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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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杨宸2018-01-19 17:24

似乎曾以“神剧”名世的作品都免不了崩坏的命运,前有《神探夏洛克》,最近又多了一个《黑镜》。《黑镜》第四季评分虽未遭“断崖式降级”,但口碑已然大不如前。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是,曾经含泪看完过《霸王别姬》并对之怀有崇高信仰的观众决不能容忍陈凯歌拍出了一部只极尽声色的《妖猫传》(《无极》当然更不用说了),纵然导演为此活生生花了六年时间建造了一座大唐博物馆,或者如2018的《黑镜》做的,集四季之力在剧集最后搭建出了那座黑暗博物馆。不过,恰是在这一点上,观众们产生了分歧。陈凯歌绣口一吐就是一场“极乐之宴”,不仅博采汇集了各种“盛唐气象”,更在不少观众心中奠定了他中国奇幻电影第一人的地位,而《黑镜》第四季第六集举办的这场诡异party,则以彩蛋的方式将前三季的各种黑科技及其“产物”汇集于共同的“博物”空间,这是否暗示着更大的野心尚不得知,但已然让众多粉丝大呼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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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海报

由“博物馆”这一内容与形式的双重架构引发了评价分歧,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这里撇去《妖猫传》不谈,如果仔细体会一下《黑镜》第四季与前三季(尤其是一、二季)的差异,便会得到结论:“博物馆”几乎是以总结性的方式揭橥了剧集潜在表达方式与美学形态的转捩。这一点,在“黑暗博物馆”中,已经被昭示得一清二楚。

“博物馆”的方式

黑暗博物馆矗立在《黑镜》第四季的末尾,它的建立者罗洛·海恩斯宣称其收集的全是“真实的犯罪学展品”。其实,熟悉《黑镜》系列的人不难发现,这座博物馆里的展品几乎都来自之前的《黑镜》各季各集:第一季中逼迫首相与猪交配,最后上吊的行为艺术家,第二季中女杀人犯的照片和白熊正义公园的服装,圣诞特别篇里的意识副本储存器,第三季里的名为AR实为VR的游戏设备和杀人机器蜜蜂,还有本季前几集出现的可提取DNA以用于制造虚拟克隆体的棒棒糖、方舟天使的控制面板以及《鳄鱼》中作为犯罪现场的浴缸……这种集中呈现固然是为了讨好剧集粉丝,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博物馆”方式,此前《黑镜》独立的各集被收藏进同一个时空之中,并被置于同一主题之下,它们相互联结,构成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在此,必须要明确的一点是,“博物馆”方式到底具有怎样的作用?

在美国理论家唐娜·哈拉维看来,博物馆是一个生产和再生产意识形态的装置与场所,她以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为例详细阐述了在1890年前后到20世纪30年代,该博物馆如何作为运动冒险生涯意识形态的产物来“帮助公众形成足以遏制男子气概衰退的经验”,而这种意识形态功能则是通过博物馆所采用的标本剥制术、摄影、展框等技术实现的,“展框就是意义生产机器。机器展布着权力,捕捉着社会关系的各种瞬间,并进而控制着生命”。简言之,借助于某种技术将不同的事物置于同一时空之下,一个被指认为“主题”的意识形态被生产了出来。类似的论述也可在日本美术家冈仓天心那里发现,在《东洋的理想》中,冈仓曾将日本称为“亚洲文明的博物馆”,这一比喻直接指向后来丸山真男指出的日本的“思想杂居性”:它无限拥抱外来思想,却不将其同化,而是让它们“杂乱地聚居”于自身之中。但更重要的是,冈仓从这样的“博物馆”中发现了“伟大的特权”,这一特权正如柄谷行人所言,根本上是一种“霸权问题”,因为只有通过博物馆或美术馆这种将不同事物汇集于同一空间并加以排布的装置,“世界史”作为一种意识形态霸权才能够获得展望——大英博物馆的威名所倚仗的正是英国的世界市场霸权,所以今天才会存在“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这样的东西,而一战之后美国夺取欧洲文化霸权,也是通过以美术馆(博物馆)对欧洲现代艺术的吸纳与再编码来完成的。

以上引用诸位理论家关于博物馆的论述,并非要将“黑暗博物馆”与现实中的博物馆进行盲目攀附,毕竟它只是电视剧集中一个相当简陋的私人建筑。尽管如此,黑暗博物馆作为对《黑镜》的一个总结,仍发挥着博物馆所特有的意识形态霸权功能,正是这一意识形态,标示了某种美学形态的转变——让《黑镜》中的各种“黑科技”及其负面产物聚集一堂,不仅仅是在暗示着一个相互贯通联结的“黑镜宇宙”,更是通过冠之以否定性的“犯罪”之名,剥夺了科技反思在《黑镜》中的优先地位:如果说科技在《黑镜》前两季中曾以其批判性与反身性共存的形态而实现了不仅反思科技,而且使“反思”也得到反思的效果,那么在第四季中,它则被彻底固化并被死死地钉在了一个负面的位置上,将“反思”降格为了一种纯粹情节性的功能;与这一削弱相对的是,如果说标本剥制术与摄影等技术曾以构成性的方式参与了博物馆意识形态的建构,那么在黑暗博物馆中,技术不再作为一种构成性的力量,而是作为“展品”,作为被排布与编码的对象而进入到了新的意识形态的建构之中。那么,它要建构的是什么呢?恰恰是通过由作为“展品”的“技术产物”所联结出的那个“黑镜宇宙”——那个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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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剧照

“漫威化”与快感生产

对“电影宇宙”这一说法,绝大多数超级英雄影迷都不会陌生。漫威影业从2008年的《钢铁侠》开始,便致力于将其旗下的超级英雄电影纳入同一“宇宙”之中,实际上,这正是一种“博物馆”的方式。再往前看,美国两大漫画巨头DC和漫威早已在其漫画刊物中采用了这种方式,《正义联盟》、《复仇者联盟》自不必说,其大手笔之处,甚至到了将旗下所有“多元宇宙”纳入一个“博物馆”直至毁灭的地步,然而,真正使这种方式的影响跃出漫迷圈并在电影市场发扬光大的还属“漫威电影宇宙”计划,正是在漫威宇宙的成功引导下,越来越多的电视剧集尤其是好莱坞电影和美剧开始试图打造自己的“宇宙”“博物馆”。《黑镜》自第三季开始便由美国网飞公司主导制作,其思路受到“博物馆”方式的影响在所难免。当然,我并非暗示《黑镜》第四季最后揭露的是一个即将展开的漫威式宇宙,而是想指出黑暗博物馆实际上正是《黑镜》正在漫威化的产物——这个博物馆所建立和倚仗的霸权正是一种漫威式的美学形态。

漫威式美学形态是一种典型的宏大叙事,这种叙事不仅表现在它致力于将不同层次的英雄(富豪、特工、变种人、神话人物)置入一个共同战斗的宏大宇宙,更体现于它绝对地依赖我们所固有的那些基本价值如正义、善良、爱、人的权利等,而且不用也不必对其加以反思与审查,在放下了价值反思这一维度之后,它所生产出的主要产物便是快感:激烈的战斗、类型化的情节、基情的燃烧……而这便是我们在《黑镜》第四季中所瞥见的:《卡利斯特号》不再将重点放在虚拟克隆体带来的伦理困境,而是回到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传统套路;《方舟天使》聚焦于母女关系,里面的方舟系统几乎可有可无;《鳄鱼》是《冰血暴》和一半《看不见的客人》(另一半被加在了《黑暗博物馆》中)的混合复制品,被加入了一些科技的佐料;《金属钻头》这样的废土·惊悚·追杀情节我看《疯狂的麦克斯》就够了,谁要看《黑镜》?第四季的所有故事都贯穿着一组二元对立:控制与逃逸,使得这一二元论得以实现的则是“自由”这一宏大的基本价值,而《黑镜》不再像此前一样对自己占据的立场进行反身性的自我质疑。如果说《白熊》不仅以科技彰显了正义还质疑了正义本身,那么在第四季中,便只剩下了正义,绝对的正义。科技反思消隐无形,因为它们都以“犯罪”的名义被收纳进了黑暗博物馆,取而代之的则是博物馆赖以建立的意识形态——自由、正义、个人意志……那是不必反思的宏大的现代性产物,那是曾被作为神剧的《黑镜》狠狠质疑的立场与价值,而如今,得益于黑暗博物馆的建立,它们再度享有了绝对豁免的权力。

当然,所谓“博物馆”的方式并不意味着《黑镜》彻底放弃了科技反思,而是说,科技反思已然让位于快感的生产。它建立在绝对坚实而稳固的价值基础之上,成为了粘合宏大宇宙的感觉欣快剂。它致力于以想象性地方式修复现实生活的破碎,却从不在意其破碎的根源,当然,有时,它也会带来一些自我质疑的副产品。在作为神剧的《黑镜》中,这些快感的“副产品”曾是主菜,而在《黑镜》第四季中,它们只是配菜——科技终于成为了情节的调料,在“爱”已被系统化的反讽里,唯一能配得上这一更大的“世界”的,只能是好好享用类型化的快感:恶有恶报的畅快、不得不犯罪的刺激、被机器追杀的紧张、手刃仇人的痛快……这一漫威化的趋向在《黑镜》第三季中已有苗头,而在第四季中,它得到了明确的“命名”:黑暗博物馆,别忘了,这个博物馆里最大的噱头便是能让参观者享受惩罚罪犯的快感——在这种享受中,任何的“反思”都已被搁置。

正是在黑暗博物馆建立的地方,《黑镜》第四季提示了其美学形态的转捩:从批判性与自反性共存的科技反思走向了漫威式的快感生产。这正是“博物馆”方式所造成的分歧之根源所在:当看到黑暗博物馆的馆长来自于TCKR公司时(这正是第三季《圣朱尼佩罗》中意识上传与保存的开发公司),漫威式的快感享用主义者自然会兴奋莫名。而那些曾经为《黑镜》的科技反思而沉醉的观众,则会顿感“神剧已崩”。套用一句网络流行的粗话: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反思不再,快感为王,《黑镜》第四季以其自身的转变为我们成功地贡献了一个《黑镜》式的优秀反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