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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 作者:怅怅2018-03-20 09:29

《康乃馨》图片来源/乌帕塔尔舞蹈剧场官网

提到“现代舞第一夫人”皮娜·鲍什,无法绕开的话题之一便是《康乃馨》。它那美艳无比的由8000朵康乃馨组成的舞台,舞者几乎赤裸着全身挎着手风琴走过花海的动人画面,被一次次地印在海报、明信片和书籍封面上,成了皮娜的标志之一。

本月,皮娜·鲍什乌帕塔尔舞蹈剧场第七次巡演台湾,让这部华美的《康乃馨》再度登上台湾的舞台。值得一提的是,1997年皮娜第一次访台带来的便是这部《康乃馨》,如今21年之后再度带来同一部作品,如同走过一个轮回。所不同的是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大师虽已经离世多年不能再出现在谢幕的追光灯下,而舞团里也已有了两位来自台湾的舞者成为新鲜血液,继续将皮娜的舞蹈和精神传播给世界。

皮娜是一个舞蹈的拓荒者,如今她的名字已经与“舞蹈剧场”风格画上等号,这种将舞蹈、戏剧、动作、语言、服装、布景等糅合到一起的形式,为表演艺术领域带来了一场革命。在她的作品里舞者不仅可以跳舞,还可以说话、唱歌、演戏,甚至是大哭大笑,让舞台具有了一切可能性。

这次演出的《康乃馨》便是这样一部带着鲜明舞蹈剧场特色的作品,看过之后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部创作于1982年的作品,在30多年后的今天看来,这部从首演起一直常演不衰的作品,依旧充满着极强的先锋性和冲击力。

皮娜的作品我亲历过现场的有去年香港艺术节的《穆勒咖啡馆》与《春之祭》,以及这一次2018台湾国际艺术节的《康乃馨》。它们之间是那么的不同,《春之祭》像一颗子弹直直射入水底,在一个点上无限深入,而《康乃馨》却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可以无限宽广,可以波荡到水面上的一切。

当走出剧场之时,有很多感觉的碎片汇聚在一起,有那么多迫切想要抒发的情绪,缠绕着、混乱着,甚至矛盾着,梳理不出来也表达不出来,就那样堵在胸口挥之不去。这才发现在这场掺杂着痛苦和狂喜的感官盛宴中,我失语了……我急着翻看各种书籍、资料、杂志和网络新闻,希望能够有一位语言的高手替我将这些感受梳理成文字。然而我却发现,面对这个作品,仿佛所有的文字工作者都陷入了失语的状态,关于它的感受太难描述了……曾任乌帕塔尔舞蹈剧场舞者的多米尼克·莫西曾在采访中表示:“对我来说,要形容皮娜的作品总是特别困难,其实对她也是一样。”

皮娜的名言——“我不关心人们如何动,我关心人们为什么而动。”坐在剧场里,我也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这是一个会让人不自觉地跟随不停探索的作品,为什么舞台上拼贴式的一个个场景那么纯真欢愉又那么哀伤恐惧?为什么要用各国语言说着台词?这些台词到底只是声音还是在表达意思?这些台词我都听懂了和我似懂非懂对理解作品会有多少偏差?我所有这些“为什么”又到底该不该问?所有这一切“为什么”以及我在问“为什么”的状态又是不是作品的一部分?皮娜说:“每一次(编舞),你都是初学者。”对于观看皮娜作品的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在皮娜的舞蹈里,我们在重新认识舞蹈,重新认识自己,以及重新认识我们看待舞蹈的眼光。皮娜说:“不断发问,没有尽头;不断寻找,没有尽头。这个无穷无尽的历程,本身就是一件美事。”

如果试图描述《康乃馨》,我想说它太丰富而杂糅了。它那么美丽而可爱,那么调皮幽默,又那么暴力恐惧与哀伤不安。满台粉嫩嫩的康乃馨叹为观止地铺满整个舞台,一点缝隙也没有,起初舞者们小心翼翼地趟着走过舞台,形成了独特的姿态和步伐,他们穿着各色衣裙那么愉快地嬉戏、奔跑、跳跃,随后穿西装的男舞者用手语演绎盖西文的《The Man I Love》的歌词“Someday he'll come along,the man I love.”这也是舞蹈史中最为人称道的经典场景之一。

但整个舞蹈并不是这样一直纯真欢乐下去一如那片花海,警犬在四周狂吠,警察出现不停地检查每一个人的护照,舞者们如狗一样在花丛中用四肢跳跃;花海中间桌子搭起的小舞台,男性舞者将正在跳舞的女性赶到桌底,他们弯着腰手脚并用跳出动作一致又滑稽的舞蹈;两位舞者分别情景再现着小时候被父母训斥的场景,如孩童般哇哇大哭又被更严厉地训斥;即便是大家玩起123木头人,也让人看到当权力——即便只是一个游戏的主导权——落在某一个人手上时怎样被滥用……

没有人再对这片花海小心翼翼了,人们恣意奔跑践踏,花朵纷纷倒下,整台的气氛哀伤又压抑,不禁让人联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遭受到的各种强权压迫,小时候长辈的不由分说、上学时老师的恣意贬损、工作时遇到的种种欺辱,以至地位引起的不同态度、性别带来的不同标准,再蔓延到整个世界及全人类在历史长河中曾经或正在遭受的社会的、政治的、强权的压迫与控制……仿佛这世上所有因权力与力量不均而造成的不公所引发的委屈,都在这一支舞里了,都用一个个动作一声声呐喊告诉每一个在看的人,你们心里的泪水和愤怒我知道,我愿张开双臂拥抱你!这是全剧对我触动最深刻的主题。

随后作品的意向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舞者们搬着椅子围成一圈又排成一排聚集到一起又四散开来,像是在举行着宗教仪式,在不断的重复中生发出巨大的感染力;舞台上搭起高架,下面放上空纸箱,有人要从高台跳下,一个女舞者拼命狂喊着阻止他们而未果;一位老妇人被摆进一个橱窗样的箱子里展示着,男舞者在一个桌子上切碎洋葱,其他舞者一个个排着队上来把脸扎进洋葱末中泪流满面……

还好,在最后,气氛从压抑中被调整得欢快起来,舞者用手语跳起一段“四季舞”,春天小草萌发、夏天小草长高、秋天落叶飘飘、冬天瑟瑟发抖,满台的人排成队边走边重复着这简单的动作,让人欣慰着世界此消彼长,严冬总会过去,生命充满希望,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压迫所有的恐惧,都将在循环中消逝……是啊,春天终将来临,人们终将会忘记这满台狼藉的康乃馨残花,然而即便春回大地重又繁花似锦,曾被践踏的“这一朵”康乃馨,却依旧再也不能绽放……

好在我们还有舞蹈,结尾处舞者一位位上台来用特意现学的中文、五花八门的腔调,说着自己为什么开始跳舞,“因为我爱上了一个舞者”“因为不想参军”“因为害怕我的学生”……然后又一个个转身聚在一起,共同摆成了一组雕塑般的模样,这场景好似一封宣言书,告诉世界,舞蹈可以多么强大,可以多么有力量。当皮娜被问及创作背后的动力的时候,她曾简单地回答:为对抗恐惧而舞。是啊,人生如此艰险,还好我们可以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