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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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徐萧2017-12-11 16:02

近些年,每当出现评价不错的国产动画,评论中往往就会跟随诸如“国产动漫崛起”之类的口号。崛起口号的背后,是国产动画长期衰弱、缺乏佳作、发展路径不明的现实,是对低幼化、同质化甚至模仿抄袭大行其道的国产动画影片的长期忧虑和不满。

然而在大呼崛起之前,实际上中国动画曾经取得过辉煌的成就。从《神笔马良》(1955)《小蝌蚪找妈妈》(1960)《大闹天宫》(1961-1964)《牧笛》(1963)到《哪吒闹海》(1979)《三个和尚》(1981)《九色鹿》(1981)再到《黑猫警长》(1984)《葫芦兄弟》(1986)《山水情》(1988),截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共计有45部动画作品在各大国际电影节中,先后73次获奖,以至于现在被国人无比尊崇的日本动画大师手冢治虫、宫崎骏、高畑勋等纷纷来华取经,以万籁鸣、张光宇、特伟等中国动画人为师,国际评论界更是评论中国动画“达到世界第一流水平,在艺术风格上形成了独树一帜的中国学派。”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画界的中国学派,从1991年开始,已经25年与国际大奖无缘。遗憾痛心之余,这期间的迥异之别究竟应该如何理解,说法很多,分析不少,非一言能尽。或许通过带给几代人无尽美好回忆的《九色鹿》的创作过程,我们能够管窥一斑。

冯健男讲述《九色鹿》场景图“鲜花丛中”

12月9日下午,在由上海民生美术馆推出的“上海制造:那些年的美术电影”系列讲座第九场上,《九色鹿》的场景设计冯健男分享他参与创作《九色鹿》的过程和由此带来的人生转折。“上海制造:那些年的美术电影”系列讲座自2016年始,先后已邀请了9位曾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不同部门任职的“幕后老法师”,通过讲述台前幕后的工作故事和创作细节,为听众重现中国美术电影百花齐放、百鸟争鸣的黄金时代。

冯健男讲述借鉴了木板年画的《神农鞭药》

从敦煌取材回来,“掉了七斤肉”

《九色鹿》的故事来源于敦煌莫高窟257窟壁画的主要题材“鹿王本生图”,这是北魏本生故事画中最早的横卷式连续画之一。壁画讲述了释迦牟尼前生是一只九色神鹿,它救了一个溺水人,溺水人却恩将仇报,背誓告密致使神鹿被逮,最后神鹿被释放,溺水人身长斑疮,得到报应。

上海美影厂总技师、导演钱家骏在“文革”前就想将这个故事制作成动画,搬上荧幕。但在当时特殊的政治氛围下,拍摄九色鹿故事的提议被认为是宣扬因果报应、封建迷信而被枪毙。“文革”结束后,钱家骏被落实政策,当被问及有什么想法时,他说还想拍九色鹿,还想把敦煌壁画故事搬上荧幕。最后在“少讲果报,多讲九色鹿真善美,鞭挞忘恩负义”的创作策略下,十分熟悉敦煌经变故事的潘杰兹很快完成了剧本创作,《九色鹿》的制作计划终于在1980年得以通过。

冯健男(左一)与导演钱家骏(左二)、人物设计胡永凯(右二)在莫高窟 冯健男供图

出身于油画专业、在上海美影厂工作了十六年的冯健男,被委以《九色鹿》场景设计的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做场景设计,一切都得从头摸索,困难可想而知。“剧本比原来的佛经故事丰富得多,主要场景有十几个。”于是厂里决定让导演钱家骏带队前往敦煌,加深对敦煌壁画艺术风格和西域风情的感受和理解。

在莫高窟临摹的《鹿王本生图》冯健男供图

冯健男与其在莫高窟临摹作品 冯健男供图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坏了。因为我们画画的人都想去敦煌看一看。人家问我要去哪里,我就说去敦煌朝圣。现在回过头看来,朝圣这个词儿一点不过分。”就是带着这种心情,包括冯健男在内的五人筹备组沿着古代丝路由东向西考察了两个月,而在条件艰苦的敦煌一住就是23天。

在敦煌虽然条件艰苦,但面对海量的壁画,冯健男每天都处在兴奋之中,恨不得把所有的壁画都临摹了。他们每天6点起床,到洞外画速写,8点准时守在洞窟门口等待管理员开门。然后临摹、速写壁画,一画就是一整天,管理员来催才肯出去。到了晚上也闲不着,经常要互相交流取经到凌晨一两点。

就是这样连轴转了23天,回到上海一称体重,“掉了七斤肉”。但这七斤肉却换来了21张彩色临摹壁画、5本速写,也换来了带着敦煌神韵的《九色鹿》。

1986年,《九色鹿》获得了加拿大汉密尔顿国际动画电影节特别荣誉奖。

23天完成21幅临摹、5本速写  冯健男供图

速写本 冯健男供图

“只要选出去,就一定能拿奖!”

尽管《九色鹿》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当时成片后,冯健男心中仍不无遗憾:个别动画动作和最后制作出来的个别场景设计达不到他的审美要求。再加上希望让没有条件走近荧幕观看动画的更多小朋友能够接触到《九色鹿》,冯健男决定开始创作九色鹿连环画《神鹿》。

一开始冯健男一家四口人挤在只有9平米的住房,经过单位改善换到了11.6平米外带露天阳台的公寓,但是仅能容下的一张桌子每天晚上都特别“忙”:两个孩子要先做功课,夫人回来再办公,等到9点钟以后才轮到冯健男。不得已他在阳台上搭了个一平米的“小画室”,坐进去就直不起身子,冬天棉鞋棉裤仍手脚冰凉,夏天短裤赤膊仍汗流浃背。《神鹿》的所有小图、草稿都是在这一平米的“小画室”里完成的。

“当时中国的画家都有志气,憋着一股劲,相信再艰苦,只要坚持总能出成果。”果不其然,成果来得很快,1982年《神鹿》斩获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亚洲艺术中心主办的“野间国际儿童图书插图大赛”二等奖。日本评论家评价道:“冯健男的画使我们重新想起了日本文化的来源。”冯健男将之视为是对中华文化、对中国传统文化、对敦煌壁画艺术的肯定,而不单单是对他个人的赞誉。

获奖之前,当冯健男得知《神鹿》被出版社报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参加评奖时,他对他的夫人“口吐狂言”:只要选出去,就一定能得奖!夫人怕他吹破牛皮,他自己却给出了自己的理由:《神鹿》的故事是国际性题材,宣扬的是世界性理念,采用的是早已世界闻名的敦煌壁画风格,在此基础上还融合了西洋绘画的技法,凭着这几点,拿不了大奖拿个三等奖是没问题的。此后,《神鹿》又先后荣获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大奖和波隆那国际插图比赛大奖等多个国际性奖项。

而在看到出版社对希腊神话、印度神话等外国神话趋之若鹜时,冯健男开始创作《取火种》《神农鞭药》《精卫填海》等中国神话连环画。“希腊印度神话都很好,是人类共同财富,但是为什么不出我们自己的神话图画呢?”他觉得中国人不表现自己的神话,“太丢分了”,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这些作品又陆续斩获了不少国内外奖项。

“无论取得了什么成绩,得了什么大奖,都是沾了老祖宗的光。没有敦煌壁画九色鹿,就没有动画片九色鹿,也就没有连环画九色鹿。这个一脉相承,我心里记得最牢,记得最清楚。”冯健男感慨道。

“学习继承传统不是目的,目的是创新”

冯健男在敦煌取材期间,有一次偶然走进了几个小窟,只有两三平米,除了厚厚的积尘什么都没有。请教了敦煌研究所专家才知道,原来这些小窟是当时画敦煌壁画的那些无名画室的住所。

“我当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冯健男觉得,敦煌壁画这样辉煌壮丽,可是它的创作者就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心里对他们怀着无限的崇敬。”第二天冯健男一个人又去了,躺在地上的积灰里,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通过这样的方式与这些无名氏前辈进行心灵的对话。

“我当时告诫自己,既然到这个神圣的地方来了,我就要不惜一切把《九色鹿》场景设计好。”

《九色鹿》和冯健男的相遇以及其后冯健男的个人艺术道路可以说是中国老一辈动画人的缩影。他们对中国传统充满着朝圣心、崇敬心,对中国动画也有着强烈的使命感、责任心。

然而二三十年后,这种朝圣心、使命感在今日中国动画里还剩几何呢?不得而知。但“中国动画学派在国际上几近销声匿迹”,“中国动画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诸如此类的声音却是不绝于耳。

实际上,中国动画在诞生一大批经典之前不是没有走过弯路。1955年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在威尼斯电影节获了奖。获奖自然是好事,但讽刺的是,这部作品竟被评委们误以为是苏联作品。这让当时上海美影厂厂长特伟深受打击,开始反思,如何摆脱苏联模式,创作出具有中国气质和内涵的作品,于是才有了《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山水情》等家喻户晓的经典作品。

高畑勋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曾谈到,“特伟先生的水墨动画片,让我们惊叹不已。可以说,我们那些留白较多的作品正是受到了他的影响……特伟先生早期的《小蝌蚪找妈妈》,看的时候我都傻了,没想到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作品。”

冯健男对中国传统资源的借鉴也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在绘制《九色鹿》场景图时,“古国皇城”运用了中国传统建筑法则,“鲜花丛中”采取了枯笔绘画技法;在创作《取火种》时,决定使用原始人岩画的风格,参考了阴山岩画、四川画像砖等素材;《神农鞭药》则是以中国木板年画的风格技法为基础,为了找到一幅画的思路,他甚至前往民俗年画之乡河北武强向老手艺人取经。

《九色鹿》场景图之一“古国皇城” 冯健男供图

并且,他们热爱尊崇传统文化但并不拘泥于此。冯健男始终强调,学习继承传统文化不是目的,目的是创新。《九色鹿》场景图“金光万道”中直插天际的山峰是融入了米兰大教堂的意蕴,《取火种》中男性形象还参照了非洲岩画、欧洲岩画,而女性形象的线条要求比较高,中外女性身形体态的差异较大而被舍弃。

连高畑勋都承认,那个年代他的中国同行每一部短片都在尝试新手段。然而这在讲究快速变现的趋利时代行不通,“不断投入新的短片很费钱,而系列片只要搞好开头的部分,角色和背景定下来以后就不会花太多功夫。”高畑勋对近些年中国动画丧失自己原有的风格,连呼“太失望了”。

冯健男对当下中国动画的生态也有失望。他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像圈内圈外评价还不错的《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绘画水平都很高,但还是缺乏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妖怪动物都是迪士尼的、日本的造型形象。”

“我一直在跟专业内的年轻朋友们呼吁,大家要静下心来,学习点传统文化。学习传统文化不是目的,你要创新,但是如果你连传统文化是怎么都不知道,不站在巨人的肩上怎么创新?怎么前进?”冯健男对澎湃新闻记者说。

但他对我们中国动画的前景并不灰心。今年78岁的冯健男对业界最新的动态十分熟悉,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动画人正走在充满希望的道路上。

“前几年中央美院一个学生画的宋人花鸟画册动画,一开始看也不觉得怎么样,但是最后的一枪打到我心里了,让我很震撼。题材好,还用我们宋人画册这样优美精致的风格来画,我觉得是很感人的,这样的学生是充满前途的。”这部动画短片叫《美丽的森林》,是中央美院城市设计学院学生杨春指导的毕设作品。

类似的作品并不鲜见,或许,正如一位网友在同为毕设作品《月老》下的评论所说,中国动画要的不是崛起,而是归来。只是,在各类“十大国产动漫”名目下,仍是那些徒具中国元素外衣实则美日风格内核的作品,这个“归来”恐怕依然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