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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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作者:王顺君2017-04-06 09:18

“蜘蛛在凯撒的宫殿里结网,一只猫头鹰在阿夫拉西雅卜的塔内号叫。”——波斯诗人菲尔多西(935-1020年)

我的旅途开始于2006年,那一年我得到了一份出版合同,让我写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二世(1194-1250年)的传记,这让当时的我欣喜万分,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在一年内写完了20余万字的传记,在交稿之后才被告之:该选题的出版已经被无限搁置,也就是说这本书不能出版了。

然而,因祸得福,仓促而就的著作没能出版,却给了我更多的时间去修改和完善作品。除了能从容地搜索资料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传记所涉及的众多历史名胜古迹去探古访幽,这对能写出一部优秀的历史著作将大有裨益。于是,我花费了差不多10年的时间去笔下主人公和所在的王朝史所涉及的历史古迹,这给我带来了感官上最直接的感受:在空间的隔阂消除之后,追溯时光之河中八个世纪之远的上游,抓住一些早已烟消云散的中世纪的气息。

作为君主,腓特烈二世统治的地区涵盖今日的德国、荷兰、奥地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法国(勃艮第和普罗旺斯)、意大利、马耳他、塞浦路斯、以色列和黎巴嫩。借着条顿骑士团的开拓,他又将自己的权力扩展到波罗的海沿岸的诸国并且影响到突尼斯的海岸。然而,这位曾经影响过一个时代的君主,今日的名声却被时间的利刃无情抹去,一提到“腓特烈二世”,他甚至不如生活在18世纪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1712-1786年)出名。

当然,虽然他是广阔领土之上名义上最高的领主,其足迹也未曾踏遍自己的国土,时间抹平了太多他曾经停留过的城堡村镇——我所能探访的只是一个时代的残影而已。

旅途就从普法尔茨的一座城堡特里斐尔斯(Trifels)开始,这是一座建造在海拔约500多米的红色砂岩山顶上的小城堡。每逢晴天,早晨的阳光的热量蒸腾起森林的湿气,形成一片乳白的云雾,赭红色城堡的坚固墙体镀上金光,仿佛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云海之上,远远望去如同童话中的仙境。

月亮从特里斐尔斯城堡上升起,这座城堡的原址自罗马时代开始就有人居住了。

1194年春,腓特烈二世的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率领军队,从这座城堡出发前往意大利南方,决定用武力夺取应该由自己合法继承的西西里王国。随军的皇后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在前往西西里王国的途中诞生了独生子,也就是腓特烈二世。他像中世纪的众多君主一样,生命就是一场旅行:他出生于旅途之中,死于旅途之中,并在旅途中结婚、生子、生活、开会和作战。有位历史学家如此描写11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的生命旅程:“和他的列祖列宗一样,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旅途中度过,他要用一生游遍自己的帝国,总里程达到12万公里,可以绕地球3周,随行的还有他的大臣和侍从,总共有2000名骑士、工匠、仆役和宫廷书记官,国王的行宫之间路途遥远,每到一处,都由当地的农民为君王和随从们提供补给。”在神圣罗马帝国,没有固定的行政意义上的首都,君主巡游至何处,何处就是首都,这些皇帝们的一生用“人在旅途”来形容是恰如其分的。

第一次拜访这个城堡,我是搭乘火车而来。从卡尔斯鲁厄上车,然后在小城兰道转车,火车飞驰在普法尔茨初夏的田野之上,满目苍翠。“普法尔茨”(Pflaz)位于德国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南部,在英语中把此地叫做Platinate,名称来源于统治此地的帕拉丁伯爵,意为“享由王权的伯爵”。也就是说,此地自中世纪以来就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王国。所以普法尔茨的当地人也有更深的乡土情结,例如对本地出产的农产品情有独钟,普法尔茨方言也让德国人都直呼听不懂。

特里斐尔斯城堡就处在普法尔茨南部,离法国阿尔萨斯不远,但它并非是伯爵的财产,而是直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帝国城堡(Reichsburg);封建土地犬牙交错,各自为政。在火车之上就能远远望见城堡,山峦起伏呈现出三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一座城堡,不过后面两座只隐约地残留遗址了。之后,我在小站安韦勒(Annweiler am Trifels)下车,这就是行程的目的地,我需步行穿过这座小镇,才能到达矗立在太阳山顶的城堡。小镇相当漂亮整洁,一条清澈的小河奎溪(Queich)穿流而过,两边是德国传统的木桁架建筑Fachewerkhaus,这种裸露黑色木框的房屋被美誉为德国的“国屋”,清新大方,带着悠悠古风。

如果说歌德的心被海德堡偷走的话,我的心也立刻被安韦勒偷走了,这里有我对浪漫小镇的所有幻想:仿古磨坊的水车、窗口和栏杆上种植的天竺葵、爬在窗口的紫藤和葡萄藤、石块铺就的弹格路和广场、喷泉和闲适的咖啡茶座——穿过小镇之后,我沿着城堡小道向山顶进发,两旁绿树如荫。这条小道被称为“修士小径”。中世纪时,附近修道院的修士们每天要走这条小路,给特里斐尔斯城堡运送补给。

走到山顶,就看到一块巨大突兀的红色砂岩,整座城堡就建立在此基础上。砂岩上还有攀岩者在攀爬。人们现在看到的城堡其实是一件“假古董”,在经历千年风雨之后,20世纪初的特里斐尔斯城堡只剩下主塔遗址和一些残垣断壁,最后由希特勒下令重建,设计师按照腓特烈二世在西西里的一些宫室设计了现有样式。

纳粹德国转瞬即逝,重修的工程却继续下去,直到20世纪末,才建成现在游客看到的样子。城堡的内部是简朴刚健的罗马式,这和普罗大众印象中金碧辉煌的欧洲皇宫大不相同,中世纪建立在山顶的城堡大多内部不如后世的宫殿宽敞阔气,因为其职能以防御为重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像水井或铁匠铺等应有尽有;数道坚固的城墙围绕着城堡主体,在古代墙体可能比现在更坚固,也多几道城墙。因为此座城堡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帝国的权力象征物,即皇冠、权杖、帝国宝球、宝剑和各种圣物等都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城堡的宝库之中,这些物品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相当于我国的“九鼎”或者“传国玉玺”,故有“Werden Trifels hat, der hat das Reich”之说,意为“得特里斐尔斯者得天下”。现在,在城堡的侧厅里还有一个专门的展台存放这些宝物的复制品,原物现保存在维也纳的霍夫堡珍宝馆,可谓镇馆之宝。顺着旋转楼梯向上,参观完皇帝的卧室再向上攀爬,在城堡顶层游客可以把整个普法尔茨森林尽收眼底,莽莽青山延绵不绝,风景如画,空气清新。城堡上有一座桥梁似的建筑向外延伸,还有一棵大树生长其上,走进一看介绍性的铭牌才知道这是一座中世纪的水塔。原来是腓特烈二世在德国逗留期间,还保持着天天洗澡的习惯,为了每天有热水澡洗就特地建造了巨大的水塔以解决在山顶城堡上洗澡的技术难题。

从城堡走下来,重回小镇,吃完美味的意大利手工冰淇淋之后再到Zur Alten Gerberei餐厅吃一顿当地的传统菜,我惊叹于小镇之价廉物美,一天的游览相当惬意。

不远处另两个山头的遗址废墟,我也抽时间再次前往,Anebos城堡几乎已被夷为平地,只有地基上一片堆砌的碎石表明这里曾经有一座城堡,城堡一旁怪石嶙峋,那高高突兀的岩石上依旧有人上下攀爬,这种遗世独立的气概,突然令人想到《红楼梦》中青埂峰下那颗“无才补天”的顽石,在异国他乡的旅途之中,能找到些许中国文化的意境,也颇有奇异之感。

另一座城堡Scharfenberg相对保存完好,主塔城墙之类一一俱在,不过因为不是旅游名胜,相比收取门票的特里斐斯城堡衰败不少,然而有不少背包客和骑车游客,喜爱此处的野趣和僻静,三三两两地坐在墙体上远眺风景。《布罗克豪斯百科全书》上形容此地风光是“普法尔茨的小瑞士”,在晴朗的阳光之下,无言远望天际起伏的叠翠,让人将俗事烦心都抛诸脑后。

这三座城堡的直线距离相当短,因为在中世纪,这里是整个德意志王国最中心的统治地带。几百座城堡密布在各个山头,结成严密的统治网络,用以保护最中心的帝国城堡特里斐尔斯,然而现在绝大多数都已成为废墟。我还曾与友人们驱车前往附近一座城堡“新羊岩”(Neuscharfeneck)参观,为中世纪城堡的荒废之美所深深吸引。

废墟就如同一位历尽沧桑的老游吟诗人在风中吟唱古老的歌谣——一扇扇空洞的石窗,一道道残存的拱门,一堵堵残破的墙体;野花闲草摇曳生姿,藤蔓顽强地攀爬,守宫和爬虫蜥蜴到处漫步,贵胄们曾经行乐的大厅已经坍塌,人间的富贵荣华何等短暂又虚无。就像中世纪末期所流行的艺术主题——“死神之舞”所传达的“人生虚空”的意境,令人漫步其中的时候,不禁浮想联翩。

一座已成为废墟的中世纪城堡——新羊岩。漫步在中世纪城堡的废墟,发忆古之幽情曾在19 世纪浪漫主义期间风行一时。今日的游客亦为废墟之美所吸引,三三两两探寻其中。

废墟之美包涵着一种静谧、神秘的气质与难以言尽的哲理。在我的幻想中,在月夜之下的Neuscharfeneck会有一种特别之美,也许就像是小说《蝴蝶梦》开头那段超现实主义的描写。然而我并不是一个胆大之人,不敢在荒郊野外孤独留宿,虽然看到有好几处他人夜晚露营烧火的痕迹,还是在太阳落山前早早返回了,也许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寒冷如冰的月光覆盖在残垣断壁上的情景了。

还有一座重要的城堡在我的参观列表上,它就是位于戈平根附近的霍亨斯陶芬城堡(Hohenstaufen),这座城堡的名字就是霍亨斯陶芬家族姓氏的由来。12世纪,有大量的贵族家族以城堡名为姓氏,因为当时可以建筑城堡是一种贵族特权。能在高山建筑大城堡足以表明该家族的财力雄厚,所以贵族们很乐意称呼自己是从“某某(城堡)而来的”,在德语中就表述为“von 某某”。有些人就认为这是贵族姓氏的标志,其实在德语中只代表一个第三格的形式。

这座城堡自然对霍亨斯陶芬王朝具有特殊的意义,其规模在中世纪算是很大的。第一次去,我从卡尔斯鲁厄坐火车到斯图加特换车,一路上一直在黑森林的丘陵地带上飞驰,两旁绿草如茵,还有羊群散落其上,颇有一些英国的田园风光。到戈平根站下车之后,还需要到汽车站等一小时一班的公共汽车上山,山路弯弯曲曲,看看窗外风景,远山起伏,葡萄园生意盎然,感到心情愉悦。第二次前往是自驾游,不过正在隆冬时节,公路两旁有积雪从枯黑的树杈上不断地坠地,外子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开车,竟开出了希区柯克黑白惊悚片的感觉,甚至差点滑入山沟。

城堡下的山丘四平八稳,像一座对称的火山锥或是倒扣的酒杯,在中古德语中称为“Stauf”,城堡之名便依山名而来,传说就是因为该家族的这块祖地风水绝佳最后才大展宏图。这种玄学高深莫测,但是在艳阳之下,站在山顶确实感觉到气象万千。

第一次前去的时节也许挑得最好,春末夏初之时,远方的黑森林被阳光晒得发蓝,山下种植着葡萄和橄榄,一阵风吹来,无数的叶片欢乐地翻转,遗址上远远看起来长满参天大树,山上开满极美的野花,仿佛一条锦被披缀。一条铺满白色砂石的小道通向山巅,沿着小路就能走上山头。城堡的规模在中世纪算是相当大的,现在残存的地基规模就非常大,可能是因为山顶平整的缘故,城堡修建得极其阔气。此地阳光灿烂,在天气常常糟糕的德国这样的美景实属难得,有一些游客兴高采烈地吃着野餐,有一些甚至光着膀子躺在草地上晒日光浴,显得非常悠闲。然而,第二次因为是在寒冬前往,情景就截然不同。当日风雪交加,我们艰难向前步行,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我和外子互相搀扶的样子活像被流放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可惜两人最后连平缓丘陵般的山顶都没有走上去。

当然,不是所有城堡都建在山巅之上,还有很多是建立在平地上的,往往规模较山顶城堡要大很多。不难理解皇帝们往往更喜欢住在这些建造在平地的行宫之中,谁不喜欢住得宽敞舒适一些呢?

为此,我也探访了一些霍亨斯陶芬家族营建和居住过的行宫遗址,有一次特地驱车两三个小时去阿尔萨斯的Haugenau(法语读成“阿盖诺”,古代为“哈格瑙”)去寻找哈格瑙行宫的遗迹。此城在中世纪相当富庶,河道穿城而过,城墙有5、6道之多,街道民宅鳞次栉比,行宫城堡建造在市中心的河心小岛之上。靠河道和高阔的城墙来隔离民众,这在中世纪很罕见,因为当时的贵族和王室并不喜欢住在城市之中,这也和中国传统上皇室贵胄们居住在都城中心的习惯有所不同。

然而,在阿尔萨斯被法国完全吞并之后,路易十四下令将残存的行宫建筑全部毁坏,所以开车兜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任何留存。幸好阿盖诺城有一座博物馆,一些中世纪残存的柱头雕像之类尚能在此一见,游览一遍也能增加很多历史知识,颇有意思。市中心还有一座非常古老的教堂——圣乔治堂,外表赤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经历了900年的沧桑却显得依旧稳健,其内饰是典型的罗马式,厚重而充满力量之美,保存得非常完好。这座教堂是由腓特烈二世的曾祖父施瓦本公爵腓特烈二世、也就是著名的“红胡子”腓特烈皇帝的父亲所修建的,大概这就是斯陶芬时代在此唯一的残留吧。

可能哈格瑙行宫的命运是这些城市或者平地上城堡的命运的缩影,由于和居民区很近,一旦无人管理修缮之后就沦为市民们的免费“建材超市”了。另一座占地很大的豪华行宫格尔恩豪森也差一点走向了灰飞烟灭的命运,19世纪飞速发展的大工业时代,市民们打起了行宫遗址主意,计划全部拆除改建厂房或者住宅,幸而当地的黑森大公喜爱历史文化,在最后关头紧急叫停拆迁计划,才能让该遗址保留至今。

一条宽阔的金奇希河(Kinzig)在中世纪的时候,隔开了庶民和皇室的生活,而今日河道萎缩,百姓的民居早已经和遗址的墙壁紧紧挨在一起。整个行宫遗址其实被规划成一座博物馆,游客先在小型的博物馆里参观,然后经由过道进入遗址。

徜徉在格尔恩豪森的遗址上,不得不感叹平地上的行宫比山巅城堡的规模大多了,宽敞气派。柱子是典型的斯陶芬时代的双柱头形式,这在当时是一种炫耀财富的土豪式装饰。和特里斐尔斯城堡上普通大小的水井不同,这里的水井大得像一个水池,保存完好的小圣堂规模也很大,这座行宫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大厅的地板下似乎还有半层的高度,在墙体上还设有类似半月洞似的出口,这到底是什么设计呢?

我曾在特里尔的君士坦丁厅内也看到过类似这样的设计,这是罗马时代就有的地板供暖系统,原来中世纪时代还保留此技术的运用,不过只提供给社会最上层而已,看来在这样的行宫里生活是相当舒适的。但是由于其规模较大,而且四平八稳地建立在平地,缺乏山上城堡废墟遗世独立的风骨。然而,走出来后,看到四周那些明显盗用原来行宫石块的民宅却相当亲切。热爱生活的居民们种植着植物,吊着花篮,用蕾丝窗帘装饰着木窗;中世纪消逝了,生活依旧继续。某种意义上,格尔恩豪森行宫在以另一种方式被继续居住和使用着,这让我心中充满温暖。

沿着一条弹格路向上走,很快就能走进老城的中心。街道两旁的房屋也是充满童话气息木桁架建筑,而且当天正好是格尔恩豪森的中世纪节,热闹非凡:各色人等穿着中世纪服饰到处游走,连餐厅服务生都打扮成中世纪店倌小二,还有拿着剑穿着斗篷的孩童到处乱窜,非常欢乐。出于好奇,我品尝了夹了一大块烤野猪肉的汉堡,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习惯吃家猪肉。

当然不是所有建筑在城市一旁的行宫都成遗址了,纽伦堡的皇帝城堡就保留得非常完好,因为该城堡非常重要,历史上几乎每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曾驻跸在此,在这里召开了很多次重要的帝国会议。1211年9月的纽伦堡帝国会议就改变了腓特烈二世的一生,在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的授意下,诸侯们在此地选举当时还是西西里国王的腓特烈为“罗马人的国王”,这是他人生冒险的初始。

纽伦堡历史悠久,颇多可访之处。我此行的目的还是考察中世纪的古迹建筑,先是参观了一些建于中世纪的教堂,其中St. Lorenz教堂中有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令人印象深刻——16世纪的木雕大师的巨幅杰作Engelsgruß(天使报喜),衣着华美的加百列向圣母告知她将受圣灵感孕。细节极其精致生动,外表镀上了一层金箔,光华四射。

纽伦堡“美之泉”上的彩色木雕人像

向城市制高点的山丘走去,皇帝城堡就建立在高处。经过几百年不断地修缮营建,规模已经非常庞大,城墙最厚处有6米之宽,从城堡后方已干涸的护城河宽度和深度可见防御能力之强,然而城堡内庭的空间依旧不算太宽敞。最遗憾的是里面的房间当日不开放,未能一探究竟。走上城堡的外部平台,整个纽伦堡都尽收眼底,其风光和从蒙马特高地之上眺望整个巴黎颇有相似之处,我却更喜欢纽伦堡的风情:一是观光客没有那么多,寥寥十几个人站着看风景,充满闲适放松的气息,二是纽伦堡相比巴黎的铅粉浮华更有一种厚重之感,远处皆是一座座教堂哥特式高耸的塔尖,在蓝灰色的天空中映出深色的远影,和15世纪出版的《纽伦堡编年史》中纽伦堡城的木刻版画依稀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当然,寻找中世纪皇帝们的足迹,还需要参观欧洲最有标志性的历史建筑——大教堂。就像城堡的参观行程一样,每一次到一城一地的大教堂游览,陆陆续续地花了几年的时间,

中世纪大教堂的巡游也从霍亨斯陶芬王朝在德意志的统治中心莱茵河畔的斯佩耶尔主教座堂(Speyerer Dom)开始。这座大教堂始建于11世纪,距今已经1000年了。建成之时,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罗马式教堂,直至今日还是现存的最大罗马式教堂。虽然它的正式名称是“圣母升天堂”,但是它的另一个非正式名字“皇帝大教堂”更著名,这是以埋葬在此的8位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或国王和3位皇后而得名。古代日耳曼人习惯于将统治者们分散埋葬在各地,以方便在每个地方受到敬礼,随着王国集权程度的加强,君主们就被集中安葬了。例如法国的圣德尼主教堂就用以埋葬历代法兰西的国王,中世纪早期一些分散埋葬的王室尸体便特地被拉到巴黎圣德尼埋葬。同样的事也发生在由东法兰克发展而来的德意志王国中,萨利安王朝的亨利四世蓄意和罗马教会分庭抗礼,他营建了这座当时人看起来极其雄伟的大教堂,目的除了昭显王权的至高地位以外,也决定将其作为千秋万代君主后代们的家族坟墓,当然他自己就第一个入葬于此了。

作为地标性质的大教堂,远远就能看到绿铜覆盖的钟楼,沿着宽阔的主街就能抵达正门。教堂的正立面是深浅相间的砂红色,显得气派又典雅,迈入大门之前,门栏下面左手边虔诚跪着的男性塑像是拿骚伯爵阿道夫一世,其余在这里安葬的皇帝和国王的铜像立在四周的墙龛中。步入教堂,大殿中庭显得神圣庄严,墙体的石块泛着玫瑰色的光芒,这和哥特式教堂内部高耸阴暗、繁复绚丽的感觉截然不同。

此行最重要的参观地是教堂的地下墓室,其中有距今已有1000年历史的欧洲最大的罗马式廊柱群,还有一个巨大的斑岩洗礼池。在进入墓葬区最深处之前,可以看到一件中世纪雕刻艺术的珍品——哈布斯堡的鲁道夫一世石棺上的雕像。这是一个有着耷拉眉、看起来异常丧气的统治者。这就是他外貌的真实反映,他不要当时普遍的对君主外貌的美化,要追求真实直面生活的苦涩与残酷。据说在雕塑完成之后,他还特地召来工匠重新刻出一条新长出来的皱纹。走过这块有700多年历史的石棺板,进入一扇门就进入有11位帝后的石棺的墓葬区。在这里只有皇帝亨利五世的石棺是镶嵌在墙上的,其余10位的石棺像集体宿舍的床铺一般紧挨着葬在一起,外围一圈铁栅栏,上面有长明灯似的装饰。墙上钉了一块指示牌说明每个墓穴的墓主名字,以方便游客认知。

事实上,中世纪入葬的这些君主皇后们一开始没打算死后如此拥挤,他们原来葬在教堂的唱诗班席列之下,很坦然地让唱诗班成员踩了几个世纪;直到20世纪初,才被好奇的人们以考古发掘的名义挖出来科考,随葬品被取出放到教堂一旁的博物馆展出,遗骨被收敛好葬入现在所在的位置。由于宗教精神,中世纪君王们死后的安息之所要比生前所享受的荣华富贵简朴很多。有一个简单古朴的十字架对着这片石棺区,在贝阿特丽克丝皇后和女儿阿格尼丝合葬的石棺上有一朵枯萎的白玫瑰。她是腓特烈二世的祖母,年轻时是一位金发的法国美女,不知是何人放置?令人浮想联翩。这里是一片墓葬区,游人稀少,只有我默默站立,环境黑暗却不阴森,在如此静谧之中,脑海中回想起《圣经》中的名言:你是尘土,还要归于尘土。

陈列在斯佩耶尔主教堂内的“圣髑”(拉丁语:Reliquiae)——一位真福品圣人的遗骨,上面用由黄金细线缠绕的珍珠、珊瑚和青金石装饰

从教堂走出之后,一旁的博物馆也值得游览,甚至可以说是教堂墓葬区的衍生参观,因为帝后石棺里取出的随葬品都在此展出,还有很多中世纪的展品令人大开眼界。其中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铅棺材特地被放置一个仿制的神殿式样的石棺华盖下,这是模仿腓特烈二世和其父亨利六世在巴勒莫主教堂内的石棺形式,因为这位施瓦本的菲利普是亨利六世的弟弟,也就是腓特烈二世的叔父。1208年他在班贝格被刺身亡后,原本一直葬在班贝格主教堂内,直到1212年,腓特烈二世下令将叔父的遗体迁葬斯佩耶尔主教堂,此举有深刻的政治含义,代表霍亨斯陶芬家族的统治是萨利安的正统延续,王室合葬墓群代表以血缘为传递的神圣的“君权神授”的政治理念。

然而,君主在生前所追求的权力和荣华,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宛如烟云,包裹尸体的丝绸衣袍鞋子之类都腐烂不堪了,甚至金属制品都锈迹斑斑,真是万事皆是虚空,不过一抔黄土。

如果说莱茵河是德意志的“命运之河”或是“父亲之河”的话,那还有一座著名的大教堂矗立于其畔,它便是游客趋之若鹜的科隆大教堂。然而,我的威斯特法伦之行主要参观目的并不是这座声名赫赫的大教堂,而是一座更古老更具有政治意义的教堂——亚琛主教堂。

当然,在这之前我还是前往科隆去参观了这座世界闻名的大教堂。当我们的车向科隆方向进发,远远地从莱茵河大桥上就看到科隆大教堂如同黑色巨兽一样蹲坐在河边,简直如一座山般庞大。站在教堂的墙角底下朝上一看便为这石质“山峰”的宏伟强大而震撼,步入其中其哥特式的十字拱顶简直是飞入苍穹,令观者仿佛感觉自己灵魂都在不断盘旋上升。有时候有形之物质就是因承载无形之精神世界的力量而显示出超越时空的永恒性,这种精神力量也许就是科隆大教堂在二战之中,挨过几十枚炸弹,身躯被熊熊烈火焚烧得焦黑,依然傲然耸立的奥秘所在。

举世闻名的科隆大教堂的正面,因为工程极其浩大,教堂至今处于修缮维护中。民间传说科隆大教堂真正完工之日,世界末日就会来临

科隆大教堂塔顶的封顶工程直到19世纪德国统一之后才完成,可谓建造时间最长的教堂之一。它是从霍亨斯陶芬时代就开始营建的地标性建筑。“巴巴罗萨”腓特烈一世出兵伦巴第,从米兰城将基督教历史上著名的“东方三博士”的遗体抢运到科隆,恩赐给自己忠诚的宰相、科隆大主教Rainald von Dassel。结果朝圣的人流蜂拥而来,原有的教堂不堪重负,于是在腓特烈二世统治时期,一所规模巨大的教堂的营建计划就提上日程。结果因资金缺乏,成为史上最大的烂尾楼工程,从宗教改革时期开始,一烂竟烂了几百年,最后到德国统一之后,作为鼓舞民族和国家精神的象征,重新得到普鲁士王室的资金支援才得以竣工。科隆大教堂的营建史成为了德意志国运兴衰的缩影。

作为中世纪迷的我,参观科隆大教堂的珍宝馆是我此行收获最大之处。其中无数黄金、宝石和珐琅制作的中世纪宗教器具令人叹为观止,让人不禁对这个制作了如此精美器具和建筑了如此宏伟教堂的时代浮想联翩,中世纪是一个轻视肉体重视精神的时代,却依然为后世留下如此多的物质财富,相比之下现代社会是一个轻视精神重视物质的时代,而我们能为后世留下怎样的物质财富呢?不禁令人沉思。

我们再驱车前往亚琛。亚琛在千年前就因其温泉的治疗作用而闻名,查理大帝就是因为钟情于此地的温泉水而修建了行宫和教堂,死后亦归葬于此。现在的亚琛早就不是一座疗养打猎用的行宫驻地了,而是一座地处荷兰、比利时交界的繁华大都市。亚琛主教堂和珍宝库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教堂是亚琛的地标性建筑,位于市中心,很快就能步行走到。进入大教堂,立即被头顶金碧辉煌的八角形圣堂所发散的光辉所震撼,黄金马赛克拼出无数圣徒、天使和装饰图案,其精致华丽的细节无法一眼就能完全辨识,但是这场景形成一股令人震撼的力量,通过视觉直达心灵,令片刻之前尚在现代闹市的人们立即被笼罩在中世纪信仰所营造的庄严又辉煌的印象之中,仿佛天堂就在眼前降临了。

亚琛主教堂内景,向上仰望教堂的穹顶,黄金马赛克闪闪发光

腓特烈二世的祖父“红胡子”腓特烈于1168年所献的镀金青铜枝形吊灯依旧悬吊在穹顶之上,这是为了向他心目中的偶像查理大帝敬礼而制作的,偶像也许会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努力方向。不过,参观当日很遗憾,上层的礼拜堂,也就是中世纪历代德王加冕坐的石头王座的处所需要预约之后才在特定的日期开放,所以无缘得见。然而,放在另一侧中世纪晚期哥特风格的祭坛上、玻璃罩内保存的就是镇堂级的“Karlsschrein”—— 查理大帝的圣骨匣,这是1215年在腓特烈二世加冕时亲手关闭的。

这个巨大的银和铜质、外镀黄金的圣骨匣在五彩缤纷的玻璃花窗的映射下,光芒四射,作为游人我只能远远观望,其精致的细节被一片金光灿烂所覆盖。当天的弥撒特地邀请了专业的唱诗班歌咏许多古老的拉丁文圣咏,雄壮有力的歌声和古朴浑厚的教堂风格相得益彰,音波的震动仿佛徐徐而来的海浪,响彻整个小圣堂,得到洗涤。也许,我钟爱中世纪这个遥远的时代,就是让自己的灵魂能在现代喧嚣浮躁之中寻找到片刻的静谧和虔诚吧。

随后,参观教堂的珍宝馆,与科隆之游一样,再次令人大开眼界——14世纪中叶制作的查理大帝的胸像、英格兰公主约克的玛格丽特的王冠、洛泰尔十字架等,每件都能在艺术史上书写大幅篇章。中世纪是一个黑暗的时代吗?也许政治史和军事史都善于说谎,而艺术史往往爱说真话。

和腓特烈二世相关的中世纪教堂巡游还有一座非常重要——沃尔姆斯主教堂,在那里,背叛他的儿子匍匐在地,请求父亲的宽恕;在那里,他第三次结婚,娶了英格兰公主、金雀花家族的伊莎贝拉。

沃尔姆斯(Worms)位于莱茵河畔,跨越莱茵河的大桥上有一座尼伯龙根大门,远远望去相当气派,充满浓郁的中世纪风,其实这是一个20世纪建筑的假古董,借中世纪风格来营造城市名片,现代人可谓煞费苦心。

沃尔姆斯主教堂的历史就悠久得多,一座始建于12世纪、外观泛着红色的罗马式建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双祭坛结构,入口设置在教堂侧面。步入其中,会发觉古老的祭坛已经整修成巴洛克风格了,而其立柱和十字拱顶还保持着中世纪罗马式的古朴厚重,一扇玻璃花窗上刻画了腓特烈二世和英格兰的伊莎贝拉结婚的场景,欧洲的教堂都有将本教堂重要的历史以彩色玻璃花窗的形式铭刻下来的传统,作为历史纪念。随后我们又驱车前往美因茨,它曾是罗马帝国上日耳曼行省的省会,其城市的大主教在中世纪位高权重,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政坛上翻云覆雨。1212年,腓特烈二世的第一次加冕就是在美因茨大教堂内,由大主教戴上王冠,开始在德意志执掌大权。而在其父亨利六世的人生轨迹中,美因茨也是重要的地点,他在此举行了盛大的骑士授剑礼。这是一座历史内涵丰富的城市,如今街市繁华依旧,然而美因茨大主教已经降级为美因茨主教了。

美因茨主教堂已有1000年的历史,可能是建造的时间接近,它和沃尔姆斯主教堂的外观相当类似。大都市地价寸土寸金,教堂入口两侧已经是建筑满小楼,开满临街小铺,只能经过狭窄的通道进入。教堂的内饰有后世修缮的痕迹,但基本保留了罗马式风韵,历任美因茨大主教都葬入其中,可以看到很多生动的石棺雕像。除了这些权贵的棺材之外,教堂内有历史和艺术价值的物件琳琅满目,让人无法一一细看。

德国教堂保留的艺术品中有一件非常著名的杰作——“班贝格的骑士”,能够近距离仔细端详这件13世纪欧洲石雕艺术的杰作,成为我前往巴伐利亚的班贝格城的动力。当然这是座在中世纪都非常重要的大教堂——霍亨斯陶芬王朝的开国君主康拉德三世就埋葬在此,另外有奥托王朝的末代君主皇帝亨利二世和皇后库尼贡德,当然还曾有一段时间安葬了施瓦本的菲利普(后被迁葬至斯佩耶尔主教堂),从安葬过的人物就可知这座教堂在历史上举足轻重。

班贝格老城被收入世界遗产名录,很像放大版的格尔恩豪森老城,雷格尼茨河穿班贝格而过,时而荡漾平缓,时而狭窄湍急,时宽时窄,还有数座别有风情的石桥横跨其上,浪漫典雅的气息令人无法抵挡。沿着弹格路向上,走到最高处,13世纪建成的班贝格主教堂建立在开阔之处,还是非常典型的罗马式建筑,不过教堂内神圣罗马帝国亨利二世和皇后库尼贡德的石棺,其风格一望便知是中世纪晚期的哥特风格,是后人为这两位天主教的伉俪圣徒制作的。祭坛下的地下室中有康拉德三世的石棺,只能透过栅栏隐约得见。

班贝格大教堂内的中世纪雕塑极其精美生动,让人恍如在参观一座13世纪雕塑的博物馆,这些雕像都如真人一般栩栩如生,特别是衣褶随体态的自然流动,表现得极其细腻逼真。著名的“班贝格骑士”就在教堂一侧的支柱旁,有一位头戴王冠的年轻人骑在马上,高高在上,睨视众生。这座成为班贝格城市名片的中世纪雕塑所表现的原型人物到底是谁?至今众多历史学家议论纷纷,大多数都倾向于这是一位斯陶芬家族的国王,至于具体是哪一位尚有争议。个人倾向于这就是腓特烈二世的长子亨利七世,叛逆的儿子和不幸的国王集于其一身,正值24岁的青春年华就被其父废黜,直至7年后在南意大利自杀身亡,都未恢复自由之身。我曾为了感受亨利的情感,特地前往海德堡城堡,在被废黜之后,这里一度曾经关押过他。虽然现存的城堡遗迹已经并非13世纪的建筑了,然而登高远望,内卡河穿越而过,两岸青山绵延,阳光下海德堡内城美丽浪漫;如果换作这位悲剧的国王站在囚窗之前远眺,会有怎样一番悲哀惆怅的感受呢?

班贝格的骑士(Bamberger Ritter)制作于13 世纪上半叶,是中世纪雕塑史上的杰作。这位骑士的原型至今成谜,纳粹德国将其视为理想的“雅利安人”。这位骑士因不断地出现在明信片、邮票等宣传品上,今已演变成一种文化符号

“班贝格骑士”虽然描绘的是一位国王,但是雕像面部的表情却极为特别,这和同时代程式化的肃穆的圣徒、愉悦神圣的天使或威严王者的雕塑的表现形式完全不同,这是一位扭头远望的年轻人,充满迷茫和忧郁的表情,让人见之难忘。也许这就是亨利七世命运的预兆,最后他以坠马跳入山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这座塑像却在教堂内矗立了八个世纪,也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命运安排吧。

从教堂步出,在漂亮典雅的街市上漫步,看到一座石桥上有一位头戴皇冠的女皇雕像十分庄严,这是后世为纪念圣库尼贡德所建。传说班贝格老城在二战之中即将遭受盟军空袭,全城百姓都为此惶惶不安,日夜向圣库尼贡德皇后祈祷,结果最后盟军因天气情况突变而取消轰炸计划,老城终得保全。这可能就是这位中世纪的皇后如此受该城崇敬的缘故。

相对我在德国的漫游的细致,我对腓特烈二世和斯陶芬家族在意大利的遗迹拜访甚少,仅去过米兰和罗马这两座名城。在这两座充满文艺复兴和近代风情的城市里,我却要仔细地寻找中世纪的痕迹。在米兰城内,门前游人如织的米兰大教堂反而不是我的参观首选,因为它是中世纪晚期建筑的,在斯陶芬时代尚不存在。圣安布罗西教堂(Sant’Ambrogio)才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教堂外观以红砖砌成,朴实无华,游人也寥寥无几,和华丽高耸且热闹非凡的米兰大教堂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批基督教堂,始建于公元4世纪初,如今已经矗立了17个世纪,仿佛奇迹般地度过了如此多的战争浩劫,最近一次是在二战中被盟军的炸弹严重毁损,实在算得上传奇建筑了。这座现在清净无人的教堂在基督教历史上非常重要,它一度曾是中法兰克王国国王的加冕座堂,对我的吸引力则是:这是腓特烈二世父母举行婚礼的教堂。不过被世人遗忘却带来了一种特别悠远的清净感,神圣的东西总是洁净的,作为连结人与神的祈祷与祭祀之所才是教堂存在的真谛吧。

教堂里的摆设装饰,很多都超过千年的历史。祭坛是一件极为珍贵的杰作,完全由金银铸造而成,在当时尚未有大规模的金银矿藏用以开采,其价值之贵重无法估计。漫步在教堂之中,到处是中世纪留存的痕迹——穹顶上颜色艳丽的马赛克、圣徒的石棺等。步入地下一层,参观祭坛下圣安布罗西的棺材才是一种极为特别的体验,圣安布罗西身着主教的服饰和另两位圣徒并排躺着,在黑暗之中,他们的骸莹的光芒,这种奇异的景象令观者惊异。

“永恒之城”罗马在腓特烈二世和其他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人生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因为他们在此由教皇加冕,由此成为法统上罗马帝国的皇帝。然而,罗马并不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市,处处闪耀的是古罗马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中间的1000年倒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落寞。连著名的圣彼得大教堂(又译为“圣伯多禄大殿”)都是文艺复兴时代所修建的建筑杰作,而中世纪皇帝加冕的老圣彼得大教堂早就被岁月消磨不见了。

在罗马可游览的景点数不胜数,要是每处都详细描述,那将是长篇大论,就说说Basilicadi Santa Maria in Cosmedin(希腊圣母堂)吧,它就是电影《罗马假日》中“真言之口”场景的发生地。就是因为极其有名所以尚在远处观望,就看到满满一队人耐心地顶着夏日艳阳排着很长的队伍在缓缓向前,这些都是参观真言之口的游人;每个人只能把手放入雕像口中用极快的速度拍一张照片,就必须立刻离开。即使以人均几秒十几秒这种速度拍照参观,都要排队至少半个小时以上,可见这个景点有多么受游人的欢迎了。

然而,据我观察,绝大多数游人在拍完照片之后便兴冲冲地立即离开赶往下一个参观地点。这种“买椟还珠”的行为让作为旁观者的我直想对他们说:“请看看这座美丽的教堂吧!”

事实上这是罗马市中心为数不多的保留中世纪风格的教堂,“Cosmedin”在希腊语里就是美丽的意思,可见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座教堂,始建于公元6世纪,存世已经超过1000多年,地上的马赛克地板极其精致美丽,表面光滑发亮,让人有脚踏星空宇宙之感。教堂里每一根石柱每一个细节都无不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美感,堂内游人数量不多,和外面排队等待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你为真诚纯洁的爱情所感动,更应来此参观,因为这里敬礼一位重量级的圣徒——Valentinus,即圣瓦伦丁。每年2月14日情人节(Valentine's day)原本就是为了纪念这位圣人,这位罗马时期的圣人现在只有头骨和一些胫骨留存精美的匣子里,一串小花戴在骷髅之上,人类对逝者的尊敬和爱意使得死亡变得不那么阴森可怕了。

我们的最后一站,再次回到德国,前往黑森林中的Lorch修道院——这座修道院对于斯陶芬家族意义重大,不少家族成员入葬,相当于祖坟。这是一座并不著名的修道院,而我却坚持认为:喜爱欧洲文化和历史的人都要静下心来好好地欣赏一座中世纪的修道院。

当日淫雨霏霏,湿湿润润,颇有一种江南春天之感。修道院建筑在山丘的高处,只能沿着泥泞的小路缓缓上爬。在修道院的门外,还有一群被淋得湿嗒嗒的绵羊在树下躲雨,养羊也许是修道院传统的延续,其实今天的Lorch修道院早不再是真正的修道院,而是一座改造成老人院的景点了。

洛尔希修道院(Lorch)的教堂内景,真人大小的基督苦像制作于中世纪末期,这个原属于本笃修会的修道院在宗教改革后渐渐破落,现今是一所养老院

入葬于此的斯陶芬王室成员中最著名的就是伊琳娜王后。她是施瓦本的菲利普之妻亦是拜占庭皇帝之女,在生产最后一个孩子时不幸双双身亡,高贵的出身和不幸的命运也许让人们更为同情她纪念她。在入口处的小花坛内有她和女儿们的小石像,修道院的教堂内还展出一枚她戒指的复制品。虽然有不少斯陶芬家族的家族成员葬在此处,地下墓室早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就好像这座修道院的命运,在宗教改革之后就因改信新教渐渐湮灭了,新教的教义并不欣赏这种天主教修士“祈祷与劳动”(拉丁文:ora et labora)的单身隐修制度,而更积极入世一些。旧时代总会被新时代所取代,无论是多少令人留恋和引人遐想,历史淡淡的惆怅就在于此。

陈列在洛尔希修道院中的伊琳娜王后陪葬戒指的复制品

然而这座修道院的美,依旧穿过时间遗留了下来——回廊建筑得非常精巧美观,阴影和阳光在廊柱间相隔,回转之间充满中世纪的风情,好似进入了艾柯的小说《玫瑰的名字》中的场景。特别是它的花园在春天简直美不胜收,现在的花匠依旧按照中世纪修士打理花园的方式,像棋盘格一样规划种植花草,并标注拉丁文的名字。各种美丽的花朵在湿润的空气中绽放,周身沾满晶莹的水滴。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望着远山如黛,山中的湿气形成带状的云雾轻轻飘散,再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时让人物我两忘。

还有不少地方和城市,因为篇幅的缘故无法一一道来:例如腓特烈二世冒险进入德意志的门户康斯坦茨城,我曾特地去考察过现存的13世纪遗留的城防塔楼,还有那些在中世纪皇帝巡游路线上的小城市,它们各自有自己的美丽和故事,都无法详细地叙述。

随着对神圣罗马帝国中世纪的遗留的考察,我也对笔下的世界了解越来越深。对我而言,我希望自己所研究的时代是栩栩如生的,而并非是枯燥的学术纸张上的长篇大论。很幸运的是,我撰写的这本传记2017年终于能付梓出版,这让我欣喜欢乐之余,又有一些新的希冀:我还没有能够全部追寻完腓特烈二世和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所有足迹呢!不仅阿尔卑斯山以北尚未能有幸全部踏足,还有南意大利、十字军的漫漫征程,甚至要直通向“圣城”耶路撒冷。

人,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