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一画千载 两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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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西方艺术观念的路途上充满着危险。当代艺术作品中所涉及的“不定形艺术”的问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定形艺术之“不定形”,其核心矛盾就在于“不定形本身就是一种形”——除非形状能一直运动下去,不然这种作品就无法自圆其说。当然随着矛盾的诞生,解决方法也随之产生。因而对这一概念的分析和梳理则有助于我们对作品进行判断。

“不定形艺术”源于1996年莎林德·克劳斯等人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展览名

▲“不定形艺术”源于1996年莎林德·克劳斯等人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展览名

 

“不定形艺术”概念的诞生始末

1996年,美国艺术批评家罗莎林德·克劳斯(Rosalind E. Krauss)与伊夫-阿兰·波(Yve-Alain Bois)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策划了一个名为“L’ informe”(不定形)的展览。策展人对此名称解释道,所谓的“不定形”就其本身而言也不应该成为一个概念,它首先是一个消解的过程。如果一定要将其作为概念而下一个定义的话,它应该是:“一个破坏概念的概念,它将逐渐消解概念之间的边界”。

这段描述及其“不定形”的概念,来自于乔治·巴塔耶在1929年的《文献》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的标题。“不定形”在巴塔耶那里,与“色情”的概念是相同的,它是一种消耗的力量——色情消耗了劳动的概念,而不定形则消耗了人们对事物分类法则。由于长期的科学主义精神,人们习惯于使用他可以看见的“外形”来对事物进行分类。不断地通过比较物体外形之间的异同,人们不仅通过博物学的方式将世界组织成了一套有秩序的知识体系,还不断的加强着“眼睛”在知识之中的地位。“所见及所是”,取代了占星术、四元素、阴阳五行等等用哲学与符号来探究世界的方法,人类开始越来越依赖于实证科学之中“如何观察证据”、“如何观察到证据”的诸多方法。

可惜的是,在这个展览中策展人并没有沿着这个路径继续深入下去,转而开始在形式的层面上,对既往的大师作品进行了一系列的归类。罗莎林德·克劳斯将作品按照四个主题展开,分别对“水平性对抗垂直性”、“非物质性对物质性”、“脉动对抗持续”、“熵对抗结构”展开讨论。展览涉及了大量作品,有形式上突破了传统结构的例如贾科梅蒂的水平雕像(Le Circuit)、波洛克的作品喷溅画等作品,有材料上突破了具有硬度材料的如劳申伯格用污垢和泥的作品、阿尔贝托·布里用燃烧的塑料绘制的作品等等。简言之,“水平性”就是对具有反抗视觉中的“重力感”,把所有事物都压缩到水平面上,以此让人无法注视;“非物质性”就是改变原有材料的视觉属性,让它可以被其他材料尤其是软性材料替换;“脉动”就是让作品原有的重复而连续的时间性变得不稳定;“熵”则是通过一种能量逐次递减的方式,让传统稳定的结构具有随时间逐渐扩散或缩小的特点。

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无论策展人在这个具体的展览中使用的概念是否恰当,其描述是否正确,但他们都将“不定形”这一观念引入了对既往艺术史的考量之中,“不定形艺术”的方法于是也伴随着现象学与东方哲学,以及《现代雕塑的迁移》这本书的流行,成为了一个重要话题。美国的艺术批评家为了改变“极简主义雕塑”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开始逐渐将自己的视野转向到更具有时间性的话题。

正如罗莎林德·克劳斯所言,与其说“不定形艺术”是一个概念,不如说它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发问方式背后确有一套哲学背景,但它却是十分具体的为了对抗艺术史的分类学——以现代主义哲学为代表的“极度科学化”、“理性/感性”、“形式/材质”二分的观看方式对艺术创作本身的伤害。

因而“不定形”这一概念存在着一个潜在的矛盾,因为它是一种“消耗”与“破坏”,是对既往大师作品的某种归类,是对艺术史既有价值评判标准的攻击。一旦这种攻击开始脱离了艺术史的脉络就会失去所指,一旦这种攻击的对象与手段开始重复,一旦艺术家使用了某种固定的手段来声称自己作品的正确性,那么这种攻击就失效了——不定形艺术就是一只没有脚的小鸟,停下来的那天就是死亡。

 

对“视觉与意识的定形”的攻击

从巴塔耶的论述中我们能够看到,在西方科学精神的引诱下,“眼睛”的地位超越了一切感知方式。破坏事物的外形,就是对观看习惯的破坏。但这种破坏常常是无效的,因为“格式塔心理学”证明了,即使人们通过涂抹图像改变了事物的外形,人眼还是能够通过碎片拼接出一个曾经完整图像。

汉·阿普:破坏形的过程,比破坏的结果更有意义

▲汉·阿普:破坏形的过程,比破坏的结果更有意义

 

因此,在罗莎林德·克劳斯的描述中,汉·阿普“任意拼装”撕开的碎纸来形成图像就是这样一种“对视觉的攻击”。这种“任意拼装”的特性,使得其原本就并不存在一个固有的形象。而让·丁格里(Jean Tinguely)的可动雕塑,理查德·赛拉(Richard Serra)的胶片“Hand Catching Lead”也都遵循了这种形象的不固定性。换言之,这种形象并不是通过打碎某种形象,颠覆某种形象而完成自身的。它更像是一个游戏,让人的观看在其中错乱,让作品的形式本身无法被识别。

这是对格式塔主义化的视觉既有功能进行挑战,并在此基础上产生出某种无法被归类的新形式,某种无法被纳入到传统形象系统、博物学系统中的新知识。这种对形象的破坏,对是似而非的形象的追求,与抽象画的追求是相同的。这种破坏首先是对艺术家自我功能的破坏——当艺术家习惯于对具有形象的事物进行绘画的时候,即使是在画抽象画时也会不自觉地画出具象的图案。视觉具有定形的功能,意识也同样会将人引导到定形的思路上去。

“不定形艺术”的消耗与破坏在这里必须是“有所指的”:最终形成的“定”形并不重要,比较重要的是“定”的过程,也就是破坏的过程;破坏本身也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它所攻击的对象有多重要;甚至攻击何种形式去攻击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攻击时艺术家的能力、攻击中的艺术状态能够唤起多少观看者的感受与思考。

有效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这也是为何我们不能将“不定形艺术”称为“抽象艺术”的关键。当形受到破坏的时候,艺术家与观看者在赋形与反形之间的对抗本身,比什么都来得精彩。如果不对这种过程进行展开,如果仅仅凭着这一概念来对“不定形”进行附庸,试图从这种定形中逃脱出去,以此就认为自己创造了某种新价值的人,却常常不过是掉入了一个新的形之中。


在时间中成形

事实上,“不定形本身就是一种形”这一矛盾,是在无视了“L’ informe”这一展览中一个重要的因素而提出来的。“水平性”、“非物质性”、“脉动”、“熵”这四个概念,其共同之处在于将“时间”这一概念引入到了对既有形体的塑造之中。通过在一段时间内展示物质的塑性过程,传统雕塑、绘画的结构就开始逐渐发生了破坏。

这种具有时间性的作品,最为直接、天然的就是录像艺术。录像与传统媒介最大的区别在于,录像具有时间上的前后顺序。因而当邱志杰《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就是将录像中的时间性代入到传统纸平面的作品。这类作品有效的澄清了“不定之形的矛盾”事实上仅仅是由于静态的展示问题而产生的。并且这种书写一千遍的行为,也一方面回应了不定形/不可视这一艺术观念,也同时接续了中国人在练习书法时的日常经验。这种经验的动人之处在于,恰好是在不可见的书写之中,我们通过反复的练习而最终达到可见的优雅。

当我们把录像艺术与不定形艺术开始比较时就会发现,“不定形”作品并是局限在材料属性上的艺术,时间的丰富性有多少,此类艺术的丰富性就有多少。例如,时间可以是人的生命,于是在人生的时间长度上让作品的形式不断发生变化也同样是精彩的作品。在《偏离17.5》中,隋建国就延续了在《时间的形状》中所谈的生命体验问题,他在一个空间之中按照坐标方位来逐渐竖起一根柱子——作品的时间长度就是艺术家生命的长度。作品感人的地方在于生命的质感,随着时间的消散,“竖立柱子”这一行为开始成为对抗消散的生命脉动。

《时间的形状》感人之处在于生命本身的质感

▲《时间的形状》感人之处在于生命本身的质感


因而,一些艺术家在强调自身作品的不定形的时候,他自然会触碰到时间的问题。但当他一面强调自身不定形作品中稳固的材料属性,一面又声称“暂时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只是在作品之中强行的插入时间——使用录像将作品爆炸的时间放大,也并不能补救作品获得形式过程的简单化,而顶多算是为了这一次展览而做的表演。通过“声称暂时”而“实际永恒”的自相矛盾,作品并没有理解录像艺术基本方法,也没有理解时间之于生命、之于的劳动的有效性。这导致了艺术家在创作作品时难以体味材质与时间的精妙,于是也就产生了某种“厌烦”。创作思路简单化,导致了材料自身的时间属性与制作过程的时间感,在作品中没有被捕捉到,并反过来限制了自身创作的视野。

或许还可以赘言几句。软物质(soft matter)哲学恰好就是对“永恒的残渣”进行研究。软物质一词,源于巴什拉在1948年出版的《大地与意志的梦想》一书中《软物质:肯定泥的正当性》一文。这篇文章延续了弗洛伊德对人类肛门期固着后对排泄物的讨论,并将这种固着的爱好拓展到萨特对粘性、粘稠物质的存在主义研究。在巴什拉看来,对软物质的喜爱,与儿童对排泄物的喜爱是相同的,是儿童通过想象力对世界粗暴改造的一种兴趣。而污秽、龌龊乃至脏话都可以从儿童的这一粗暴行为中观察到。

巴什拉认为萨特的小说《恶心》则是在这个基础上继续了这一“让人并不愉快的话题”。简言之,萨特“呈现了这样一个角色,在物质想象力的领域,不能达到“坚固”,而因此在生活中永远不能保持一个稳固的状态”。粘稠之物随着劳动行为而开始被“手的对立存在而取代”,面团、沥青等等软物质都只是从事工作的时间而不是结果。“劳动者清楚地知道粘稠会过去,胜利是注定的”。

缺乏时间性的软性作品,只是对“不定形”的望文生义

▲缺乏时间性的软性作品,只是对“不定形”的望文生义

而时间及其膨胀才是软物质哲学的重点。“存在着一定时间效应的物质[dessubstances-temps],它们的确有助于优化被其他物质所占据的时间。比如,在发酵过程仍然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物质形象的时代,它的特性之一恰恰被认为是可以战胜面团粘度的力量。发酵成为工人的助手。” 恰恰是由于存在哲学缺乏这种时间性,法国哲学早在60年代就对巴什拉与巴塔耶的理论做出了超越。巴塔耶所言的“不定形”对知识系统的破坏,就是福柯所论述的《词与物》的基础;“不定形”这一概念,在德里达那里则被命名为“差异”或“延宕”;德勒兹则从发生学的意义上,重新对“过程”或“生成”(becoming)一词进行考察。

取消时间性意味着彻底脱离了这套哲学论述的基础,取消时间在自身工作中的位置也就意味着只能望文生义的创造“不定形”的作品。在这个意义上,软性的残渣也就只能成为肛门期固着的标志物罢了。


作者简介

张未,青年学者、策展人、艺术家,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学院博士候选人,同济大学哲学系硕士。从事中国当代文化研究、艺术评论、游戏理论与策展工作。出版物有《21世纪文化地图》(系列丛刊)、《文化批评——文化哲学的理论与实践》(合著)、《游戏学研究的基本问题》(即出)。长期为国内众多学术期刊,及艺术杂志供稿。

张未7