召令,1940年到过中国,翌年即因肺积水返国复员。我们无从知道,这短暂的军旅生涯带给他什么感受,但显然,有些东西已经融化在作品中。

参军前,他跟随名导岛津保次郎,已经积累了一些拍摄经验,并且从摄影部转为导演部成员。回国后的1943年,他被松竹厂长提升为导演。木下惠介的电影生涯,应该说起步于战时。

1943年拍摄的处女作《热闹的港口》,是与黑泽明《姿三四郎》一起并肩拿奖的作品,浓墨重彩绚染的“爱国心”,固然有其历史的局限,但全剧的构思仍然值得称道。一对哼哈二将,到一个海边小镇行骗,最终被当地的人情、“爱国心”感染,一起参与到造大船的日本梦中。这样有喜感的故事走向,证明了木下惠介是位有能力拍喜剧的导演——后来拍的《卡门归乡》证实了这一点。而类似的故事设置,我后来在一部法国电影中也看到,不知法国编剧有没有受到它的影响。这个且不论,在此我们已经能看到,木下惠介后来电影的某个苗头,即女人或者一种柔软的力量对于事件改变的决定性力量。

同沟口健二一样,木下惠介的电影中,男人都不如女性出色。虽然男人看起来很刚强,一副重任在肩的样子,但在8·15那天听到天皇的“玉音”放送后,那种心不甘情不愿,反而不如女人,心明眼亮。

《二十四只眼睛》里就有这样一段对话,儿子说:日本战败了,您知道吗?女教师答:能让更少的人送死不是更好吗?

一个女人的反战姿态,可以基于这种理由,你当然可以认为,它走得不够远,没涉及到战争的根源。木下惠介式的女人塑造,有日本电影史家将其归为受虐者谱系。即“以受虐的生活方式生活的人们”,面对各种不同的强大压力,也不失去正直的心,并以正直之心“对待一切的人物本身的成熟、健康的精神和冷静”(小笠原隆夫语)。但是在中文的语境里,我仍然不想用这个词。在此借用叶嘉莹先生作古诗词论述时的一个词——弱德之美。叶先生自己诗中也有一句是“一世多艰,寸心如水”,放到这部片子里也全然能够体会。我想世间之人,即使国度不同,也有着对命运相似的态度。而更动人的是,木下惠介还呈现了来自生活底层的人们,那种互相依存的感动。

《二十四只眼睛》剧照

河流山川,海岛渔帆,一个女教师褪尽繁华,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乡间,她的愿望就是呵护那些贫穷孩子的心灵。难道,这不该是永远不被破坏的美景吗?

据说,还真有一些日本观众,看完了此片,有了想当乡村女教师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