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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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徐黎薇2017-12-26 13:43

30多年前,法国官方发起的一项风景摄影公共委托创作项目,寻求突破欧洲风景艺术中的审美传统,书写了法国风景摄影历史上重要的一页。同时,也引起了法国社会对风景变迁的关注以及学界对此的研究,让人们认识到风景作为自然和文化遗产的价值。

谈到法国的风景,你的脑中会浮现起什么样的画面?巴黎埃菲尔铁塔下宽阔、馥郁的林荫大道?宁静致远的田园牧歌?夕阳时分的大教堂?还是梵高笔下法国南部律动的星空? 法国国家图书馆正在举办的“法国风景:1984年-2017年的摄影历险”展览向我们呈现了三十多年来摄影师镜头中变化、多元的法国。

1984年,法国国土规划与地区发展委员会(DATAR)发起了一项非典型的风景摄影公共委托创作项目,希望通过风景摄影来引起人们对法国不同地区的生活环境和发展现状的关注。自1981年法国左翼政党社会党上台到1989年柏林墙倒塌期间,法国的创作环境进入了一个勇于革新、开放、乐观的年代。法国在经历了二战后经济发展黄金三十年(1945-1975)后,其自然和城市环境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Datar风景摄影项目持续了四年时间,邀请了二十九位法国国内外的摄影师共同参与,由此开启一种艺术家个体与政府部门的新型模式合作:艺术家们在此期间既拥有政府的资金支持,又保有创作的自由;他们坦诚地表现切身体验到的当代法国风景,寻求突破欧洲风景艺术中的审美传统以及法国当时主流的职业摄影模式,书写了法国风景摄影历史上重要的一页。同时,Datar的摄影作品在八十年代也引起了法国社会对风景变迁的关注以及学界对此的研究,启发了九十年代起许多机构与个人风景摄影的实践。法国在1993年颁布了《风景法》 (Loi Paysage),并且在2000年签署了欧洲委员会的风景协定(European Landscape Convention)。人们开始认识到风景作为自然和文化遗产的价值、建立起保护、规划风景的意识和措施。

加布里尔·巴斯里克(Gabriele Basilico),Datar摄影项目,法国北部加莱地区,1984-1985

迪博·归赛(Thibaut Cuisset,1958-2017),《法国乡村》系列

罗航·科楠塔勒(Laurent Kronental) 《未来的回忆》,巴黎郊区

“法国风景:1984年-2017年的摄影历险”展览中一百六十位摄影师拍摄的总共一千多张照片即向我们展示了1984年以来,风景在法国新颖表现形式以及逐渐具有的独立的审美价值。摄影师们捕捉到风景中客观存在的现象,例如自然环境和生态的改变、扩张的郊区面貌、城市化和全球化的痕迹、荒漠化的乡村景象等,并对此进行主观的提炼和风格化的处理。他们对风景的审美由唯美、和谐变得充满张力和矛盾;永恒、凝固的风景显示出其不断变迁的现实;过去主要由宗教和文化塑造的自然风景如今更多被经济、政治、社会现实所改造;并且,十九世纪末普遍作为国家领土象征的风景图像如今让位于艺术家个体具体、日常的主观体验。

如何平衡政府的公共委托创作要求和摄影师个体的艺术追求?如何打破对风景程式化的审美表达,展现变迁风景中不同的维度和风格?记者乘此机会和弗朗斯瓦·赫斯(François Hers)——Datar摄影项目的主要发起人和策划者,做了一番对话 。

François Hers,Datar摄影项目,法国布列塔尼大区、香槟大区等, 1985

法国国土规划与地区发展委员会风景摄影公共委托创作项目部分摄影师合影,巴黎,1984

弗朗斯瓦·赫斯先生,您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为什么会发起DATAR风景摄影项目?

弗朗斯瓦·赫斯:我当时从事新闻报道的摄影记者工作,不过也一直把摄影当做艺术创作。我在1983年认识了贝尔纳·纳塔结特(Bernard Natarjet),他当时是法国国土规划与地区发展委员会 (Datar)的资金负责人。这是一个由第一任总统戴高乐创立的一个特殊的政府部门,目标是把法国的文化和经济资源从巴黎分散到全国各地,落实“去中心化”的政策。他们主要负责国土的规划和地区的发展,比如建工业园区、修高速公路、或帮助当时经济贫困的布列塔尼大区发展农业等。

在戴高乐政府成立二十周年的时候(1978年),这个政府部门计划做一个文化项目,于是找到了我。当时我觉得,当代的空间给我们带来一种不适感,因为,在八十年代,传统的(法国自然的)空间里起到定位功能的东西都逐渐消失了:比如城墙、教堂、自然的色彩,这些东西能让我们在风景中散步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哪。然而如今我们去法国的郊区,如果没有地图,很容易迷失 。现在郊区的空间与过去完全不同了,而且一直在更新 。有一些地产商重新开发了乡村,人们也喜欢翻新小教堂。在风景中,其实含有一种人们对传统空间关系的怀旧。我希望艺术家们创造出可以体现人与当代空间之间新关系的形式。

加布里尔·巴斯里克(Gabriele Basilico,1944-2013),Datar摄影项目

您怎样策划和统筹独立摄影师们与政府合作,又怎样邀请摄影师通过摄影来更新对法国风景的表现的呢?

弗朗斯瓦·赫斯:我向贝尔纳·纳塔结特提议以委托创作的协议形式,邀请艺术家创作相关的作品。我在法国国土规划与地区发展委员会和艺术家之间担任协调和制作的工作。在此之前,我们关于这个项目讨论了三个月,写了项目的方案。我当时思考了很多为什么这个项目对摄影史和艺术史有意义,我们需要如何去做。六个月以后,他同意做这个项目。当时法国的摄影界是新闻图片社的天下,世界上最大的新闻图片社都是在法国建立的,比如伽玛图片社(Gamma)、马格南图片社(Magnum Photos)、西格玛图片社(Sygma),希帕图片社(Sipa Press)等。 而我想走出法国职业摄影的模式,把它带入国际化的舞台。我还考虑了文化产权和资金方面的问题, 给摄影师们制定一个创作的协议,然后申请了一百万欧元的预算。

在找摄影师的时候我遇到很多困难。当时在法国,摄影师们都在做职业性质的摄影工作,很少有摄影师把自己当做艺术家。他们问我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他们:不是我需要什么。你们是艺术家,你们知道怎么做。我不把他们当作职业摄影师,我把他们当作艺术家。1983年的时候,德国也许会有个别把自己当作艺术家的摄影师,在美国已经有了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等艺术摄影师的传统。而在法国,摄影师们更多地受到了新浪潮电影的影响,更情愿把自己当成作者。我想让摄影师们告诉我他们各自如何以新的视角去看待我们,他们如何体会风景。我强迫他们在当地住上三个月。他们的所有食宿由我承担。

皮埃尔·德·夫诺(Pierre de Fenoy,1945-1987),Datar摄影项目,法国南部塔恩省,1985

Datar项目的摄影师为此做了一些研究调查。比如他们问农民是怎样看待风景的,请他们画出他们眼中的风景。他们画的风景里没有农场附近的工厂,而是他们父辈的风景,他们儿时看过的风景。他们画的是一个文化概念上的风景。对他们来说,八十年代的风景是一个工作和学习的地方,风景已经失去了与文化的联系。他们并不会画现实的风景中许多很显眼的东西。这点很有趣。比如,他们会展现有教堂或有城堡的风景,但是城堡下面的廉租房,他们却看不到。我曾经也体验过这个。我曾经为《解放报》摄影,在六周时间内我每天拍一张巴黎的照片,一共拍了2000张。我很惊讶的是每一天我都看到了一个新的巴黎。因为人们其实看不到新的巴黎了。其实,法国在八十年代时已经很少有表现风景了。在老的火车车厢里可以看到一些18 x 24厘米的风景老照片。而电影里、绘画里、照片里都没有。

弗朗斯瓦·赫斯(François Hers,1943),法国巴黎,1985

这是Datar的风景摄影项目在当时引起了很大反响的原因。这个项目本来就很难。有一些摄影师很生气地回到巴黎问我“让我们重新定义风景,这是什么鬼?”还好我在这个项目里有很大的自由度。项目的资金负责人贝尔纳·纳塔结特一开始也很担心,他去和艺术家们沟通。我希望艺术家们可以在风景中大胆尝试他们想做的,尽量地去体验。如果拍出一些对风景的刻板印象的话,我宁愿他们把这些都扔到垃圾桶里。我请摄影师们选择他们想体验的地方、拍摄的方式、器材、胶片、色彩等等。所有都他们自己来决定。比如,雷蒙·德巴东(Raymond Depardon)想回到他儿时的农场去拍摄。

雷蒙·德巴东 (Raymond Depardon,1942), DATAR摄影项目,《Garet农场》系列,1984

法国罗纳阿尔卑斯省

雷蒙·德巴东 (Raymond Depardon,1942),DATAR摄影项目,《Garet农场》系列,1984

法国罗纳阿尔卑斯省

那您给摄影师们的规定是什么?如何把个人的艺术表达与政府的委托创作结合起来?

弗朗斯瓦·赫斯:去体验风景,自由地表现风景。我让摄影师不要拍别人之前拍过的照片,尝试寻找风景中最根本的体验。你在风景中记住了什么?有的人对社交的空间感兴趣,有的人对办公大楼感兴趣。这由每个艺术家自己决定。这些要求也不是强制性的。这些艺术家之所以接受了,是因为他们在其中找到了个人的兴趣。他们每个人都拥有完全的创作自由。他们可以去做他们想做的,也可以回来,把做的都扔了。我们宁愿这样也不要拿出糟糕的作品。

这个项目持续了四年。 当时的电视和报纸都对此进行了报道。后来他们坚持要我们做一个展览,于是我们在巴黎的东京宫当代美术馆做了一个正在进行的项目的展览。

这些摄影师的作品其实对社会提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就是人与空间的关系,这也是大家一直在讨论的问题。这在八十年代甚至引起了一些法国地理学家和哲学家的讨论:风景本身并不存在,它通过人的视角和表现而存在。这个摄影项目在摄影史和对风景表现的历史上都写下了一笔。

在拍摄期间,法国摄影师和美国摄影师之间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讨论。比如法国摄影师认为美国摄影师要拍摄风景会相对容易。因为法国摄影师不得不面对他们文化中表现风景的传统。欧洲的风景每一块几乎都是人工的,且都经过了一千多年人工的改造。而美国艺术家则需要去挖掘未开发的土地。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文化冲击。

刘易斯·巴尔兹(Lewis Baltz,1945-2014), Datar摄影项目, 法国罗纳河口省 Fos-sur-mer地区, 1985

您谈到一种对过去的空间的怀旧,在表现风景时是否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弗朗斯瓦·赫斯:八十年代的摄影爱好者们并不拍风景。他们会拍家庭合照和历史建筑。在法国,十九世纪的时候有一些旅行风景摄影,塞尚之后一直到八十年代的Datar风景摄影项目,人们很少拍摄风景了。

在西方,文艺复兴后人们开始与世界尝试建立一种有距离的、考证性的关系,而不再是交融的、宗教性的关系。我们与空间之间的关系主要由理性来主导。我们把地球的一部分当作对象来研究。它在那,而我在这。这也许就是与中国和日本对风景的表现不同的地方。你们是风景中的一部分,而我们不是。这种考证的距离与个体性有关。我如何为我自己存在?作为一个人存在?作为一个个体存在?从文艺复兴起,每个艺术家都应该是独特的,每个艺术家都要展示他或她是怎样看这世界的。这种个体性带来了我所称的“形式的解放”,即感知世界的形式。所有象征性的表现形式都应该从已有的创作中解放出来。十九世纪时,个体已经处于政治计划的中心,艺术家得独自从程式中走出来。新浪潮的电影、话剧、音乐,所有的艺术都摆脱了程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个体的兴趣更是成为了一种神圣的东西。

艺术家需要自己寻找创作的原因,没有别人再给它创作的原因了。政治和宗教的权威没有了,没有人叫他们去表现什么。因此艺术家需要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做艺术。社会对个人私密的需求其实是很欢迎的,因为个体的需求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正当的。孤独也是重要的,正是它让我们可以突破固定的模式。一个非常融入社会的中产也许不会把它“房子拆了”。(在法语中也表达“突破程式”的意思)。

约瑟夫·寇德卡Josef Koudelka (1938),Datar摄影项目,法国巴黎14区蒙巴纳斯,1986

约瑟夫·寇德卡Josef Koudelka(1938), Datar摄影项目,法国北部洛琳地区,1986

对您来说,这个Datar风景摄影项目的目标是什么?是否也是为了通过摄影记录风景呢?

弗朗斯瓦·赫斯:说“记录风景”为我们做了一个“掩饰” 。这个项目花了政府不少钱,至少有几百万欧元。对官方,我们说我们在为风景做记录、做档案。

其实Datar风景摄影项目的目标是创新,所有参与的人都追求创新,在所有的方面创新。艺术家们也为这个项目感到骄傲。

索菲·李斯特于贝尔(Sophie Ristelhueber),DATAR摄影项目,《艺术品与山景》系列,1986,法国阿尔普斯普罗旺斯地区

在法国的自然风景经历了工业化城市化和商业化之后,这个项目是否也想通过摄影来表现当代的风景的吸引力呢?

弗朗斯瓦·赫斯:法国国土规划与地区发展委员会想要一个标志性的项目。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完美地完成了任务。项目的宣传非常成功。艺术家们也很高兴,他们觉得他们拍到的东西非常有意思,因为这是他们之前在风景里看不到,他们之前并没有思考过风景中的文化维度。

这个摄影项目里还表现了一些非典型的“风景”,比如商场、工地,甚至汽车。我们要的是真实的风景,绝对不是在寻找好莱坞电影里的美景 。我们生活中真实的风景就是这些,是郊区、是高速公路。我们可以拍出明信片里美丽的风景。但这一代的摄影师想坦白地表现他们看到的风景。来自美国得克萨斯的摄影师对我说他所感兴趣的风景是蔬果园。我并不会告诉摄影师要做什么。摄影师要自己去看,摄影师自己看到的才是我们感兴趣的。

阿乐贝· 乔丹(Albert Giordan,1943), DATAR摄影项目,《商业空间》系列,合成图片,1984,法国南部-比利牛斯大区

多米尼克· 奥巴莎(Dominique Auerbacher), DATAR摄影项目,《公共场所》系列,1985

你们想要尽可能全面地表现法国的风景吗?

弗朗斯瓦·赫斯:没有。

苏珊·拉封(Suzanne Lafont, 1949) ,DATAR摄影项目,法国吉伦特省奥登省,赛特区域,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