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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石门颂》、《石门铭》的陕西汉中石门十三品被誉为“国之瑰宝”,在中国书法艺术上占有重要地位,是汉代以来书和刻两者的最高艺术结晶。

正在上海松江博物馆(1月18日~2月24日)举办的“石门汉韵”展,除展示拓片与图版外,还讲述了以汉中碑刻为纽带的上海人故事,除明初远赴汉中传道授业的忠臣方孝孺外,尚有清初主持平息虎患的循吏清官王穆,80周年前打通蜀道抗战公路并保护石门古迹和摩崖石刻免遭破坏的赵祖康。

赵祖康1949年5月下旬出任国民政府最后一任上海市长,上世纪30年代他在全国经济委员会公路处长任上为保护“石门”国宝改变原公路路线而决定支持张佐周改在汉中鸡头关上游建桥过河。 

松江博物馆“石门汉韵”展览现场

1950年代的赵祖康。

汉高祖刘邦发迹时常耍流氓腔而目中无人,甚至汏脚嬉笑见郦生,颇不尊重知识分子;但关键时候总算蛮拎得清,能识大体从善如流,举贤任能。被霸王项羽分封汉中任汉王时,就对谋臣张良、大将韩信言听计从,明修暗度,终于还定三秦,成者为王称帝建立西汉王朝,并以汉中成就其汉家基业而从参谋长萧何议定尊称“天汉”。

因此,后世文人墨客基本上还是认可这个由“居委主任”上位登基的泗水亭长的,像豪放派陆游诗的“岂知高帝业,煌煌汉中起。”稼轩词的“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皆然。至于蜚声书法、金石学界的汉中摩崖《石门颂》、《郙阁颂》,“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业,以汉诋焉。”、“嘉念高帝之开石门,元功不朽”云云,更将后汉司隶校尉杨孟文开通蜀道石门隧道功绩归功于前汉“皇上英明”。甚至今春汉中学术界还预备举办纪念刘邦称汉王2222年研讨活动以彰显大汉雄风呢,真是给足了刘邦这厮面子! 

《石门颂》拓片

正在松江博物馆展出的《石门颂》原拓整纸

东汉《开通褒斜道刻石》

汉中地处秦岭、巴山环抱而南来北往的蜀道要冲,当地著名汉魏摩崖如《大开通》、《石门颂》、《杨淮表》和《石门铭》等内容因而均与秦蜀交通整治有关。而笔者“天汉贞珉连云间”标题,望文生义恐怕容易让人解读为明清别称“连云栈”的汉唐褒斜道上这些饱经沧桑的历史丰碑,仅此而已。

其实,笔者一语双关拟向读者推介的,是另几座史上汉中跟上海松江名人相关碑刻背后的故事。所以,上述命题主旨顾名思义,当在以汉中碑刻为纽带的云间故人。他们中除明初远赴汉中传道授业的忠臣方孝孺外,尚有清初主持平息虎患的循吏清官王穆,80周年前打通蜀道抗战公路并保护石门古迹和摩崖石刻免遭破坏的赵祖康先生。 

1936年,石门外山河堰石刻。匠人张老汉榻碑上有两排上大下小的石洞,是古栈遗迹。  张佐周 图

话说汉中古来生态保持良好,以至抵今境内有秦岭种群大熊猫、金丝猴、朱鹮和羚牛;而母亲河汉水,更是南水北调一江清水送北京的源头活水,史上自然环境优越自不难想见。像新近热播《芈月传》所属秦昭襄王时白虎为害,自黔蜀巴汉患之。秦王乃重募国中:有能煞虎者邑万家,金帛称之。后有夷人作白竹弩于高楼上射虎。

秦王嘉曰:虎历四郡,害千二百人。一朝患除,功莫大焉。欲如约,嫌其夷人。乃刻石为盟,免其田租等。另据南宋洪适《隶续》著录东汉蜀道《繁长张禅等题名》有“白虎夷王谢节”、“白虎夷王资伟”等。表明蜀道沿线汉代常有虎患为害,白虎夷王遂成受政府之命专门“以射白虎为业”,保障交通安全的射猎部属。此外,北宋《太平广记》援引唐、五代《述异记》、《广异记》、《闻奇录》、《玉堂闲话》和《北梦琐言》,南宋洪迈《夷坚志》等均曾道及汉中虎患故事。

如果说陆游汉中射虎仅见诸其《剑南诗稿》豪言壮语,缺乏旁证记录在案而扑朔迷离,抑或夸张虚构标榜;则稍前南宋抗金将领杨从仪汉中刺虎,既有当地传世墓志作证,更有新近陕甘交界青泥岭发现时人题赞摩崖为凭,由此印证陆游雪夜打虎应当确有其事。诚如“五四运动”前苏雪林作《陆放翁评传》反唇相讥的,陆游文武兼备,打虎壮举根本不值得少见多怪。 

1937年,酒祭梁,西汉盘山路。  张佐周 图

1936年,劈山开路。  张佐周 图

果然,之后明清张瀚《松窗梦语》、张邦伸《云栈纪程》、钱泳《履园丛话》和《点石斋画报》等均不乏汉中猛虎肆虐描绘,万历间知府崔应科《捕虎文》云:惟兹汉郡,幅员多山,蕞尔西乡,尤处山薮,虎豹成群。白沔山峡,白额恣噬。初掠牛羊于旷野;渐窥犬豕于樊落。底今益横,屡报残人,昏夜遇之者糜;白昼触之者碎。

甚至上世纪卅年代书画家林散之徒步逾秦岭入蜀,尚有“山深有豺虎,未晚早关门”诗。直到1964年汉中佛坪县乡民还射杀过世间最后一只野生华南虎;此事并非前几年同属陕南镇坪“周老虎事件”般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猎户与虎谋皮所得至今保存于陕西动物研究所,足见距今半世纪前汉中有虎毋庸置疑。 

1936年,秦岭盘山路。 张佐周 图

1936年,修建西汉路前之褒河摆渡船。 张佐周 图

且说康熙五十一至六十年(1712-1721),松江人王穆因功名远赴汉中西乡作知县并代理城固县令任内,捐俸修复城固文庙、县学,编修县志,组织商民、工匠修筑街道,捐资开凿西大街水井,人称“王公井”;又捐助贫苦者罗氏租房娶妻成家,对困顿无力营葬者落实葬仪。在西乡任上则招募流民垦荒生产,捐资筑城浚壕,疏渠灌溉,集资修缮文庙学宫,创办义学,纂修《西乡县志》。

由于王穆为官清廉,关心民生而受民拥戴,康熙五十八年(1719),城固阖邑士民效仿东汉颖川百姓叩拦汉光武帝圣驾而欲挽留太守清官寇恂故事,替王穆树立“借寇坊”牌楼殷切挽留。如今牌坊荡然,但原西乡西门外康熙五十四年(1715)王穆主持打虎碑刻安然,记载着另一段他领衔为民除害美谈。 

1935年,古虎头桥(马岱斩魏延处) 张佐周 图

原来,西乡山深林密,人烟稀少,史上颇多虎患如上所述,甚至每至薄暮,虎游于市,常惊怖街衢,伤及人畜。当此必鸣金燎火,彻夜方去。王穆甫到就任,惊悉黎民忧患,旋即悬重赏招募虎匠数十人,挟弓失,入林莽,三年射虎64只,至此种群断绝,虎患始息。事毕乃建亭冠名:射虎,并勒虎匠姓名四人于石纪事。而今亭圮碑留,正上方左行横刻“正堂王建”四字,昭示着这位古之松江籍异地为官者替民请命,作好事不留名的复礼克己古风。 

时代延至风雨如磐的上世纪卅年代,随着“九·一八”和“一·二八”事变相继爆发,抗战后方战略被当局者提上意识日程,穿越秦岭山系西安到汉中公路建设应运而生。而在此架桥铺路过程中,又一位敢于担当松江人肩负起了既开山辟路、修筑蜀道应急公路,又保存民族文化和国粹文物不被破坏的双重艰巨使命和责任,他就是中国公路界前辈先驱赵祖康。 

1935年,赵祖康与工程师在大散关进行公路测量时的合影。 张佐周 图

就赵祖康先生,上海人熟悉的是他1949年5月下旬临危受命出任国民政府最后一任上海市长,并跟陈毅市长为首共产党领导新政权圆满完成易手交接工作而被委以重任佳话。殊不知早年任全国经济委员会公路处长的赵老,上世纪卅年代曾为西汉战备公路铺设和石门石刻保护作出卓越贡献,立下汗马功劳。他事后回忆这一段难忘经历道: 

这一路段古迹较多,我和孙发端、张佐周等商量,既要把工程做好,也要妥善保存石门栈道等古迹,为此,公路路线原沿褒河西岸修筑,拟在褒城过河,但河面太宽,建桥工程较大又因避免损毁“石门”古迹,因此改在鸡头关上游建桥过河,经石虎山脚处开凿了两个山洞,全长66米,筑成后我请交通界老前辈叶恭绰写了“新石门”三字刻在山壁上。还有一位姓钱的工程师写了一首诗:“绝壁森森立,寒波咽咽流。削平石虎脚,直下古梁州。”借以描绘该处工程艰险雄伟的景象。……12月26日举行试车。当第一辆卡车驶抵汉中,汉中的行政督察专员张笃伦向蒋介石报功,得到了蒋的“传令嘉奖”。 

至今新石门隧洞旧址南口壁间赵老题刻摩崖“虎视梁州”北口,1936年交通总长、著名学者和鉴藏家叶恭绰题刻尚存:石门旧有汉郑子贞所书“石虎”二大字,赵君祖康奉命开辟西安至汉中公路至此,特为保存并嘱余别书二字勒石。余书不足道,若赵君爱护名迹之意,有不可没者,因为纪之。而正是得力于赵老等众多有识之士不懈努力奋斗,古蜀道人困马乏原始交通面貌迎来天翻地覆飞跃,迈入关山度若飞的汽车时代;且以开凿新石门保护古石门,从而使得故宫南迁文物和海量抗战物资、人员得以源源安然南渡,“褒斜道石门及其摩崖石刻”则于1962年底被公布为国务院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仅如此,赵老当初还在西汉公路沿线大散关、酒奠梁、柴关岭等地刊碑立石,装点关山,抵今犹存。 

为保护石门古迹,在上游修建鸡头关大桥,路线改经石门对岸。这是当时大桥的遗址。 张佐周 图

1936,老石门前。  张佐周 图

1937年,新石门。  张佐周 图

抚碑追昔,睹物思人,不免令人感佩当年老一辈工科出身学人扎实传统学养和国学根基,也愈加深信不愧大美云间,人文渊薮,一方土养一方人,就古近松江前贤有水平有腔调的敬仰之情更油然而生。也正因为他们身上散发出习习文化气息,因而能够跟“文川武乡英雄地,廉泉让水礼仪邦”的陕西江南汉中人文东西遥相呼应,惺惺相惜,这么有感情有缘分。这恐怕就是本次松江博物馆举办“石门汉韵”展览拓片、图版背后故事所呈现出的看点与亮点吧!  

(作者系上海博物馆研究院,文章原题《 天汉贞珉连云间 》。)

1936年,凤汉公路。 张佐周 图

1935年,大散关。  张佐周 图

1936年,西汉公路鸡头关开山工程。 张佐周 图

1936年,石门风光,褒河石虎下渡船。 张佐周 图

1936年,灞桥折柳。  张佐周 图

1935年,咸阳古渡。  张佐周 图

1936年,西安灞桥。  张佐周 图

1936年,西汉公路的工地。  张佐周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