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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焦DeepFocus 作者: 圆首的秘书2018-03-08 14:34

第12届亚洲电影大奖将于3月17日举行

《啊,荒野》在第12届亚洲电影大奖入围了最佳新导演(岸善幸)、最佳男配角(梁益准)、最佳新人(木下明里)和最佳原创音乐(岩代太郎)四个单元的评选。不久之前,日本第42届报知映画赏获奖名单公布,《啊,荒野》前篇和后篇共同获得了最佳影片奖,同时还帮助其男主角菅田将晖获得了最佳男主角奖,成为了本届最大赢家。这部总长度达到五个小时的电影改编自日本鬼才导演寺山修司生前创作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两个青年通过拳击运动在未来日本竭尽全力生存下去的故事,虽然打击感没有去年真利子哲也执导的《错乱的一代》来得强烈,但看完还是让人身疼心也疼。只是此疼非彼疼——它如断肢般麻木,如血一样腥甜。

影片虽然名为“荒野”,却跟土与草没有半点关系。故事完全发生在钢筋水泥铸造的“重庆森林”里,其所展现的,实际是心灵上的“荒野”。

在片中,每个人几乎都处在一种极为孤独的境地中,新次(菅田将晖饰)、建二(梁益准饰)两个主角尤其如此:前者一直没有正经的工作,以前靠骗取老人的养老金生活,后来因朋友的出卖而杀人未遂进入少管所,影片开始之时他刚刚获得自由,所以也就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者则是一名理发师,由于父亲从小打骂而极度缺乏自信的他说话口吃,依照寺山修司原著中的话来说,“他一生中买的第一本书是足有320页厚的《口吃疗法》”,而且“翻来覆去读了五遍”。二人没有朋友、无依无靠,只能在社会中苟活下去,没有什么地位和尊严可言。他们的生活轨迹虽然有所不同,但却是因为同一种孤独和不甘走进“海洋搏击馆”,开始了职业拳击生涯。

编导岸善幸故意将故事发生的时间改为2021到2022年间,可以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举动: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是福岛3·11地震十周年,地震所造成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社会伤痕尚未痊愈,那时的儿童到此时也才刚刚步入成年;但与此同时,老龄化问题却快马加鞭接踵而至,1947年至1949年日本第一波婴儿潮中形成的“团块世代”越发成为整个社会的重担。片中时常出现的歌舞伎町,本来是日本著名的红灯区所在,而到2021年时,町中的酒店已经变成了养老院,个中荒诞就在于这些建筑几十年来其实是服务于同一批人,也就是所谓的“团块世代”,只是服务人员从一批青年换成了另一批青年。

正是在这个背景之下,片中虚构的《社会奉献方案法》应运而生,但这种强制青年加入自卫队或者充当义工照顾老人的法律无非是给他们戴上了更加沉重的枷锁,使得仇恨和异化在城市中滋生的势头越发不可控制。因此我们看到,影片甫一开始,街上就出现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爆炸,政府对于类似情况似乎见怪不怪,所谓“后续报道”也没有出现任何下文,这无疑显示出“无差别杀人”已经成为了岸善幸构想中日本“近未来”时代的一大社会问题,成为了年轻人孤独无助却又无处发泄痛苦的一大症候(让人想起2015年《电影旬报》十佳第一《恋人们》中的一个故事)。

《迷失东京》剧照

不过在更多情况下,那些不想戕害他人却仍然无法面对生活重担的“都市蚁民”只能选择自杀,或者至少“想想自杀”。 所以我们大概也能够理解片中反自杀组织的负责人缘何嘲笑企图自杀者,并以“人类最后的疾病就是希望”为宣言自杀,因为对他来说,其他人的想要自杀无非是做做样子而已,无论如何都远没有达到对自身、对社会彻底绝望的地步。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看惯了自杀者的虚伪,看惯了自杀者眼中的生之欲,只有他自己,才能称得上是自杀的终极体现。但诚如寺山修司在《自杀学入门》中所说,这种表现形式上的自杀,其实不过是社会造成的“他杀”,最终还是与“无差别杀人”统一在同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啊,荒野》无疑是一出披着青春外衣的社会悲剧。

除了时间节点颇具深意之外,影片的发生地,即日本东京都著名的新宿区,也有着十分丰富且特殊的含义。一方面,新宿本身就是一个城市空间符号:它是著名的旅游商业区,是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结晶,同时也是无人不知的法外之地;另一方面,新宿还是人类情感异化的重要场所,“城市孤独病”在其中像瘟疫一般蔓延,无数游魂日夜穿行,却找不到一丝慰藉,所以无论是本国人拍摄的电影《深夜食堂》,还是外国人拍摄的《迷失东京》,都不约而同地将新宿设为舞台和背景。

耐人寻味的是,从“啊,荒野”这个片名在片头出现的那一刻起,代表商业和金融高度发达的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就永远只是出现在遥不可及(甚或模糊不清)的天际线上,与前景中主人公们活动的那片破败、拥挤、狭窄的低矮建筑区域形成鲜明对比。透过这样的方式,岸善幸构筑起一片视觉和文本上的荒野,而“海洋搏击馆”和与之相关的所有人,就隐匿在这片被遗忘之地中。

时空交错在2021年的新宿。新次和建二通过拳击这项运动产生的交集,既是一种命运上的偶然,也无疑是一种社会性的必然。两位主角所处的时代,是社会关系(尤其是家庭关系)走向后现代碎片化的时代;他们共同面对的,是亲情、友情和爱情向赡养、敌对和单纯的性关系的异化,恰如岩井俊二在其2016年的作品《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中所展现的那样——一个永远也凑不齐的家庭只能靠商业手段来弥补,每个家庭成员都是虚构的,但这种状况反倒让人安心——只不过《新娘》围绕两个女性展开,而《荒野》则在两个男性的关系上深入。他们努力逃离自己的宿命,对抗社会、家庭带来的重担,就像赛马场里的马匹想要摆脱血统的束缚。在《啊,荒野》中,拳击就是他们释放生命能量的唯一手段,是他们对抗重担的唯一工具,最终变成了二人唯一的生存方式。

可惜,拳击本身又是这样纠结的一项运动,以至于它根本没法承担起新次和建二的“生命之重”。在此之前,日本出现过不少以拳击为题材的电影,这些影片几乎组成了一种亚类型,远至1957年井上梅次执导的作品《胜利者》,近到90年代北野武执导的《坏孩子的天空》,再到三年以前安藤樱主演的《百元之恋》,几十年间未有中断。但细看起来,这些电影大多只是通过拳击这种方式对青春的宣泄进行叙写,鲜有更加深刻的探讨。

《拳师》主演菅原文太与寺山修司

本片原著作者寺山修司自己在1977年拍摄的《拳师》倒算是一个特例。片中(也!)有两个男主角,其中隼谦次这一角色曾经是日本轻量级冠军,但在数年前的一次决赛中主动放弃。当被问及原因时,影片显得语焉不详,只插入了一段数代拳击冠军自杀、犯罪或惨死的画面和旁白,意图表明主角放弃拳击是为了逃避内心积郁的仇恨。但问题也随之产生——隼谦次虽则远离了仇恨,却要面对难以为继的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家庭破裂,更重要的还是接受事业骤然湮灭所留下的巨大真空和周遭环境变化给他带来的巨大打击。是否拳击,由此变为了一个“生存还是毁灭”式的哲学思辨。

《啊,荒野》与《拳师》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建立起了一种内在联系:寺山修司和岸善幸共同意识到,“在拳击场上,仇恨最多的人才会赢得胜利”,生活不外也是如此;新次和建二只有通过拳击才能抵抗社会带来的虚无,但拳击的目的永远是以最暴力的方式击败对手,当建二放弃仇恨而选择“连结”时,新次只能在自己的毁灭和别人的毁灭之间痛苦抉择,最终只能击败他的这位同袍和大哥。应该说就在胜负决出的那一刻,“新宿新次”的命运悲剧、“推子建二”的性格悲剧和二人以及其他所有人构成的社会悲剧全部缠绕在了一起。我想,这大概才是创作者对“拳击”这一命题进行的深刻的悖论式诘问,也是影片真正的痛点所在。

当然,《啊,荒野》是一部面向极多的电影,人物塑造也远比《拳师》丰富扎实得多,值得再三思考和体味。片中女性角色——尤其是新次的女友芳子——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忽视她的存在,理解拳击几乎会变成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拳击只是新次与建二的连结方式,与之平行的则是新次与芳子的性爱式连结,两种方法都是挥洒荷尔蒙,前者关乎仇恨,后者则关乎爱情。由此看来,片中性爱镜头和拳击场面几可等量齐观的情况并不只是噱头,其出现有着确定的意义。不妨说拳击正是两个男性间的“性爱”吧,而如我们所知,极度猛烈的“性爱”所能带来的,必然是更加凶猛的虚无和死寂。

与男性不同,女性们有着一套独到的抗争命运的方式。影片结尾的生死之战中,曾经遗弃新次的母亲京子是整个拳击场上下唯一大喊“杀了他(建二)!”的人,恰如她不顾一切地将追求幸福当做自己的人生信条。这本是她个人的悲剧,后来也变成了新次的悲剧。不过最后,《啊,荒野》还是把选择权交回到观众手里。死亡鉴定书上,医生郑重写下一个名字,但这个人究竟是二木建二,还是他身患癌症奄奄一息的父亲二木建夫?导演岸善幸一个溶镜狡黠地抹了过去。休息间里的新次目光空洞,脆生的铃音既昭示着影片的结束,也是比赛终止的铃声,又好像葬礼上的丧钟。但无论如何,希望一直还在。

或许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承认,希望这种东西,确实是人类最后的顽疾。

一年一度的亚洲电影大奖于2007年创办,旨在表扬杰出的亚洲电影作品和人才,并展示亚洲电影界的多元文化和活力。第12届亚洲电影大奖将于2018年3月17日,在澳门威尼斯人剧场举行颁奖典礼。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