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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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菠萝头2018-01-26 11:42

2017年日本《旬报》年度最佳影片《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又是丧到不行。影片改编自女诗人最果日夕的诗集。

“在情感的单纯存在——那种只属于你的存在——中就有美。我对关于好人做好事一切都好的故事不感兴趣。”

是秉持这样写作观的一个女诗人。

不愿意生孩子,照顾除自己以外的别人都费劲,甚至活下去本身都理由不足。关于人生虚无这件事,总是日本人最愿意永不丧失热情地反复探究。

和别国不同的地方在于,日本人不需要借由天灾和人祸、团聚与离丧体会到虚无。虚无是构成民族基因的底色,贫穷、失败、孤独、无爱和死亡反而成为刺激人活下去的理由。这种看上去与其他民族截然相反的地方,是《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的主题。

就像一口深潭,浓稠的各色颜料在里面毫无目的地流动,影片中的东京正是这个样子。

镜头下,白天酷似深海鱼群的人族顺应潮汐迁徙,有序,顺从,人人都是低头族。只有女主角美香(石桥静河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只飞船几乎贴着楼宇上方缓缓驶过。“虽然没人在看,飞船还是在飞。”她白天在医院上班,37岁的女病人去世,她双手合十心里默念:“没关系,反正很快就会忘的。”

利益驱使人们聚集在城市。美香不是东京人,在东京打两份工是为了钱,而她这样陈述来到东京的原因:“喜欢上城市的瞬间,就像自杀一样。找遍身体内侧,也发现不了指甲上指甲油的颜色。”

她穿朴素柔软的棉麻衣物,养一只低耗食蔬的陆龟当宠物,以“讨厌自己,觉得自己很可怜时,只要讨厌这个世界就可以了”这样无厘头又强悍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孤独。

美香摒弃一切不必要的情感羁绊和物质需求,以为恋爱只会让人变得平庸。她把恋爱简化成形而上的抽象物什,“你总在某处,敲击着心脏,这样大家就精神了,放心了。你好吗?还活着吗?”默念这样的句子直到睡着。

幸运的是,美香的“你”真的存在。建筑工地的短工慎二(池松壮亮饰)天生瞎了一只眼,间歇性的神经质话痨,爱读书的年轻人,账单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度日的穷人,他比美香只多几个朋友/工友。

帕慕克写伊斯坦布尔,驱使人们来到伊斯坦布尔的是利益没错,但支撑住人们留下去的是爱。

但“爱”这个词,显然无法治愈影片中的日本重度虚无症患者男女。

奋斗、激励、渴望都是太猛的药,就像影片中出现数次的街头卖唱女,唱的永远就是这么几句:“在意腋下的汗水/但我还活着/移开视线/和往常一样 强颜欢笑/大家都一样吧/这里是东京/但是 加油啊 加油啊”。丧男丧女们听不进这样的励志曲,至少一开始是听不进去的。

他们首先需要死亡的刺激。年轻工友的猝死,慎二邻居老爷爷预期中的因贫穷而死亡。还有两桩并不确凿的未来死亡,包括一条路边的流浪小狗和一位因腰伤丢了工作的中年工友。

美香迷恋死亡,夜晚的街头她喋喋不休地把“死”这个字眼别到任何事物上面,惹得慎二不快。慎二没有明确的生存哲学,每日工作念书月底把账单付清,但死亡一次次敲打他的心门。

“如果觉得死是不幸的话,就活不下去。”被腰伤困扰,然而一旦因伤无法保住这份工作只能等死的中年衰男,某天突然神悠悠吐出这句话。

向死而生,这位观影过程中一直被观众担心会遭遇不幸的大叔,却竟然在影片后半程迸发奔跑着去恋爱的力量,最后终于丢了工作也未必就能死得掉。

死亡之后是孤独。捂在颜料流动的深潭里,偶尔抬头,发现连夜空散发蓝色幽光。可是为什么,东京的夜空明明是雾色的黄,大城市的夜空不都是这样?

在公共场合移开可能与别人相遇的视线后还能看哪里呢。东京太多人,所以最好老老实实盯着手机。美香和慎二两个不习惯盯着手机的人,于是变成城市的异类。说不清楚是低头族更孤独,还是他们更孤独,但孤独的好处是:更容易在人群中发现彼此。

日本社会底层劳动者的境遇,有文化却老无所依的老者的境遇,这些影片的基本背景都可以成为很好的话题,但《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的主题始终是爱情。

爱情对美香和慎二都不是必需品,他们冷淡到不渴望爱情。因为不渴望,所以能清晰分辨出把感情当成完成人生中其它大事件的动力和工具的对象,并果断拒绝毫不可惜。

在这个前提下,二人频频地在汪洋大海般的城市里偶遇,闻出相似的气味,产生微小的情愫,才显得那么顺理成章,无比动人。

美香问慎二:“谈恋爱有什么意义?”“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心中的悸动是停不下来的。”

“即使人变得平庸也不管。”“即使知道这个也还是喜欢。”

“会幸福吗?”“我不知道。”

“会结束的,很快。”“我不知道。”

最后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

两个人坐在黑暗的小房间里等地震,以等待神迹的虔诚。

地震若来,那就募捐吧。早上起床,说早上好,吃饭前,说我开动了,就是这样吧。

地震没来,天空从灰蓝色渐渐明亮成又一个白天,所以最后还是一个人拯救了另一个人的人生。两个人靠运气彼此拯救,然后变成饮食男女,以格物抵御物哀,循常例守四时面对最终将来临的死亡。

虚无被爱情拯救,爱情又在格物的日常中安稳落地,这样的结尾未免太治愈了。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