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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孔鲤2017-12-25 10:20

有人说《妖猫传》用大场景拍了个小格局,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妖猫传》只是一个小故事,而不是一个小格局。

《妖猫传》的好,一句话是概括不出来的。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妖猫传》足够美,不仅是视觉画面上美,艺术价值上也美。

美有很多种。有恢弘壮阔的宫阙万间之美,有气吞山河的铁马金戈之美,有天苍野茫的北风胡马之美,有摄人心魄的绝代佳人之美,有流芳千古的绝世文章之美,有物是人非的黍离故园之美……

极乐之宴上,李白醉酒吟诗,华丽的灯光和绚烂的色彩,却一点也不让观众觉得突兀,反而会在心中非常接受这样的雍容,“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在拍摄唐城的壮丽时,用的是大远景,远远望去,唐城巍峨耸立,绵延千里,这些话本该是用来形容山峰的,但同样可以用在这里。

面对着安禄山叛军和浩浩荡荡逼死杨贵妃的唐军,都采用了航拍的办法,不拍人头,只拍夜幕下举着的火把,一个火把就是一个人,一眼看不到边。

为了表现这种美,剧组专门组建美术团队驻扎襄阳,花费六年时间按真实比例还原长安城,在两位美术指导的带领下翻阅大量古籍史料,将襄阳的550多亩园地从藕荷沼泽变成了一座恢弘唐城。除了参照真实长安城的规制以外,一草一木也都注意透视关系,种植每一棵树工作人员都要跑上至少两万步,去远近测量它与建筑之间的位置。

——直到树长大了,《妖猫传》才开机。影片里大量的画面并非CG特效,而是实景拍摄。

在《妖猫传》里,这些美全部出现,绚丽至极,但它们又不曾喧宾夺主,因为《妖猫传》是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个道理。

陈凯歌沉浸于给观众讲道理已经很多年了,早在《边走边唱》里就有迹象,到了《无极》和《道士下山》时更是变本加厉,几乎道理让位给故事,这两部电影里无论是满神、倾城、无欢,还是何安下、崔道宁、周西宁、彭乾吾和查老板,几乎每个角色都说着自己不该说出口的话,阐述着陈凯歌想表达的哲学。当然,《无极》的影响更为巨大,某种意义上它和《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共同开启了网络自媒体去中心化时代,这里不再赘述。

观众是不买账的,因为你故事没说好,哲学怎么表达得到位?陈凯歌也不服输,他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错。所以至今双方依旧对立,没有和解,而《霸王别姬》与《无极》也便成为陈凯歌电影的两个“标杆”,观众每每在评价陈凯歌电影时,都会以这两部电影来衡量他。

拍《妖猫传》时,陈凯歌不再神神叨叨了,他没有想着去表达自己的半吊子哲学,只是在讲一个故事。——这反而让《妖猫传》更具有解读空间。

在陈凯歌以往的电影里,他总是交代得特别多,多就容易饱满,饱满就容易把可解读的点堵上,只留下一堆观众看不懂的似是而非。而《妖猫传》看似宏大,其实只是在说一个非常小、非常个人的故事,观众却能从不同角度在这个故事里找到自己想要的。

为什么小故事反而能多元呢?这不免让我们想到陆川《王的盛宴》。

实话说,《王的盛宴》和《妖猫传》都是在改编历史。《王的盛宴》改编了鸿门宴上的故事,《妖猫传》则对杨贵妃身殒进行了再塑造,但《王的盛宴》里刘邦、项羽、萧何、韩信等人之间的互动,以及故事最后刘邦逼着史官把历史修改成现在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拧巴,陷入历史虚无主义。

因为《王的盛宴》描写的不是小故事,而是大故事,它将鸿门宴这一历史经典再塑造,得出与众人认知不同的历史,然而这是一个大故事,大故事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它改变了一些重要的节点,可内在却是空洞的,经不起任何推敲,同时还以“蛮横”的态度嘶吼着告诉观众,这个解读才可能是真相。

这反而落了下乘。

《妖猫传》则不然,尽管它也重构了历史,但它的价值表达是隐藏在故事背后的,而当观众只看到故事时,就自然会有多重解读。

故事开始,是日本僧人空海随着遣唐使来到唐朝,这里的一切都随着空海的视角让人新奇,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享受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兼容并蓄——在朝廷当官的,有许多是外国人,有西域的,有日本的。

比如李白的好朋友,唐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就是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

这是一个建构的过程,故事先构造出一个让人向往的唐,在这个唐里,有极乐之宴,有唐玄宗可以披头散发和安禄山一起演奏,有唐玄宗可以让全城百姓不分贵贱来看自己的爱妃杨玉环,有杨玉环,还有李白。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观众以为这就是《妖猫传》中的唐了,但是很快陈凯歌亲手把这个绚丽至极、如痴如醉的美雕刻的唐给砸碎了。

盛世之下,安禄山反了。

盛世之下,金吾卫陈玄礼发动了政变,要求杀死杨贵妃。

唐玄宗不能不杀杨贵妃,不杀的话金吾卫不答应;李隆基也不能亲手杀杨贵妃,杀了的话,陈玄礼会担心李隆基日后报复。这时李隆基、高力士还有一个幻术师合谋了一个让人作呕的阴谋,这个阴谋使得盛唐的华彩里出现了脓疮,最终腐蚀了整个大唐。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这是陈凯歌的解与结。

于是有人不懂了,他们不理解这为什么要拍成一部电影。他们觉得花了那么多钱、耗了那么多精力,最后拍的为什么不是政治而是一个爱情?

拍的是爱情,看到的不是爱情。

电影的切入视角有二,一是日本和尚空海,一是大唐诗人白乐天(即白居易)。白居易负责的是建构,他不断跟空海描述着盛唐的伟大,怀念着三十年前(历史上是五十年前,为了故事更加紧凑修改了时间线)的极乐之宴;空海则负责解构,他不断将白乐天心中的那个盛唐撕开外衣,让白乐天看到冷酷的君王的爱情,只会是主人和宠物般的爱恋,绝不浪漫。

主人与宠物,这是李隆基和杨玉环之间的人物关系,也是故事开始时陈云樵(原著是刘云樵,电影改编得更合理)和他妻子之间的人物关系。看似和谐、浪漫的爱情,其实背后是附庸,在冰冷的历史面前,没有人不是牺牲品。

人在高大面前都是渺小的。张艺谋用美丽的空镜头来表现渺小,陈凯歌用人物的无助感来表现渺小。

所以在这个故事里,李隆基是大唐、杨玉环是大唐、李白是大唐、阿倍仲麻吕也是大唐……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才是陈凯歌想表现的大唐。

白乐天会写《长恨歌》,那里有自己想要看到的唐。他总是写不满意,但他最后不改了,因为他幻想了、梦碎了,又重新将它拼了起来。

空海会来长安,这里会有自己想寻找的唐。他来的时候,面对着死亡,背熟的经书通通忘光了,只剩下一个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孩子睡了我就平静了。”因为这才是人性最原始、最本质、最世俗的情感。

李隆基为了讨杨贵妃欢心、为了自己的虚荣,开了极乐之宴,这是唐。唐玄宗为了唐的基业,为了自己的皇位,牺牲了爱妃,这也是唐。

杨玉环面对着所有喜欢自己的人,只想得到爱的表白,这是唐。杨贵妃知道了真相,却因为爱情,依旧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这也是唐。

李白挥笔就是唐。大唐容得下李白,杨贵妃说:“李白,大唐因你而了不起。”这句话背后,一定也有着导演的想法。

阿倍仲麻吕当官也是唐。他可以当大官,可以随军密谋,他还是个日本人,但唐不在乎。

少年们的怨恨也是唐,少年们的宽恕也是唐。

作为中国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国号之一,唐也有很多种。中国人往往喜欢说“梦回大唐”,因为唐作为一个国号,具有无比的荣光,政治上它是贞观之治,经济上它有开元盛世,文化上它能兼容并蓄。自唐天宝以后,无数中国人都在怀念着盛唐气象。

在日本人心中也有自己的唐。但日本人的唐和中国人不太一样,日本人对唐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面对着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日本的姿态放得很低,为了学习唐的文化,他们多次派出遣唐使前往唐土。并带回了唐的建筑、宗教和礼仪。现在有很多人误以为“唐朝在日本”,其实不然,日本只是有样学样地部分学习了唐文化,并在本国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而这绝不意味着唐文化就在日本。

可日本也并不是全心全意地臣服,它总有些不服气。在《汉书》与《后汉书》里,日本都被称之为“倭”,相传“日本”的名字正来自隋唐年间日本圣德太子,圣德太子在国书里写道:“日出处太子致日落处太子。”因日本在东方,因此自称“日本”,《新唐书·日本传》中也有记载:“稍习夏言,恶倭名,更号日本。使者自言,因近日出,以为名。”

越自卑往往就越自大,越自大往往就越自卑。因为日本一直以唐为参照物。

所以你看到的唐是什么,唐就是什么样。

所以这不是真正的唐,无论是现在的日本文化还是小说《沙门空海》(《妖猫传》原著)里空海对唐的印象,都不是真正的唐。唐文化是复杂的、多元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就能判定的。

所以没有人想真正地重回大唐,只有充满幻想的少年,才会不愿放下过去,在心中塑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唐。

写出《少年凯歌》的陈凯歌会一直重构大唐,而老去的陈凯歌却又想要亲手毁灭掉这个唐。《妖猫传》里所有故事的源头,也是少年,源自少年对人世间运行规则的不服气:凭什么是这样?

妖猫死了但还会重来。你可以理解为人性,也可以理解为少年的执拗。

因此也注定会有很多人不喜欢《妖猫传》,在他们看来,《妖猫传》是空洞的、无趣的,不过是《无极》的升级版,不过是一个单薄故事的华丽版,觉得它矫情,但这次没有人说看不懂了。

所以后来,长安城消失了,爱情消失了,才华消失了,怨恨也消失了。得知了真相的白居易决定不改诗了,寻寻觅觅的空海也找到了内心归属。

这时不妨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用杨贵妃这个故事?回想那只猫、唐玄宗、李白、高力士、阿倍仲麻吕、白居易、空海、陈玄礼,他们所有人都围绕着杨贵妃在转,杨贵妃是很少开口的,但他们每个人对杨贵妃的赞美、痴迷以及摧毁都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杨贵妃来。

这些“杨贵妃”的荣辱生死本身,就是唐。

那些觉得《妖猫传》矫情的观众他们忘了一件事:故事有大有小,爱却是可以共情的。

在爱情下有人可以疯狂,有人可以死亡,有人可以杀戮,有人可以在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依旧回望。

碧瓦朱甍,摛章绘句,“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