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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Mintina2017-11-23 09:50

2016年,尼克·布洛克与好友保罗·拉姆斯登(Paul Ramsden)沿北脊首攀中国西藏自治区境内的念青唐古拉东南峰(海拔7,046米)后沿东脊下撤,图中的攀登者为保罗·拉姆斯登。

多年以前,当我开始这一切时,我从未过多地考虑过危险。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痛苦或悲伤,闪过脑海的是英雄主义、打破束缚、变得自由……诸如此类的念头,不过,我太过天真了。当一个人无法真正衡量自己所拥有事物的价值时,的确很难清痛楚,而只是一味的被光亮所吸引。生命相当廉价,而时间永远是一条单向道。

截止2016年9月15日,我和保罗·拉姆斯登(Paul Ramsden)已经在中国西藏自治区停留了6日时间,镶着蓝色防水条纹的橙色帐篷已经成为我们的家。我们在河岸扎营,看着山谷上方的数英里处,溪流沿着冰川顶部倾斜而下,而我们希望攀登的目标便在那儿不远处。清晨,水流显得平缓,水声依然很大,但因为当日的阳光尚未温暖冰面,水量实际上并不大。随后,随着灰色的溪水潺潺流动,冲击着岩石,声音逐渐变大。一日过后,响动变得不再具有侵略性,其实是我们的耳朵出现了听阈偏移——我们的大脑骗我们说,这点小事没什么要紧。

我和保罗试图在念青唐古拉山脉东南峰北翼开辟一条全新线路。“这里太过陡峭,从来没有人尝试在这一侧进行攀登。”本地居民这样告诉保罗。事实是,不管是哪一侧,都鲜少有人登顶成功。这个不大的山系分支简直是个通行禁地,是魔法师的障眼法,是一团难解之谜。

我跟随保罗来到大本营上部的未知区域,开始海拔适应训练。徒步去往空气更为稀薄的地带,一步一步,我们远离了特朗普、阿勒颇和英国退欧公投之类的新闻关键字。当云层逐渐散开,太阳变得温暖,展现出其作为这个星球恒久的保护者姿态。

山间河流呈奶灰色,在日光照耀下变得更浅。牦牛抬起他们的头,四周环顾一秒,随后便继续咀嚼牧草。宽阔山谷内的冰层和流水把岩石冲刷得相当光滑。红尾鸲,羽毛有着小豆蔻一般的颜色,栖息在被雪片覆盖的巨大岩石顶端。我试着想象着叙利亚粗糙的岩石间依然有鸟儿驻足,但麻木的头脑却被大量的影像、信息和距离填满,看来,此时此地并不适宜做太多的浮想联翩。

山间的危险、噪音,与河流带来的启示微妙呼应,山岳在我们的眼前咆哮,也在我们的记忆里咆哮。面对危险,我们的大脑总是悄悄将风险降低,做出一份泰然无事的样子。年轻时,我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佩戴近视眼镜的那一天,可是现在,我却要不断把头顶的眼镜推到鼻梁前完成阅读,眼前的巍峨冰川,恍惚间变成了两个大字:失去。

* * *

2016年10月24日。我的母亲去世已满两年,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眼前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土。母亲过去使用的红色坐垫表面有一处很小的洞。座椅旁边的搁架上摆着零零碎碎的物品:一部小型照相机,一部电话,一张我人在本尼维斯山、站在雪堆里拍摄的照片,一本她在玩填字游戏时作为参考使用的字典。我移开平放在椅子上的照片,下面的木头却显得明亮且干净,露出一张照片的形状。

曾与母亲共享五十四年记忆的父亲坐在附近吸着自己卷起的香烟,喝着茶,读着一篇摩斯探长的小说。巴尼,我们家的鹦鹉,站在位于老旧的橡木餐桌上鸟笼内部的一根木枝上。向日葵花的空壳散落在桌面。派蒂,一只杰克罗素梗犬,跑过来挠了挠我腿。父亲的牛仔裤没有及时清洗,他的法国军帽也变得相当油腻。他的脸颊显出灰色的棱角,嘴的周围满是黄色的残渣。船只静静泊在停泊点,偶尔听到吱嘎吱嘎的响声,或许还有鹦鹉巴尼的叫声——它会说一两句人话,父亲显然并未在意,其实它是在模仿母亲的声音。

我想象着母亲去世前的画面:她躺在一张平实的移动床上,我的姊妹莱斯利在明亮的医院通道里陪伴着她。当时,我正在意大利库马约尔地区最著名的冰斗Cirque Maudit岩壁上挣扎爬行,时间是2014年圣诞节前不久。听莱斯利说,裹在白色床单中的母亲,在被护工送到重病监护室之前的三个小时里,一直滞留在医院通道内。

本文作者布洛克身处念青唐古拉山脉的第四日。

2003年,那一年,我辞去了劳教机构的体育教练工作,成为一名流浪作家和全职攀登者,母亲和父亲卖掉他们的房子,几乎用所有的积蓄购买了这艘狭窄的船只,一边生活一边探索英国境内的水道。现在,我站在他们昏暗的厨房内,仔细打量着肮脏的水池。黄油和熏猪肉的油渍流入水管。茶杯,挂在钩子上,沾满焦油。白糖黏在杯底残留的棕色茶渍处。冰箱正在漏水。磨刀石上坐着一口锅,里面盛了一半冻凝的油脂。船只,梦想,杂乱不堪,毫无爱意。

当我的母亲去世时,她留下了一位仍在强制戒酒的酗酒者。父亲一辈子都活在母亲的关爱呵护下,不论任何时候,他都不需要亲自动手烹调食物、购买日用品、清理房间或是清洗衣物。怎么可能?换做是我,我只希望自己能跑的越快越远越好,离开这个烂摊子。

钻过小型双层门,回到地面。肮脏的棕色河水将水道和地面分开,运河的边沿笔直、潮湿,让我想起母亲去世那日自己所攀登的山脊。有时我想到自己的皮肤、血液和筋骨,都来自于那个坐在船舱内的男人,不免感到恐惧。

* * *

我和保罗·拉姆斯登于9天前乘坐飞机返回英国。西藏自治区的旅行经历已经逐渐远离,好像并不属于我。清晨的天色灰灰的,我站在北安普敦一条水道的拉船路旁,开始和父亲一起移动船只。16岁离家,那是34年前的事情了。

从Stoke Bruerne行驶到Apsley Marina,途经45英里,53处闸门。这里有一艘数年来不曾移动过的、名叫Jasper的驳船,一位排斥旅行和移动的83岁老者。Stoke Bruerne地区一直都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在船只移动的过程中,父亲完全帮不上忙。“我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喝茶,抽烟,”他说。他倾向于把自己隔离起来,而我对于掌控这艘难以控制的大家伙毫无经验。我自己也迈入50岁大关了,区别在是,我可以养活自己,让自己保持清洁,攀登一直是我的舒适区,是把我和整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介质。这样看来,我们两人是否十分不同呢?

停泊处的业主想要摆脱我的父亲,一方面是因为她最近失去了相伴多年的伴侣,另一方面是她不希望自己与一位无法愉快相处的租住户继续纠缠下去。夜晚,父亲会在水桶内小便,清晨把桶中的排泄物倒入水道。他自以为独立、厌恶社交的生活方式是值得骄傲的。他是一座孤岛上隐隐燃烧的烟灰。我了解事物的两面,对于我来说,被驱除的感觉相当残酷——想想看,在你83岁的年纪,你被要求在一夜之间离开你原来的居住地,清晨醒来,你将从窗外看到陌生的景象,陌生的人群、人行道、街道,远离自己所熟悉的一切,那滋味必定不好受。

我的朋友马克·古德温(Mark Goodwin)和尼基·克莱顿(Nikki Clayton)很快会来帮把手。马克是一名诗人,而尼基拥有独特而温和的世界观,他们曾在同一艘船上同居长达50年。三天内,两人将教会我如何驾驶船只,或许还将教会我如何面对自己并不理解的父亲。我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行程可能持续五天之久。

* * *

念青唐古拉山脉海拔适应训练的第二日,我跟保罗在一处岩角周围徒步。不知何时、也不知何处,一处山峰的北壁突然映入我们眼帘。即刻,我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归属感,一种疼痛。我想要抓住那种生命之中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事物能够带来的沉醉般的安乐感。这处山肩,就是魔术师帽子里抓出来的兔子,鲜见于整个登山世界。我期待自己能够一气呵成完成这座山峰,在挑战中获得快乐。

“没有必要再去寻找另外一处目标了”,我说到。而保罗表示,就算我不做尝试,他最终还是会以一个人的身份回到这里,结果并不会有所不同。转瞬之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登顶成功、文章发表、获奖、荣誉加身的画面,随后一个闪念又想到了失败。如此之多的失败。如此之多的梦想。如此之大的野心。如此之久。如此鲜活。下一秒,我的潜意识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安全返回。像父亲一样,或许就事实而言,我比父亲更糟,总是会在一件事的开头预想到个人的失败。

8月晚些时候,两位杰出的阿尔卑斯式攀登者凯尔·邓普斯特(Kyle Dempster)和司各特·阿丹姆森(Scott Adamson)在Ogre II峰北壁消失。我曾和凯尔一同在意大利攀岩,他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宽阔、结实的肩膀在每次欢笑时都会上下起伏,这就是他曾经的样子。当我坐在去往西藏自治区的飞机上时,我依然相信凯尔和司各特会安全返回大本营,带来另外一个故事,但我错了。

第一夜,整夜降雪,我和保罗要在山肩下方宿营,所以我们回到河流所在的位置。三日后,我们去往计划攀登路线的初始区域。躺在很小的帐篷内,我陷入沉思,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挑战,如何充实地生活……很多人相信生活的真相在于不断挑战自我,不过此刻,一切都像是陈词滥调,感觉更像是一个市场营销方案的主题词。关于这个问题,我能够给出的最为诚实的回答就是了解自己是谁,当你在清晨醒来时,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比如说,近日我会来到令我恐惧山壁的底部,而且我将开始进行攀登。

2010年,登山者身处沙木尼地区的le Majestic酒店。从左至右,后排右二、右三分别为已故的凯尔·邓普斯特,及本文作者尼克·布洛克。

或许是这张照片,让我用更为坦诚的方式思考。六年前,洛卡·斯格诺里(Luca Signorelli)在参加2010年金冰镐奖项颁奖仪式期间,在Le Majestic酒店前召集大伙摄影留影。安迪·霍斯曼(Andy Houseman)在谷口佳(Kei Taniguchi)的头发上插上一只花,当时他正大声欢笑。我用一只手臂揽住谷口佳,另外一只手臂搭在凯尔·邓普斯特肩上。亚历山大·拉什金(Alexnader Ruchkin)和维塔利·格莱里克(Vitaly Gorelik)蹲在前面。每个人都在微笑。只是,谷口佳、凯尔、亚历山大和维塔利四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

厚重的雪层覆盖面前的峭壁。我感觉自己好像嘴上套住塑料袋般呼吸。在这样的海拔高度,我的肺部开始发出呼呼的响声,我的母亲也有同样的问题。母亲是位坚强的女性,但身体却很纤弱,她总是在跟疾病斗争,却鲜少抱怨。她的意志也极为坚强,我对此坚信不疑,毕竟,她与父亲一同生活了54年。

不知不觉,雪屑达到齐腰的深度。我们的上方还有1600米的冰面、岩石山壁及旋转向上的未知区域在等待着。据悉,峰顶的海拔高度为7046米。我竭尽全力,艰难跋涉。

“我能够在任何状况下从任何山峰下撤返回。”这是保罗的说法。我对于他的体能毫不怀疑。此人有一双结实的双腿,曾参加过Bob Graham极限越野挑战事,这是英国三项经典山峰奔跑挑战之一,参赛者被要求在24小时内穿越温德米尔区域42座山峰,当时,他只有17岁。他令我想起在西藏自治区境内拍摄的一只沙皮狗:友善,但是有着好斗的血统。

当晚,我们挤在一处微小的雪阶处,露天宿营。我仰望星空,想到那些生命光芒消耗殆尽的朋友。数周之后,我站在Jasper那曾经令人感到骄傲,但是现在却肮脏不堪的船舱内,心里怀揣着熟悉的悲伤感觉。肮脏的浴缸底部的一个圆形器皿里放着一把我的母亲的丝质玫瑰花:枯萎,凌乱的花瓣,边缘透着黑色,上面缠绕着蜘蛛网。她最后睡过的双人床依然盖着床单。绣花的羽绒呈现棕褐色,很久没有得到清理。肮脏的灰尘之下,花色已经变得相当模糊。

太多的人离开。朋友。朋友的朋友。家人。我想说死亡总是如影随形,深锁在大脑皮层某些隐秘的回路中。但是日日夜夜,周周月月年年……我在山与山之间度过的所有时间,所有那些自我满足、被目标驱动的时间,如同冰川的灰色,冰冷流水一般,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有在面对如此寒冷而清晰的现实情况时,我才会想起我的朋友和家人已经离开、永远地消失不见的事实。或许我也将随他们而去。

* * *

两只成年的天鹅和一只灰色羽毛的小天鹅从棕色的水道表面起飞,它们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发出很大的响动。马克正在控制舵柄。他可以伸手触摸到这些天鹅,这个亲密的、一体的小家庭。家庭二字,于我而言等同于强力炸弹,或是拥有杀伤力的飞行武器。新闻报道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战争新闻,叙利亚,阿富汗,伊拉克。当我们离开父亲称之为家的停泊点,没有人会来到这里作告别。他留在船舱内,笼罩在昏暗之中。

发动机的声音如同西藏自治区境内的河流一般振聋发聩,我的意识不断被其搅动。Jasper的长度达到了英国河道允许航行的上限,长度有70英尺,使用气阀调节器和钢质船杆推动向前行进。气阀调节器是一个很小的铜质轮,顺时针旋转时间进行加速。没多久我发现,驾驶这个家伙需要耗费不少体力,经常要从船上跳上跳下,为通过大量闸门做好准备,难怪母亲看起来总是纤瘦且疲惫。

马克的脸庞因为专注而变得相当严肃。起初,我认为他表现得过于夸大,随后我发现,为了保持船只向前直行,保持专注很有必要:它将连续不断地通过狭窄的桥梁,与反向行驶或是停泊的船只交汇。相较而言,攀岩几乎毫无复杂性可言。尼基授意我操纵闸门,她用细致的细节进行解释,我告诉她要简化自己的说明内容,随后我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羞愧。

几年前的夏季,当我到访时,父亲正驾驶着Jasper通过一处狭窄的闸门。父亲用长有老年斑的宽大手掌支撑着抛光的船柄,好像握住一柄瓦刀般小心翼翼。母亲走向闸门远端,拉动一柄有着齿轮的金属杆。我跳上船,站在父亲身旁。我们注视着太阳,看着站在闸门上端的母亲在逆光下变成一道纤细的轮廓。

金属杆撬开木质的闸门,河水从闸门间的缝隙喷涌而出,涌动着棕色的泡沫。生长多年的绿色水草覆盖在黑色的砖块之间,新生的苔藓则在木门腐蚀的连接处生长,随着水流不断摆动。桥梁的背阴处,阳光消失不见,我能感受到我和父亲之间冰冷的氛围在不断加深,多年来我们两人给彼此之间修筑了一道坚固无比的墙壁。闸门内外的水位相持平。父亲向前推动金属杆,随着他的手指转动,铜质轮按顺时针方向转动,Jasper的发动机不断震动,向前行进,我们再次来到太阳下,河岸显得明亮且清新。

一年前,我认为自己已经受够了一切:2012年是我最后一次出发前往更广阔区域的探险,随后我将结束这一切,让多年来如陀螺一般的探险生活就此告一段落……但是保罗向我展示了一张照片,让我想到或许自己应该再度出发进行一次登山?来一次风格化的尝试?在攀登生涯的最后留一下一些值得人们铭记的东西?也许是我自视过高了。有人询问我,为何会觉得年轻一代不再有探险的勇气。原因显而易见。探险就像吸食海洛因一样容易上瘾,对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登山的危险性甚至大于吸毒。或许我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跟毒贩没有什么区别,我总是在写自己的发现,描述一种令人兴奋、倍感轻松的感官体验。但随着经历得事情越来越多,最终,我选择以诚实地方式对待笔下的文字。我曾自认为是个现代派,但事实上,我是一个为数不多的守旧派。

时过境迁。对于西方社会,或许整个社会来说,等待成了一种没有必要的行为。急功近利是大势所趋:信息、图片、认知,名望和财富,似乎都是立等可取的……

父亲在参加朝鲜战争之后遇见了母亲,在我出生后,他换了很多工作支付开销:泥瓦匠、保险销售员、啤酒酿酒师、社工、棉纺和印花工厂的机械操作员。晚间,疲惫麻木的他会坐下看电视,鲜少从火炉前的椅子上移开身体。他从未拥有一张信用卡。显然,我从他那里继承了对于艰苦的超时工作的耐受力。我的暴躁,也是来自父亲的遗传特质,这让我不得不与自己性格进行斗争。有时,我会输给自己的暴躁,这样的失败很难接受。

我不想输给自己的坏脾气,同样我也不想输给生活中的单调平庸。“在进行自己所钟爱的事情时遇难”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的追求。在肉身尚未衰败前死亡,或是带着健康的躯壳死亡,这样的事在我看来是特别悲伤且令人心痛的,它们是一种的可怕浪费,不值得被赞扬。

尼克与好友保罗。

我和保罗把第二天视为关键一日。冰层的裂缝中隐约可见溪流,雪山被疾风削成了刃岭,岩面上留下了橙色和黄色的岩石带的印记。整处山壁有数处陡坡,与马特洪峰巨大的山壁异曲同工。“情况永远不会比你想得更坏”,保罗曾经说过。“人们习惯把自己的处境想得过分糟糕,遇到挫折,随即折返。你必须等待,从而继续。不要下撤,学习用柔软来应对崎岖。”

我属于容易放弃的那一类人。很多出色的登山者面对困境会选择坚持,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因此遇难。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我总是会选择及时下撤,而非留在原地等待一个好的结果出现。父亲没有放弃;他困在一种我怀疑是他不曾真正选择的生活之中,他接受社会对于自己的预期以及自己深爱女人的陪伴。他选择用酒精麻醉麻痹痛苦,让他人不要打扰自己的悲伤。

我和保罗独自出发。扎西,我们的联络官,清楚我们有在该处山区进行攀登的许可,但是他并不知道我们计划尝试的目标。无人知晓。

在我们出发前,我从保罗的妻子玛丽的眼中明白了一些事情。保罗显然对玛丽和他们的女儿凯蒂,杜撰了一些故事,吹嘘此行的安全性。也许谈不上欺骗,因为保罗是个中好手,他迄今为止的登山纪录亦堪称范本,而且他似乎相信自己所说的所有内容。

数年前,我在北威尔士兰贝里斯高街的一间古老的小教堂内遇到了苏格兰登山家拉比·卡灵顿(Rab Carrington),当年的小教堂如今变成了一间装备商店,店内充值着凝胶和橡胶的味道,攀登者们穿梭其间,试穿着新的攀岩鞋。

一对情侣穿着吱吱作响、颜色鲜艳的全新外套,在镜子前彼此对望。咖啡机飘来浓缩咖啡的味道。我询问拉比,为什么要在体能表现仍算出色时放弃登山。“我希望继续活着”,他回答说。

我曾告诉过自己,如果能够死在山上,也算是一了百了。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了。要知道,在一切结束之前,还会有风暴、雪崩、极端天气,在山壁上无法移动直至精疲力竭的一系列体验等着你。一年前在加拿大,我几乎被一只棕熊杀死,因此我有理由相信,同样的危险也在西藏等待着我。

上次被袭的情形依然近在眼前。2015年12月,在加拿大洛基山脉威尔逊峰的高处,格雷戈·博斯韦尔(Greg Boswell)踩着我的脚印上攀,月亮已经升起,我们的头灯映照在雪面上闪闪发光。黑暗,寒冷,寂静无声。随后,我意识到有什么在晃动我的身体,一闪而过,我的头灯捕捉到一束蓝色的光,什么东西就在我们身后,更快地移动着,一只棕熊。我站在原地,既无助,也无法移动。棕熊盯住我一秒的时间,随后,它看到格雷戈跌倒,注意力被分散。我抓住这个空挡尽可能全力向山下奔跑,直至耳边传来格雷戈的惨叫。

“尼克,尼克,救命。是我,啊。救命,尼克,尼克,救命……”

我的意识里也有一种声音在疯狂地叫喊:棕熊抓住了格雷戈,让它把他吃掉,逃命吧,尽可能地奔跑,挽救自己的性命。但是当我想到自己朋友可能会被撕成碎片,我无法倾听这样的声音或是不做任何事情回应。我回头走向格雷戈,在黑暗之中,一个阴影转向我,同一时间,我的喉咙中发出怒吼一般的喊救。还好,不是棕熊,是安然无事的格雷戈。我的头灯照着他死灰一般的脸庞,是此前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样子。我们在森林里狂奔,恐怖事件发生的五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回到了道路上。

我躲过一劫,回到念青唐古拉山系。穿过前面的最后一处垂悬而封闭的溪流,冰冻的水道最终将不再对我造成威胁。我和保罗挖了一处平台,在这里搭建小型帐篷。蓝色的纳木错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这一天不是攀登者们所渴望的五日连续好天气中的一天,不过没有关系。

第三日清晨,我们站在有些深度的溪流间,等待通过最有技术难度的区域。我们不希望遭遇更多的不确定性。路线的结束部分相对来说较为容易,再加上我们选择了一处宽阔的雪层覆盖平台,垂直通向中央山肩,从这里期望可以直接完成登顶。

13年来,我作为一名全职攀登者及写作者,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我这么说,是因为一切属实。想要跟读者宣战或是炫耀,所以请不要这样理解。我见到太多人在生活中急切、盲目的样子,他们试图想把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放进一个周末的旅行中打包带走。可是谁又能指责他们的做法呢,大部人需要在周日晚间回归原位。我可以确信他们自己也不喜欢甚至痛恨这样的生存现状。你是否试过抽离自身,观察身边的一切?是否真正中立的审视过这一切?生活中的失望无处不在。

很多时候,你历尽艰辛获得的奖励,仅仅是一段长度为一秒的美景——同样的美景,若是注视时间延长,就不再是美景,而是模糊的风景。在我和保罗攀爬四日半时间后,中央山肩的景象已经变得极为单调,而且通向顶峰的道路也成为一成不变的定式——被狂风塑形的冰雪岩石,对于任何人而言不具任何意义,对于我,仍是一切。能够来到这里,意味着一个人忍受了多年的训练、付出、失去和孤独。20分钟后,我们带着悼别的心情离开。如同帘幕打开,清澈的湖泊映着温柔的水波,闪耀着蓝色的波光和温暖,令人愉悦的沙地再次消失。云层堆积,分隔我们二人。景致也随之不见。

保罗的身影如同一只驯养的鸽子,在他的领攀下,我们通过山脊,在不稳定的雪层间挣扎行进。我们希望能够沿东脊下撤至低点,在那里我们可以转向左侧,沿一处平缓的雪坡回到山谷。但是积云印证着我们所感受到的恐惧,云层开始变得越来越厚,雪面也变得更白,山壁的角度和崖檐密布的山脊线最终融合为一处,显得更为危险。保罗从山脊上掉落,来到三个冰缝所在的位置,我们选了其中一处搭好帐篷,准备过夜。

Bullock父亲的船屋,Jasper号。

我陷入回忆。我与父亲一同旅行的第一日结束,跑回到自己面包车的位置,把车停在附近,然后睡觉。我无法在船上留宿。再次找到船只并不容易。运河穿过花园、灌木丛、栅栏和围墙,蜿蜒迂回,分隔着农田和工业区,通过不同乡镇和城市的中心。水很深,蜿蜒的棕色河流随处可见,却又与周围保持着距离。借助卫星导航和徒步绕圈相结合的方法,我总算回到了出发地点。

清晨,行程继续。受干旱的影响,水位不高。如果Jasper从河道中间改变方向,她会直接沉底,我们三人必须拖拽才能让船只再次开始移动。父亲离开昏暗的船舱,站上了拉船道,随我和马克一同拖拽绳索,把船头带离水岸边。马克对我父亲的力量和努力赞不绝口。父亲却仅仅以“是的”回应这样的赞扬,好似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两次,我必须钻进船舱后部一处水位齐肩的小洞中,清理堵塞物,我扭着头,屏着气,阻止棕色的液体流入嘴里。我用自己无法看到的手指不断摸索,直至发现缠绕着螺旋桨的布条和塑料袋。我腹部朝下压住Jasper的钢杆,用棕熊一般的双手清理着垃圾,再一次,我做回曾经那个试图帮忙的12岁少年……

布洛克豪斯街6号,我就在这所房子里长大,某一天,连接卫生间和花园的排水管道被堵住了,检查后,父亲得出的结论是花园里蓟类植物的蓝色尖刺球阻塞了排水系统。父亲曾经是一个满怀热情的花园看护者,晚间,他会举着茶缸,点上一根烟,站在这里。在园艺方面,他的想象力和探究心表露无遗,也尝试了很多不太常见的植物。刺头属植物有着很强的刺激性味道,与白鱼尾果相似,而且跟白鱼尾果一样,这些植物有招蜂引蝶的属性。

时值盛夏,我坐在池塘边的岩石表面,靠在那面父亲用陈旧的红砖砌起来的、年纪比我还大的矮墙上。这些红砖已经残破不堪。红纹蝴蝶,大黄蜂和麻雀随风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金银花从墙壁上悬垂下来。花的香气混合着刺头属植物的气味,还有紫罗兰的花香。水黾浮在水面。偶尔,一缕金光乍现,一只金鱼嘴里突出的泡沫打破了这样的寂静。

只有拨开蓟类植物的花床才能找到排水管。父亲拾起锄头,紧握手中,迟疑数秒之后,随即挖开根茎。没有多久,花床就成了几把枝叶、根茎和球茎的混合物,扔过墙头了事。我和他轮流挖开潮湿幽暗的地面。傍晚来临,我终于挖到了棕色排水管的泥胎上方。无论这条排水管是经何人之手铺设而成,可以很肯定的说,经手者的工作态度十分敷衍。管道的结合处已经严重损坏,导致流水漏向花床。父亲认为这一日我们已经完成了足够多的任务,黄昏到来,两个人都该回屋休息了。院子里的丁香树上,一只黑色鸟儿在鸣唱,我对于明日要做的事情充满兴奋。

第二日,我和父亲挖出老旧管道,安装替代品。那天夜里,他因为呕吐和腹泻无法入睡,所以清晨时分,我独自来到花园,回填挖开的孔洞。结束后,我告诉父亲大功告成。父亲躺在床上,遵医嘱静卧休息,他看起来脸色苍白,有点窘迫。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为我的努力感到骄傲。我非常高兴能取悦我的父亲,不过同时也因为看到地面上空无一物而感到羞愧,这里曾经满是颜色鲜艳、香气萦绕的生命。

我从Jasper的发动机周围清理出最后一点垃圾。父亲离开,开始带着派蒂沿着拉船道散步。他对于船板周围有如此之多的垃圾感到意外,不过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鼓励或是感激。我没有期待,也并不希望面对这些。一旦船只发动,我便会及早脱身,避开这样的尴尬局面。

* * *

顶峰和成功在召唤,跟蓟类植物打交道的记忆碎片,被雪景冲刷得越来越淡。夜幕降临,清新的空气被雪层填满,整晚持续降雪,我整夜无眠,责备自己没能对绕绳下降方式加以坚持,如今我们被困在海拔6,500米高度以上的一处山脊,对于如何下撤毫无头绪,身上只有有限的食物,也只能在风暴中挣扎前行。

清晨。依然降雪。依然一片雪白。我们必须等待。上午九时,疾风开始减退,风暴停止,我们决定把握这次机会。我不禁表达自己对于积雪量的担心。但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坐在这里,期待奇迹发生?保罗表示积雪仅有两英尺。或许他期待我也同样相信这一点,又或许这话是他讲给自己和家人听的?

再一次,保罗用自己的直觉找到去往低处山脊的沟壑。被风吹起的雪粒形成彩虹,背景中是熠熠发光、湛蓝的纳木错湖。保罗寻找路线的能力来自于多年登山积累下来的经验,顷刻之间便赢得了我的尊重。但是,当我领攀经过被疾风吹打的岩面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象自己被风卷起,埋在冰裂缝和冰塔下的样子。一系列孔洞和凸起沿通岩面一路向山谷左侧延伸,我们不得不选择从右手端到达山谷南侧,在那里,我们度过了第六晚。

我们再次回到了安全地带。隔着一英里的距离,我几乎可以看到下方绿色的植被。父亲何时放弃了自己的花园?一定是他和母亲退休后移居到船上的时候。我猜想在追寻梦想的过程,必然会做出一定的牺牲。

* * *

我在船上停留了近三日。秋季的阳光照进田野。我最终摸清了Jasper的习性,对于船宿生活也感到自在了一些,想到马克和尼基即将告别,不由得感到担心。我们通过一片枯萎的向日葵花田。一群体态丰满、周身的羽毛透着银色光泽的斑鸠,栖息在向日葵已经被摘下的花杆上。马克及尼基很能包容我的父亲,尼基为我们即将到来的旅行烹煮了一大锅咖喱饭表示庆祝,我在饭桌上不曾听到父亲表示感谢,可是,她和Mark坚持认为父亲道过谢。

以前,他们对父亲的认识来源于我的说辞,现在,彼此共同度过整整72小时之后,父亲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位长时间需要母亲照顾、眼下不得不依赖他人照顾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位强韧、坚定、深谋远虑的男人,一位溺爱宠物狗及鹦鹉的男人。或许我需要摘下自己的眼镜,仔细地观瞧过去那些年里逐渐被遗忘的事物?顷刻之间,我感到朋友们对父亲的理解是对于自己的背叛。我试图抛开这些负面想法。

一只黑色鸬鹚飞起,站定在翠绿的芦苇之间,一只展翅的鹭鹚,在一棵干枯橡树的顶端枝条上找寻平衡。父亲坐在船内,船舱里黑暗无光。河道旁的一棵山楂树还挂着已经腐烂的果实。金翅雀的嘴里满是最好的果实。它们在尖刺之间轻快地飞翔,似乎对于危险了如指掌,但却在风险中寻欢作乐。秋季几乎已经过去,寒冷的日子再度袭来。

第八日清晨,我和保罗沿密布的冰碛和溪流回到草地,牦牛正在啃食牧草和成熟的浆果。山谷之间挂满条条经幡。我们返回村庄,也返回现实之中。在出发之前,我们曾在扎西的房子里停留了近一个月时间,现在家中却无人。

与旅途中邂逅的藏民合影。

我瘫坐在水泥块和沙堆之上,随后爬进我的睡袋。保罗靠着一包碎石坐下。一位住在附近的藏族老妇人路过这里。她微笑着说了些什么。尽管我们无法沟通,不过她递给我们一瓶热水。我向保罗调笑到,“如果在英国,有一个来自异国的陌生人突然出现,躺在你的房子外面,你会怎么做?

通往目的地Apsley Marina的水道相当狭窄,我需要操纵船只准确地的由支流转入主水道。这里一度是繁盛且活跃的散步道,有熙来攘往的人群,眼下成为大片居民区,建筑是崭新且昂贵的新式公寓,楼宇外的电子锁和禁止入内的标识就像一道屏障,让住户彼此之间的隔阂变得更深,也许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认识自己的邻居。我看到一位青年人站在路边,一手拿着滑板,一手拿着手机,只顾盯着屏幕发呆。

马克和尼基已于昨夜离开,不过我的侄子贾克在今天早些时候加入,陪同我们一起到达目的地。父亲透过船上的窗户向外眺望,似乎对这处新的地点感到惧怕。散步道巡查员用叫喊声指引我们靠向新的停泊点。他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友善,并无丝毫担忧。我们纯粹依靠手动控制装置,让Jasper在不撞到其他船只的情况下,顺利地通过入口。旅行几乎接近尾声。

随后,我驾车西行,一路上,我的视线始终落在挡风玻璃外的黑暗处,越过棕色的河水,冰冷的运河,以及背景中那些已经点亮的城市灯光。此刻的英国就如同一片荒芜之地,对于那些生命中拥有极少物质享受、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劳动者而言,这个国度是如此无情。美国迎来了一位仇外主义的总统;叙利亚的矛盾依然发酵,数以千计的人要么死亡要么沦为难民。只有山岳能将我从令人痛苦的现实世界中解脱出来,它就像是我的守护者。 

成为英雄,成为牺牲者,内心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习惯于相信攀登是通往前两者的方式。但是,在我心底里还有另一种声音,它希望我能够成为更伟大、更出色的人物。母亲去世、父亲落单之后,我开始理解一些以前我拒绝接触的事物。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我也在改变。人们习惯于筑起一堵堵高墙,用叫喊的声音是否够大来评判一个人是否足够出众。什么是团结?什么是社群?什么是忠实?我自己又了解多少呢?我只知道,当我驾车离开之后,父亲会一人独自坐在在船屋中,被昏暗的光线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